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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是他该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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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船箫鼓,火树星桥。

      舞榭歌台之上,正是殊色如云,鸾回凤翥。

      台下座无虚席,热闹非凡,仿佛丝毫不受前段日子癸灵无心传闻的影响。

      “今夜分明是花魁点艳,怎么等了半日也不见绮罗香出来?”

      “你还不知道罢,那花魁早被哪位金门绣户的子弟首折,点艳换成婉甯姑娘了。”

      “啊?我可是专程为绮罗香姑娘来的!”

      “那也无法,谁让你一掷不了千金呀,哈哈哈哈哈……”

      笑声被箫鼓声冲散,沈宣章在满目妍艳里别过视线,沉着眼看向对面手执酒壶的魏敛,他似乎真是来喝酒的,明明坐在这姹紫嫣红的花馆里,也不去寻花觅柳,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酒,眼神偶尔会落至游湖的画舫上。

      魏敛在夜里邀他出来本就是他没想到的,可他更没想到,他会带他来春萼馆。

      站在馆前的那刻,他真想当头给他一剑。

      好在这人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来消遣的,更似是正等待什么时机出现。

      可他没有开口说起,沈宣章也不愿主动问,只将疑惑藏在心里暗做忖度。

      二人就这样静坐着相对无言良久,然而周围的桌案都聚了不少莺莺燕燕,哪怕他们这边挂着几条珠链,一对比也着实显得太过正经,正经到甚至有些诡异。

      他准备在诡异气氛中开口,那闷头饮酒的魏敛却伸手从旁边抓来个摇扇走过的红翠。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沈宣章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只冷眼看他。

      “郎君是觉得此酒无味,想要奴家作陪不成?”

      他拽在手里的女子正拿着绣扇,一袭银红交领短衫配织锦百迭裙,云鬟雾鬓中插着几朵石榴花样的珠钗,那眼梢微微上翘,眼波流转就堪是风情万种。

      “姑娘至少摇着扇从我案前走过三次不止,期间还颇不情愿地给那绿衣梅香一支簪花,我要再不邀姑娘同坐,怕是这满头珠翠又得被摘下。”

      这人松开握住她细腕的手,莞尔一笑。

      女子闻言略怔住,一瞬明眸里光彩更甚,用精致绣扇掩面娇笑道:“郎君当真好眼力,既到了春萼馆,哪里会是来静坐的,因此那绿黛便撺掇奴家与她打赌,看能否以姿容博得郎君高看一眼,本以为输定了,哪承想有幸托郎君鸿福,这珠花不仅拿回来,还多得一支。”

      “如此,你该好生谢我才是。”

      魏敛昏沉目光掠过这张艳丽的脸,手里则摆弄着小巧玲珑的酒杯。

      “得郎君嬖幸,求之不得,奴家今夜愿归郎君所有。”

      长眉秀目的女子拿出一枚刻字的玉牌放置在其手中,再是姿态娇柔地朝他依偎过去,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惹得他展眼舒眉。

      听着这两旁若无人的调笑,沈宣章眸里燃出一道泛金的哑火,也跟着笑眯眯地在桌案下狠踹他一脚!

      见魏敛脸色遽然生变,他笑意更甚。

      _

      “已将人安置在廿花间。”

      晚香玉气味扑面而来的同时,他也听见这小娘子附在耳边说道。

      原先此人总在他眼边晃,他就觉得不对头,搞了半天是来传信的。

      只能说那虔婆办事还真是隐蔽,连传个信都要废这等功夫,想来是没少私下帮那些不宜在馆中露面的人做这种事。

      闫放正觉得好笑,谁知对面的沈宣章竟不声不响地在桌底下踹他一脚,大抵是用了十成劲,疼得他脸色变了变。

      这疯子又是哪根筋没搭对!

      他凶恶地咬紧后槽牙,差些把手里的酒杯捏成粉碎。

      “郎君这是怎么了?”

      身边的女子察觉出他变了脸,忙问道。

      “没事。”

      他强忍火气恢复如常神色,并威胁地瞪了眼对面那笑得极为挑衅的白眼狼。

      好心带他来春萼馆赏赏“花”,听听曲,揍揍人,这家伙不领情就罢了,还踹他。

      瞅着眼前如花似玉的红翠,他乍是想到难不成沈宣章踹他是恼他身旁有美人相伴,自己却没有?

