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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学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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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道回府后,闫放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日衔居里养伤。

      正好岁首将至,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很——内宅要准备新正用物,外宅则忙于祀收大典的筹办;他这老幺有伤在身,没分到什么重活儿,就算有,也被那正在兴头上的狐狸给揽去了。

      “我没死成,是不是令你怪失望的?”

      左手执笔将《政训》中的最后一篇誊写完毕,闫放搁下笔,翻出之前写过的第一篇与它仔细对比。

      “小,小的绝不敢有这种邪曲念头!”

      “咚”的一声,有人直接跪在书案边。

      嗯,第一篇的字都歪歪扭扭,现在看着好多了,至少算得上工整,可见自己不是在花时间做无用功。

      “不敢?”他放下手里的纸张,低头瞅了眼秦越,再笑了笑,“你敢也没事,去倒杯茶过来。”

      “是,是……”

      秦越颤着声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给他端了杯茶。

      瞧这抖得厉害的茶杯,他略微一抬眉,结果这人捕捉到他的神情,着急忙慌地举起茶杯“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公子饶命!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少卸点小人的骨头罢,小的真的知错了……”

      “你要实在怕我,就滚去外宅待着。”

      从他手里拿过茶杯,闫放将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啜了口热茶。

      秦越把脑袋摇成拨浪鼓,缩跪在他脚边:“我,我不怕,公子,我不怕您,我只是……只是怕您出手教训我……您别赶我去外宅,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再不到处乱讲了。”

      听这番显出几分正心诚意的言论,闫放静静看他须臾,俯身用细长手指支起他的脑门,好让他抬起头来。

      “学乖了?”

      二人目光交汇时,他乌黑的眼睛里荡漾着笑意,“去做件事罢。”

      秦越有片刻愣了愣神,反应后忙点点头:“公子尽管吩咐,我秦越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需你效死捐生,眼下即是新正,各个院里都忙,梨溶院那边的人大都是刚过来的,做事自是不及你利索,日衔居这边有芙荆芙杏操持,事已办得差不多了,你且去那处看看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顺带给他们讲些规矩。”

      “……噢,是!”

      听是去梨溶院,他犹豫一下,又听他夸他做事利索,便认真应下来,做了告退就朝门外去了。

      待他踏出房门,闫放关紧书案边的山花棱格窗,用左手拿起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禄”字。

      _

      “手伤可还严重?”

      外宅处的仆从在各方角门穿来行去,忙忙碌碌。

      沈宣章站在书室外侧的庭院中,听一旁剪落枯枝的魏陵巯问起,恭敬答道:“区区小伤,何敢劳由家主记挂。”

      “伤及手骨,怎能算是小事?修儿他脾性向来如此,一心谋求何物就会用尽手段得到,行事往往不近人情,你跟着他,定要吃不少苦头。”

      他边慢条斯理地说话,边动手修剪面前的那株老桩雀梅。

      “为公子们尽心效力,本属分内之事,比起家主施恩于沈家,宣章此行此举也只是报效万一,算不得什么。”

      沈宣章低眉折腰拱手,态度谦卑。

      他剪枝的动作顿了顿,回目看他一看,有一瞬的失神,再叹道:“你是越发像你父亲了,虽我长日不在府中,但还是听公孙先生他们常称赞你,想必论起文经武略,你也不会屈于你父兄之下,说起来我那些个子侄,若是得你一半才略,纵也使我欣慰。”

      “宣章不敏,幸得家主抬爱,才得存于今日,而诸位公子乃是龙驹凤雏,非宣章所能相较。”

      “是否为龙驹凤雏,旁人长了眼睛,自当看得清楚。”

      魏陵巯难得有展颜的时候,语气也比平常亲和不少。

      “父亲。”

      外院的呼唤从细密脚步声里传出,沈宣章辨声行礼:“大公子。”

      只见额边缠着裹帘的魏殊走进庭中,其怀里还抱了铜镀金嵌玉石梅花盆景,望见此处还有他人在场明显一怔:“是孩儿唐突,未让人通报便擅自闯进来,还请父亲恕罪。”

      “无事,都是自家人,”魏陵巯摆摆手,“你伤未好全,不在院里休养,怎就到处乱跑了?”

      “孩儿近此得了株玉石梅花,想父亲最是喜梅,就往院里……”

      听他二人谈话,沈宣章也不便多待,得魏陵巯首肯后,退出了书室庭院。

      本在外侯着的小厮见他出来连忙跟上,二人从前院正厅一路走过西侧院,正要踏进西角门,一声带着轻浮的“沈二公子”又使他不得不顿住脚步。

      此刻魏修正于西侧院中会客,说是为研习祀收大典的牲祭奉常之仪,来者却不尽是翰墨文苑的仪制,万家也来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万家掌银万司理。

      而叫住他的正是这心怀不轨的好色之徒。

      他不动声色顶着一众目光朝他们逐一行礼,就这功夫,万司理两只眼睛已在他身上滴溜溜乱打了几回转,嘴边挂着伪善笑意:“此次沉朝山之行,听闻沈二公子亦因灾祸负伤,正好我府上有不少补骨脂,沈二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去我府上取来用罢。”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绕了半天弯子不就是想让他去他府上。

      “万司理之嘉惠,宣章心领了。”

      清声谢绝,沈宣章垂敛的柔软眉眼下是不可得见的冷刀霜剑。

      “其实按年岁,我也算你长辈,你与我不必如此生分。”

      遭拒后他仍是贼心不死,继续笑着说道。

      “万司理一番好意,宣章,你就莫要婉辞了。”

      正翻看着雩祭祝文的魏修头也不抬地插了句话进来。

      听他发了话,座前的男人一双鼠目里多了贪婪喜色,面泛油腻红光:“当属三公子最是懂我心意。”

      沈宣章暗暗掰动自己的指节,无声的笑靥里是令人不易察觉的阴冷杀机:去就去罢,到时这家伙命根子断了,可怪不得他!

