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七十九 人不为己, ...
-
看见悬玉环,沈宣章心室蒙上一层阴霾:果然是那人的做派,故意用这种东西来恶心他。
九公子似乎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用的,还将它拿起来认真看了看,只不过在被人提醒后,他不慌不忙把东西放回去的模样太过从容,好像是知道,又不全知道。
打发走小厮,二人接着朝南园里走。
因是冬日,天色暗得较快。
园里一片片南天竹与木樨的茂密枝叶堆叠,遮住不少光线。
魏敛拿着木盒走在前方,也没有要把手里东西给他的意思,道路两侧的模糊树影偶尔会盖在其脊背上,阴气森森衬托着前者,让他隐隐觉得他是在暗自发恼。
沈宣章倒很是愿意看他恼火,最好这恼火的源头是因自己而起,至少能证明这嘴硬的人好歹还是在意他的。
所以他继续选择往他心口上戳:“九公子,把药给我罢。”
一路上都一言不发的魏敛果断刹住步子,终于舍得回头看他,然而这张俊朗的脸神色淡淡,没带什么恼意,只确认般的问他一句:“你还真打算用这药不成?”
“三公子特地交代过,让我收下万司理这番‘好意‘。”
从今日西侧院所见所闻,能瞧出魏敛极不喜欢那姓万的淫鬼觊觎他,更别说是碰他了;魏修这无耻小人既想顾及万淫鬼的面子,让他给他卖个好,又想借他牵住魏敛的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故意提及魏修,凭借魏敛这心眼,自然会认为那万淫鬼此举是由魏修授意庇护,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既挑拨离间了他兄弟二人,说不定还能借魏敛之手,除掉万掌银。
“他的话,随意听一嘴就好了。”
面前的公子撇撇眉,直接手一扬,把木盒丢进了深湖里。
“三公子若问起……”
“就说我拿去了。”
没等他说完,魏敛开口打断他的顾虑。
沈宣章在朦胧暗色里去凝视他的嘴唇和双眼,见他脸上有种狡黠又柔和的神情,活是个放逸无羁的少年郎:“那万掌银敢送这种东西过来,摆明了是贼心不死,我看,倒不如让他狠吃回教训。”
眼看他果然按照自己心中所想,逐渐顺应他的谋划,沈宣章抿抿嘴,以退为进激此人道:“他也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今日在西侧院那些话,已算是开罪他了。”
“开罪?这万司理要真在万家有着通天实权,当日天禄宴上,魏修就不会在我跟他之间,选择拿你套住我,可见他也不过是个想把魏修推上城主之位,好借此在万家扶摇直上的走狗,”
二人还身处四面透风的园林里,为防暗地有耳,九公子特地朝他靠近些,语气淡然,“你不用变着法子来激我,我做你借刀杀人的刀,也不全是为你。”
没想到被他看破心思,沈宣章一怔,装糊涂道:“九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我说到底,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_
闫放又不蠢,沈宣章拿他当刀,他不会真傻啦吧唧到磨尖自己的刃去捅那姓万的肚子,自然也得学他假手于人。
本来沈宣章向他讨药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家伙太能忍了,能忍到着实有些憋屈,直到他提到魏修,闫放才立马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暗戳戳地憋着坏。
也对,一头野狼要咬人,那肯定是连皮带肉狠撕下一块,看来自己有空去担心他会不会受欺负,倒不如把精力都用来盘算他对他使了多少心计。
出言点破他的伎俩,闫放也不再说什么,背过身去走那条还没走完的青石路。
沈宣章不声不响跟上来,如同落在他身后的影子。
两人在一片寂静里走了良久,他忽然问他:“我院里那小厮,你还记得吗?”
小厮?
想到是大夫人送去梨溶院的那位,闫放将记忆往回倒一倒,好像一下也记不清那个小厮具体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记是记得,就是见得太少,不大想得起模样了。”
真要算起来,他也确实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他说他以往常到府里来送文书,不知九公子有没有印象?”
“我外宅里的人都认不全,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外来的有印象?”
闫放到现在都没记清他的脸,更别提之前了,如果原主有印象,也不至于连脸都记不住。
不过沈宣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事,他稍加思索一番,问道:“是他送文书时撞见过我?还是他在哪件事上与我有些渊源?”
“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先前常被先生留堂,兴许是见过他。”
“……”
等到日衔居时,秦越也正从梨溶院回来。
想着放他出去一天,也该有点作用,遂闫放问了几句他在梨溶院的事,问完后,就放他去歇着了。
闫放知道,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他虽说是管不住嘴,但也极容易因为这嘴与人打成一片,光是扯天说地,就能套出不少话来,所以他才让他去梨溶院跟新来的那几人打交道。
只是从他交代的话来看,那几人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就连身份背景都与魏修查出来的差不离。
目前来看他们三人的身份真扒不出什么破绽,不过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_
“春吉至,辟户,起鼓!”
