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八十一 “你不是想 ...
-
放生池里游着许多色彩明艳的鲤鱼,透过缝隙,还可见池底沉着数枚发光的铜币。
沈宣章坐在池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币,那正反两面在他指尖不断旋转,被“铛”地抛掷空中后,又以极快速度落回至掌心。
他去望飞檐翘角上停住的鸦雀,神思回落到沈家亲眷尚在时,他随他们一并来寺里求吉的场景,只是想了许久,却发现记忆里这些人的脸在逐渐变得模糊,甚至连当时那种欢喜的感觉,都已经快要记不起了。
“祈了什么愿?”
指骨细长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接住即将坠进池中的铜币。
他没有往回望,只说道:“九公子收了我的钱,可是能遂我的愿?”
“我不敢说能不能,只敢说尽力办到。”
魏敛在他身边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串冰凉的滚珠。
他低头去看,发现是枚香灰琉璃黄铜经文腰佩,像是专程求吉求来的。
“给我这个做什么?”
沈宣章明知故问。
“你不是想要吗?”
魏敛侧眸望他。
他听着听着眉头微皱:“你哪时见我想要了?”
“那你方才一直盯着四娘递来的菩提子,”魏敛习惯性地眯起眼揣摩他的心思,“还是说,你有事要同我讲?”
原来他有注意到他在看他,只是会错了意。
“你以为我想要,所以才亲自为我去求此物?”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却拿起手上的琉璃黄铜腰配问道。
“不论想不想要,总归是个祥符,收下罢。”
魏敛难得没再嘴硬,大大方方承认下来。
“沈宣章!小九!”
那永远充满朝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有个脑袋自他们两中间的空隙钻出,正是八公子魏昭,“你刚刚还说要给我……”
魏昭话没说完,魏敛就从袖里又掏出一枚香灰琉璃腰佩递给他。
沈宣章盯着其手里差不多的腰佩,脸色忽而冷了冷,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又给他塞回去:“我从不信这个,可惜九公子一番好意。”
“……”
魏敛纳闷地瞅他一眼,张了张嘴,不等开口,魏昭兴冲冲接过腰佩后先道:“嘘,沈宣章,在神佛底下怎能说这种话,我先前背的书里有一段,叫做‘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得见诚心求来的东西总是会灵验的,况且我也给你们求了呢!”
魏昭从衣襟里拿出一堆黄符吉牌,取了两个分别递给他们二人,又仔细数一遍:“小九一个,沈宣章一个,四哥一个……哎?怎么少一个?我再去给木头脸求一个!”
魏家老八从来就不是个讲分寸的人,虽看着总稀里糊涂的,但偶尔又蠢得通透,还真能叫人拿他没办法。
沈宣章捏了捏手里的黄符吉牌,目光瞄向魏敛的袖口:“九公子珍视之人这样多,就不数数自己可还有遗漏?”
“你当我是来批发的?”
九公子眼带嘲弄,将黄符和腰佩都收到袖中。
批发?
他没太听懂这个词,不过从这张狗嘴里能吐什么象牙来,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词。
_
“诶,都听说了吗?祀收大典牲祭上的那只癸灵是没有心的!”
“什么!没有心的癸灵也敢送到祭台去?这岂不是犯了祀天祈谷的大忌?”
“可不嘛,闹出这种噩兆,都要迎新正了,还搞得人心惶惶的,这让大伙儿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要我说,既是那三公子猎到癸灵,又经手牲祭,结果错都出在他身上,看来是天意摆明他根本不适任大统!”
“哎呀,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才过一日,牲祭上出现无心兽的消息就在满城不胫而走。
也的确,当日场内不说千人,至少也有百人,虽魏陵巯发现不对劲后,上前用一招“鱼目混珠”挽回了局面,但潦草行举总归效用短暂,事后细思就能察觉端倪,所以只要有人议论,一传十,十传百,早晚也得成现在这样。
眼前一袭螺青袍衫的人影不停来回走动,大约晃了快小半个时辰,闫放翘着腿半靠在梨木镌花扶手椅上,用指腹揉了揉眉心:“三哥,你可别在我眼前晃悠了,法子没想出来,我倒先被你晃晕了。”
魏修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副快要走火入魔的凶恶样,吓得芙杏那胆小的丫头都不敢进来,他边走嘴里边喃喃道:“定是魏叙那奸贼伙同白家干的!他自己摔断了腿不甘心,就用歹毒手段来设计陷害我!”
魏叙?
在圜台那时,闫放记得魏叙同他一块,这人看老三出丑时脸上确实很是得意,可后来发觉不对后,他转变出的肃正神色不像是装的。
“三哥如何就认定此事是四哥所为?”
“剖心而不失血,除了他白家,还有谁能有这等刀法?”