      然没等他答话,魏修又接着开口:“丰元,你到万司理府上取药过来,省得他多跑一趟。”

      这话让原本心满意足的万司理一愣,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沈宣章此时也没摸清魏修的心思,猜测间,听他说:“宣章,你先去日衔居看看我九弟如何了?若是他无事,就让他过来见我。”

      原来是想让他去日衔居传个话给魏敛,他应下来,从万司理贪鄙的视线里抽身,带着小厮穿过西角门进了西园入口。

      现在魏昭从西园搬了出来,西园及北园里就只有女眷了。

      他特地绕过一段长廊,顺着拱桥直拐,走到南园的海棠门,眼看临日衔居渐近,便是对身后道:“你先回梨溶院。”

      “是。”

      这小厮得了话,也不多说什么,照着做就是,这点倒是让他省心。

      不过对于当日在营帐中所见,他心里始终有团驱不散的迷雾。

      虽然知道这小厮以往也常给府中送文书,但他当日看魏敛的模样,更像是在看一位颇有深交的故人。

      魏敛也见过这名小厮,如果真是故人,他又怎会没丝毫反应?

      带着种种疑惑,右前方“啊”的惨叫声又打断了思绪,他定住脚步,从避雨亭的蟾柱边探出头,见是魏昭满脸惊恐万分地跳起来抱住了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随即少年从袖里甩出三枚短刃,作势就要了结那只站在草丛中间同样被魏昭叫喊给吓到炸毛的……猫。

      “别!”

      关键时刻,魏昭大吼一声,狸猫“咻”地一下蹿走,总算是保住了猫命。

      被他抱住脖子的人却是不理解地瞥他一眼:“公子不是怕它吗?我将它杀了永绝后患,不是更好?”

      “不成不成,我是怕它,可也不能将它杀了,它是五娘养的,五娘最喜欢它了,要是把它杀了,五娘会伤心的。”

      魏昭松开抱住少年的手,颇有道理说道。

      这话也只换来那人的冷言冷语:“公子只想旁人伤不伤心,旁人可不会想着公子你害不害怕。”

      “那也不能杀它,”魏昭还是摇头,突然神情有些低落道,“我阿娘一身的好武功,要杀一只猫有何不容易?虽说平日里五娘说话是不中听了些,也管不好她的猫,还总跟我阿娘吵架,但她的刀子嘴从不戳我阿娘最痛处,所以哪怕是吵几句,至少院里是有人气在的……四哥他又不许阿娘跟四娘好,我搬出琼思院以后,就更没人陪我阿娘说话了……我不想看阿娘再回到只会练刀,终日一言不发的样子,所以有五娘在,倒也好。”

      西园里这些女人的纠葛,沈宣章哪怕活两世都弄不太清楚。

      之前,他只当魏昭是个半大年纪还离不开他阿娘,非要赖在这满是女眷的西园里的娇惯公子,不仅是他,内宅里的人都是这样在背后议论的,但却没人知道,这家伙受尽非议的背后,只是不想看白七娘孤单。

      沈宣章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尔虞我诈的深宅大院里怎会养出个心思像白纸一样的人,以至于他记忆里那个单薄到如同纸片的一样魏昭慢慢随风化成齑粉,只余下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人活在了他眼睛里。

      到日衔居时,院里的两个丫鬟正边笑言,边用金纸做着缕花,见他来连忙笑嘻嘻地请了安,朝正屋通传一声后,又请他进屋。

      “哪个好?”

      刚进屋,坐在书案前的九公子正放下笔,用左手抓起两副春帖问道。

      春帖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极刻意,一看就不是惯用手写下的。

      “嗯……右边。”

      带他进来的丫鬟盯着两副春帖瞧了瞧,马上做出了选择。

      “那就贴这张,”将手里的春帖递给她,魏敛转眸看过来,“怎么得空到我这来了?”

      穿着水红棉纱缂丝妆花小袄的丫鬟接过那红蝴蝶似的纸,欢快应声后就拿着春帖退了出去。

      沈宣章没回他,只打量这满书案的红纸,又听窗被吹开,正好贴在窗上的“福”字被风掀起一角,少女宛如抓蝴蝶般,轻轻捏住“翅膀”的边角,见那“福”字缺了一点,掩嘴笑道:“芙杏,你这蠢丫头又少写一笔!”

      “啊?我剪幡胜呢!好姐姐,你替我添上罢!”

      纵观府中各个院里的人,大都规矩古板,小心谨慎,唯有这日衔居里的人养得最是活泼,好似这一派沾着死灰的冬日宅院里,只有这处被绘上了鲜活的颜色。

      那一刻,他忽然隐约有些明白,魏昭口中所说的“人气”是哪种意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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