时官声落,圜台周围鼓声齐鸣,钟、笙、箫渐次而入,手持黄白祭旗与祭盘者呈阴阳正反两方走进圜台,风一来,旗带上的黑龙绘像上下飞舞,闪转腾挪。
主台上摆着两只巨大双耳兽铜鼎,正中的织图上亦是绣着两条玄色龙形,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符文。
“序移玉律,节应岁馀。天严杀气,吹警冬方。槱燎既积,稷奠并芳。乐以迎奏,庶降神光。”
需上台的祭官都着赤黑色衮服,头戴雀羽弁冠,台下者则统一着无纹青袍,在主祭官于庄穆乐声中迎神后,众者理衣正冠,行拜四礼。
闫放立在圜台北下位,这地方不怎么起眼,主要是他身边还有把自己包成独眼龙的魏惑,以及坐着轮椅的魏叙和魏乾。
而像魏殊沈宣章他们看不出什么伤的,都站在北上位。
其中这两坐轮椅的,魏叙算好一些,看着就右腿上包得严实,上半身还能活动自如;魏乾是全身上下都被细麻带包得严实,就剩一颗脑袋能动一动。
本来闫放以为自己带着个骨折的胳膊过来参加这祀收大典,已经是这破规矩不讲人情的体现了,直到看到老四老五坐着轮椅也得来现场表达对祀天祈谷的诚意,他当即心里又平衡不少。
只是这魏叙就好比一只好斗的公鸡,哪怕是条路过的狗都被他啄上两口,这不大典还没开始,他就先对只剩脑袋能动的魏乾一阵冷嘲热讽,把本就嘴笨的魏乾气得够呛,只差从轮椅上跳起来给他两巴掌。
当然他最后也没能跳起来,不然得堪称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了。
在一旁吃瓜看戏的闫放和魏惑也没能逃过被魏叙阴阳怪气,大概就说他们一个是狗腿子一个是蠢驴。
闫放自认为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跟他客气,二话不说对着他受伤的腿就来了一脚,把一旁气成河豚的魏惑和魏乾看得目瞪口呆。
随后在魏叙那凶恶到要吃人的低吼与目光下,祀收大典开始了。
祀天祈谷共分十环,迎神乃是第一环,紧接是奠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彻馔……望燎等。
此间闫放注意到了读祝官并不是负责掌管文礼的金司理,而是魏陵巯身边的丞书卞津罗,此人差不多三十来岁,身材干瘦,眼睛深邃又泛点精光,一看就不好琢磨,在原主记忆里,这人以文智谋略为称,精通各类五行阵卦,替魏陵巯在治城夺地上出了不少主意,如是诸葛卧龙。
总之是个人才,但不知能不能为己所用。
“骨芗备,玉帛陈。风动物,乐感神。三献终,百神臻。草木荣,天下春。”
到彻馔时,身为奉常的魏修着弁冠衮服登台,站在祭台上的癸灵前,拿起放置在盘上的符刃,按颂词牲祭,先头后尾,再分腹剖心。
千余人注目中,他行举不急不缓,在这切割的血腥中竟还带有几分雅致,只到剖心时,那动作才忽地有了停顿。
闫放注意到他脸色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不过癸灵腹部向里,他们都看不清。
乐师们合奏的凝和之曲快接近尾声,台上的魏修在这隐形的催促中终于有了动作,随着其手里的符刃加深,他的神情也越来越难看,就算极力遮忍,也隐不去其颤动瞳孔里的惧色。
对,是惧。
闫放头一回在魏修眼里看到了“惧”,就好似是种天生的压制,令他定在原地恐惧不已,无法进退,连嘴唇都泛了白,犹如被要被黑白无常抽去魂魄。
他是在怕什么?
闫放盯住那被切下脑袋的癸灵,头脑里闪现过无数种猜测。
还没猜出点眉目,他又见作为终献官的魏陵巯发现不对头后,往魏修那处瞄过一眼,同样也神色骤变,但他不像魏修那样带着恐惧,反而是满眼的滔天震怒,握着祝文的指关节隆起,那压抑住的凌厉,似乎能剜出人心。
魏叙本懒得看魏修作为奉常在台上意气轩昂的样子,瞥到他神情有变,这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来。
最后的钟声将止,身为祝词官的卞津罗刚往魏修那处看一眼,神色变化间,魏陵巯已上前夺过其手中符刃,从癸灵体内剖下血淋淋的东西放入盘中,没等众人看清,卞津罗便高声道:“明祀方终,备乐斯阕。黝纁就瘗,豆笾告撤。肸金尚余,光景云灭。返归虛极,神心则悦。”
刚停止的鼓乐声再度响起,好奏清和以送神,众人理衣正冠,再行四拜礼。
而祭台上的红绸布落下,盖住盘里的头尾以及那堆血肉模糊的内脏,铜鼎中的火烧得正旺,手持黄白祭旗与祭盘者游走在圜台四方,乐师曲转太和时,台上的祭官等人已将手里的祝文放入火里燃烧成灰烬。
顾着幸灾乐祸的魏叙在看到那团从癸灵里体内挖出来的血肉后,倒是肃正了神色。
闫放同样从这刻看出端倪,之前牲祭时,魏修在割下头尾后,都放进盘中展示过,唯有剖出心后是让他们不曾看清楚的。
所以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并不是癸灵的心脏,只是为拿出来掩人耳目?
牲祭以无心物作祀,乃是大晦,意味祸不旋踵,万民将陷荒时暴月。
好好的祀天祈谷,祀出一个祸民的凶恶之兆,魏修作为经手牲祭的奉常,就算是幕后有人搞鬼,这罪责暂时也由他背定了。
刚得手的地位瞬间一落千丈,那么这无心癸灵,又是谁暗地动的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