      总闷声不吭,只晓得用脚踹他,他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放下手里把玩的酒杯,闫放正寻思着要不要问他,又从窗边瞥见秦越带着魏惑以及一堆家仆下了画舫,直往春萼馆来。

      见其果真到场,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美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刚踏进门槛的那批人。

      美人会意后,起身执扇朝他款款行了福礼,临去时再望一眼刚放置在他手里的玉牌。

      闫放现在没心思去打听沈宣章到底喜欢哪样的姑娘了,他还等着看好戏呢。

      只见方才的小娘子下楼后,就领着人朝东处的阁楼去。

      为不把人跟丢,闫放站起来一把抓住沈宣章,带他朝东处的阁楼走去。

      这时他倒没再跟他闹别扭,一声不吭地任他拽着手臂,穿行过长廊中一对又一对卿卿我我抵死缠绵的男男女女。

      直到上到拐角楼梯处,他回头看他,示意他跟自己飞身跃出窗格。

      待整个人悄声无息落在窗格外挂着彩花的圆柱上时,沈宣章亦跟了过来。

      绕到廿花间后侧,二人透过窗户间隙往里看,瞧见个披着桃红薄纱衣,只穿了条亵裤的男人蒙着眼,正跟薄施粉黛的曼妙女子玩捉迷藏。

      人还没捉到,大门先被推开,是兴高采烈的魏惑走了进来,那蒙着眼的男人正巧扑到他身上,嘴里边叫着小娘子,边对他一阵乱摸。

      “我去你大爷的!”

      魏惑气得往他腹前踹一脚,把人踹得老远,撞倒了一堆桌椅。

      那男子疼得哇哇大叫,摘下蒙眼的手绢就要破口大骂:“是哪个直娘贼竟敢……”

      只是在看清面前人的脸他又惊住:“六……六公子?”

      魏惑这下也认出了他,指着他鼻子道:“你你你不是那个什么……万家的司理吗?怎么会在我小娘子房里!”

      当着六公子的面,他这穿着实在不雅,忙扯来外衫披上,由于被打断好事,又被平白无故踢了一脚,他自己在城中也算是有身份的人,遂怒气还顶在肺腔,来不及行礼,先疑惑反问道:“六公子怕进错了房不成?这处可是绮罗香姑娘所在的廿花间。”

      “绮罗香?!”魏惑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这绮罗香明明是小爷我的!你他娘是活够了,敢跟我抢人!”

      “怎么可能!这是三……”

      不等他说完话,秦越先带着一众家仆闯进来,冲上去给他一巴掌:“好你个贼头贼脸贼骨头,妄想霸占绮罗香姑娘,知道她是我们六公子一早就看中的人吗!”

      恰好那捉迷藏捉到一半的花魁正没弄明白这里头的东西南北,却是听清了他二人身份,到底是在风月场里混过,一下就分清谁是靠山,索性变作可怜模样缩在一旁,且柔弱唤了声“六郎”。

      这一声柔柔弱弱的“六郎”直接唤到魏惑心里去了,再看万司理这身风骚装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前就对他一阵暴风雨式的拳打脚踢。

      富贵儿见此忙劝道:“公子,这其中是不有误会?此人好歹是万家司理,可不能乱打啊!”

      魏惑不信邪地再看一眼双瞳水雾朦胧的美人,春心荡漾时,被虎口夺食的愤怒也冲到顶,没好气地给他一拳头:“误会?你这双狗眼长着是做什么的!没见我那可怜的小娘子被这狗杂种吓得哭哭啼啼的吗?”

      富贵儿挨了一拳头,想劝也不敢再劝了,怕他把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在拳打脚踢中,万司理挣扎着还想要辩解,秦越眼疾手快地往其嘴里塞了个布团:“骂我们六公子是吧,把你这破嘴塞上,看你怎么骂!”

      “什么?!这倒街卧巷的横死贼还敢骂我?”一顿乱捶之下,魏惑都打累了,闻声又狠狠补了几脚,才对身后的家仆吩咐道,“把他丢出去继续打,打到他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爷面前为止!”

      “是!”