那可说不定。
他瞟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宣章,觉得他或许知道些内幕,未分析出这其中的诸多可能性,坐着轮椅的魏叙就气冲冲地带人闯了进来,两只眼睛里满是狞恶暴怒的凶光:“魏修!你竟敢擅自动我白家的人,当我是死了不成!”
“我要抓捕的是居心叵测,破毁祭礼的逆贼,魏叙,你不感谢我帮你清理门户,反倒上门来责怪我,这般气急败坏,莫非你就是那个躲在他们背后的元凶巨恶?”
魏修心里最怀疑的人就是他,看他兴师动众跑过来问罪,他自然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你有确凿证据吗?就敢胡言乱语!”
“我不审哪里得确凿证据,不过你那鸩刀门的人骨头也硬,不用些大刑,怕是撬不开他们的嘴。”
“魏修!你个不得好死的阴险小人!自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丢尽了脸,却只敢把火撒到白家身上,有本事你就冲我来!”
“有什么可急的?反正迟早会到你!”
“砰”的一声,桌椅翻倒,瓷瓶碎裂,涌进来的两方人直接拔出了佩刀。
在这杀气腾腾的氛围里,还待在屋中的芙荆和秦越大气都不敢出,悄悄朝着自家公子身侧移动,准备马上带着人跑路,免得被误伤。
正看热闹的闫放并没把这事放心上,他欲慢条斯理地去端茶杯,闻见刀剑出鞘声,抓起白玉杯盖施力掷出,沉闷地打落那一排抽刀出鞘的手,迫使他们通通合上了刀:“你们要打就出去打,别在我院子里打。”
趁目光齐刷刷望过来,他懒散侧眸瞥向他那两个斗到脸红脖子粗的兄长:“打赢的那个再滚过来听我讲此事为何不单指向白家。”
_
魏修因癸灵失心这事声誉一落千丈,且城中还传出他乃天定煞星,难承大政,否则戊姜城将迎凶年饥岁,遗害无穷这等流言。
为此,他可是时时饱受心焦火燎,干脆把当日出现在祀收大典上的白家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审问,非要揪出个罪魁祸首来。
他现在这样急不暇择,根本看不清遮在眼前的迷雾,只想着一通乱抓瞎,咬住一个人交差好平息众怒。
可九公子没被人牵着走,始终站在局外,当然看得清这迷雾中显露的端绪,但他插手进来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宣章站在一旁的树荫下,看方才还在要打要杀的老三老四被迫中止,仍是互看不顺眼,所以都离对方远远儿的。
而庭中有两人一左一右执刀,分别剖开山羊前胸,但又得保证血不会外溢过多,因此二人动作极其细致缓慢,待炉里的第四柱香燃完后,前者才从山羊体内里取出一颗完好心脏,可那切口已开裂至羊腹。
另一人直到六根香都燃完,才拿出心来,前胸切口倒比上一人好些,但也能看出刀刃余留的痕迹。
这两人一个是魏修派人寻来的功夫不错的侍卫,一个是魏叙从鸩刀门带来的熟练白家刀法的宗正,二者武功底子都不差,但要做到剖心而不失血,却都还原不成当日如癸灵那完好无损的样子。
“剖心而不失血,还得保持刀口完好如初,不是光用刀就能做到的事,除了要深厚内力,也得耗费时间。”
魏敛看向燃到底的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负责牲祭事宜者众多,来来往往,要真有人潜进去剖腹窃心,这样长时间的停留,定会被发现。
如果要在短时内割下癸灵的心脏,还得保持伤口完整,血凝合且不外溢,只能是个内力武功都极高的人。
这样的人,放眼整个戊姜城也没有几位。
遂当魏修心里的怀疑正要出现,魏叙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目露凶光瞪他一眼:“少怀疑我舅舅,他当日在竺隐寺带兵,你非要疑神疑鬼,去问母亲就知道了。”
除了白瑞风,他还能怀疑谁?或者说,他还敢怀疑谁?
沈宣章一双清目照映出滴落在地上的殷红血迹,眼波流转间更显薄凉。
当初他也与九公子的想法一样——亲手剖腹挖心,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癸灵无心的真相。
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得到了魏陵巯重用,以至于每次出行,魏陵巯都会将他带在身侧。
后来他替他出谋划策,上阵杀敌,屡建奇功,这人也毫不吝惜对他的夸赞和犒赏。
他不在魏府里呆着,日子会好过很多。
所以之后,魏府里少了沈宣章,戊姜城里多了一位沈城司。
好像是该这样。
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真相,到现在为止,故事都该是这样。
然而这一世,他并不想再做回沈城司了。
仰头去看仍站在迷雾外的九公子,他手里拿着那把沾血的刀刃,正屈着身去看羊腹上的伤口,手里那刀尖却泛着寒光,已悄无声息抵住其项颈,只待稍微用力,就刺穿血管,令他身亡命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