      家仆们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跟滩烂泥一样的人抬出去,留下魏惑满脸心疼地去安慰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去了。

      还挺机灵。

      闫放目睹一切,倒没想到秦越表现完全不同以往那呆头鹅样,虽说他有提前让他注意不要给万司理多说半句话的机会,但也没料到他会把他交代的话做得这样好。

      说起来,这本就是他借魏惑之手去教训那万色鬼所做的一个局。

      他对魏惑说的是答谢救命之恩,以美人相酬;另一头,又让人给万司理送去信柬,信上以魏修为名,赠春萼馆美人相抵意难平。

      这两都是色欲熏心的货,随便勾勾手指,他们就乖乖往陷阱里走。

      姓万的先被人引到廿花间,等魏惑赶来才得以撞见这“美人被抢”的戏码,而魏惑在院里憋了两天,早就被秦越嘴里所说的花魁吊足了胃口,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娘子差些被人捷足先登,自是大发雷霆,他一个直心眼,可不管人是什么红理白理,棍棒伺候再说,这一顿殴打下来,也有的那姓万的受了。

      除此之外,就是这叫富贵儿的小厮了,此人暗中拦了魏惑两回,一回是在他给他抛饵的时候,一回是在他利用他收网的时候。

      先前他就明白这人身份不一般,必定是他的哪个兄长把人安插在老六身边,以此来让他做自己作恶多端的刽子手的。

      所以富贵儿故意拦魏惑这两回,明面看起来,他是在替魏惑着想,实际来看,他一是不想魏惑脱离他的掌控为别人所用,二是想为被打的万司理解释开脱,从后面这条一分析,最该受益的不就只剩下魏修?

      毕竟内宅的人除了老三,没有哪个与万司理交集更深了,自然也不会想要替他解释开脱。

      如果是老三的人,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闫放本想回首去看沈宣章,沉思片刻却又没有转过头去。

      要是从一开始富贵儿就是魏修安插在魏惑身边的人,那当日在月露园使沈宣章受辱一事也是他主使的。

      这一刹,他更加看清了狐狸那颗歹毒的心——把控一个人最好的手段,是先叫人去摧毁他,等他变得破烂不堪,再装作好人去救赎他,这样,他就会彻底对你死心塌地,俯首帖耳。

      只是魏修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会跳出来坏了他的计策,因此事后他继续接近沈宣章,不知怎么用甜言蜜语将他拉入自己阵营,又故技重施把他骗到天禄宴,给他下药后当个玩物一般送到高榻上任人玩弄作践。

      他想要踩碎他的尊严,践踏他的傲骨,磨蚀他的气节,吞噬他的血肉,让他的灵魂腐烂生蛆,这一辈子都当个任他掌控的阴暗傀儡。

      也难怪那时在青北郡,沈宣章步步为营,下这样一大盘棋,只为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是他该得的。

      他终于转过头去,看后方这张侧脸在光影笼罩下,有着异常坚定漂亮的弧度,如是屹立于天寒地冻中的傲雪之竹。

      _

      “为方便魏惑动手,我特意让他来时少带些人。”

      黑夜沉沉落下来,像一颗茧包裹住广袤大地。

      就在离春萼馆不远处的漆黑巷角里,被家仆狠揍一顿的万司理早晕了过去。

      九公子着一身玄色暗花长衫,外层罩了件墨灰色软毛缠枝纹样披风,整个人站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好似融进了黑夜里。

      “你想怎么折腾他都行,只莫要留下多余痕迹,反正天塌下来,都有六哥扛着。”

      说这话的时候,九公子嗓音里隐有笑意。

      他看向头上套着织袋的万司理,迟迟没有上前——其实他想干掉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无非是善后比较麻烦,所以才想利用魏敛对他的在意来赌一把。

      好像是赌赢了。

      魏敛说到做到,拿自身做他借刀杀人的刀,虽说到最后,他也是利用魏惑做了这刀中刀。

      “你以三公子之名将他约出来,就不担心他事后会告到三公子面前?”

      “沈宣章,你不会觉得三哥此时还有空搭理这老色胚吧?他现在正被癸灵无心一事搅得焦头烂额,怎么可能分出心神来管他这等风月丑事?”

      原来他都算计好了,特地把这事挑在了魏修也自身难保的时段,就是为了不让其插手。

      不愧是自己费尽心思也想要弄到手的人。

      沈宣章直勾勾盯住晦暝巷首,想要透过黑暗看清九公子的脸,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只望见一片模糊虚影。

      “怎么不动手?”

      他听站在夜色里的虚影问他。

      “碰他觉得恶心。”

      “那就不碰他。”

      下一刻,这人就从黑暗里扔出把匕首。

      沈宣章接住匕首,对着微弱光线看了看,笑道:“我这一刀下去,保不齐他就一命呜呼了。”

      “谁让你用刀尖刺他了?”魏敛身披浓重夜色走出巷首,抓住他握紧匕首的手,笑盈盈看着他,“我教你。”

      紧接着他带他俯身,执起外鞘未脱的匕首对准地上那人的肩骨,用劲砸了过去,“咯”的碎裂声传出的刹那,晕死的人也因巨大疼痛清醒过来,可惜口里被塞了布团,只得蜷缩着身体“呜呜呜”惨叫。

      没等这人从疼痛中缓过神,魏敛就抬靴踩住其下身,并发狠用靴底碾磨那团丑陋的烂肉,痛嚎声瞬时回荡在整个暗巷,听着极其尖锐惨厉,像是哪只野猫被踩住了尾巴。

      直至鲜血从亵裤里渗透出来,惨厉声也逐渐变弱,他才松了力道,往一片灰黄青苔的泥土上蹭去靴底沾到的殷红。

      “我做你借刀杀人的刀,也不全是为你。”

      目睹一切的沈宣章不禁想起那日魏敛在园里说过的这句话。

      可他怎样看,都觉得他是为他才做到这样的。

      沉默间,九公子已缓慢松开握住他手背的手,转脸将食指抵在唇边,弯着温和又薄情的眼,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彼时凉风起,吹起这人额角的一缕青丝,远方灯火从他后方照来,细腻地勾勒出颀长轩峻的轮廓,他被他笼盖在影子里,如同乌云薄雾温柔地缠住了缺月。

      “咚——咚咚咚!”

      今夜似乎很长,打更人提着火烛走过圜台外,方敲到四更。

      沈宣章立在雕刻狮虎的石门边,去瞄圜台上的九公子躬身举着火烛,仔细探查祭案边的痕迹。

      这鬼地方除了祀天祈谷平日也没做什么大用,根本用不着叫他在这处望风。

      遂他象征性地守了会儿门,就回到他身边去了。

      那边的魏敛正对着祭案上的刻痕沉思发怔,察觉他过来微略回神,也没再叫他继续到门边望风。

      他当然明白他是想搞清楚癸灵无心的真相,但想到背后牵涉的一堆人和事,还是提醒他道:“你查得越深,只会死得越快。”

      “……”

      魏敛无声地看他一眼,伸手敲了敲祭案,找到案台中的空心处,再按照方位抽出藏在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的血迹已经干涸,仔细分辨痕状,隐约能瞧出是像块肉团之类的东西。

      “假使放在这里的是癸灵心脏,得见此人目的不是为毁坏祀收大典,毕竟祭物放在祭台上,也算是变相圆了祀天祈谷的仪式,”

      他检查完暗格后,重新把暗格推回去,自顾自道,“魏修用刀切割头尾,血余热气,取心者定在牲祭前以极短时间剖心,至少不超过一炷香,在这一炷香内要把心脏放到暗格里,只有靠近祭案的人才能做到。”

      说着说着,他按照当日圜台上众人所站的位置走了一遍,最终停在李蒙昃所站的正南侧位:“是他的话,就没什么可追查的了。”

      一气呵成的推论,沈宣章听得慢慢正了神色,极认真地去凝视这双平和不惊的眼:“为何是他的话,就没什么可追查的了?”

      “查到他头上去,岂不是相当于抽打我那爹的一张老脸?”

      听他这样回答,他觉得魏敛该是没发现这背后的深水,却又见他抱着手摇摇头,“就这样罢,我本也是个怕死的。”

      沈宣章笑笑:“九公子还会怕死?”

      “是人都会怕死,况且不是你说查得越深,死得越快吗?”

      想到上次他告诉他沉朝山东南方会发生险象一事,这人就半句没听,于是他故意嘲他道:“难为九公子把话听了进去。”

      “也不是谁的话都听。”

      魏敛肯定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讽刺,却也不生气,只笑得意味不明地回他一句,就踱步走下圜台。

      他不知怎么忽觉心弦被拨动一下,抬目去寻行至石门边的修长身影,然寒鸦啼鸣间,那身影如是被汹涌扑来的暗夜猛刺一剑,重重倒在了台阶上。

      这一刻,他几乎心跳瞬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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