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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阿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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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杜襄,隶任中军军头府兵!”
扫视过伏跪在雪地上的人,他回想自己曾交给邢作的那份名册,听着底下的人报出昔日列在军中的名号,再一一将他们的脸与名册上的名字对应上。
“属下符东赫,隶任前军别将参事!”
“属下陈江……”
这些名字他看过上万遍,早跟烙印一般刻在脑海里,遂沈宣章不紧不慢迈动步子,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一直走到最末。
“属下孙世问,隶属前军斥候!”
末尾的余尉正好在此落音,他不声不响听完,灰暗目光里是漫天飘落的雪屑,寒风吹得更烈,拂乱鬓角边细碎的须发,沈宣章慢条斯理侧过身,眸里夹着凛霜冷雪,趁那跪在腿边的男子毫无防备时,手握白刃狠插入其脖颈!
被刺的人只发出血液呛进气管的痛苦濒死声,就瘫倒在雪地上,在场者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一愣,脸上极是惊诧。
“孙世问,舶郡人也,宁东十七年三月参军,首谪戍麇州,同年六月,率百人收而攻漠津,故调任前军折冲长史。”
他面目淡然念出这段话,在那挣扎不动的死人边上蹲下,用手摸了摸其脸颊边缘,当着众人的眼睛扯下了一张假面皮。
“是属下大意失责,请少主责罚!”
邢作立刻看出了这当中的问题,急忙跪地请罚。
其他的余尉亦发现不对劲——此人竟是冒名混进来的,因存余下来的每人所隶属兵府不同,入府年份亦是不同,要辨身份真假确实得费些心思。
“不怪你,是我让你离开肉铺太久了。”
沈宣章丢掉那张假脸皮,捏起一把雪擦净殷红的手——那人果然还是在这些分散的余尉周边布了眼线,难道就这么怕他沈家卷土重来?
“是……他吗?”
雪没有要停的架势,反是越下越大。
邢作站在他身边,试探问道。
大批兵马已往这处赶来,全部聚集在山谷,正找寻着被推山雪给吞没的人。
沈宣章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白雪里攒动的黑点,气定神闲:“余尉暂不入主城,你且带几人先朝秣阳县去,剩下的人都去宋州。”
邢作更担心今日之事会置他于险地,便是脸带凝重说道:“然突发此事,若他已传讯出去,恐伤少主日后行举。”
“不必多虑,万事我自能化解。”
沈宣章知他在忧心什么,“前中后军每年少说也收进千人不止,你身在骑营,记不清各个军头是常事,被一叶障目实属无奈,无须为此愧怍。”
“四哥!小九!沈宣章!”
绕在山底的呼喊被风携了一丝微弱声气吹上来,再毫不温柔地给人送进耳里。
看来人还没找着。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突然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挑选这推山雪的时机,就是为避开某些人派过来的眼睛,好能见到沈家余尉,当所有人都被雪流沙吓得四处奔逃时,他已经趁着混乱从人堆里脱身了。
而对于魏敛,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救他,所以在很早以前自己就提醒过他,他自认做到这已算是仁义之举,谁叫那人不信他,非要过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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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沈宣章说的坏事会是雪崩?这根本没法见招拆招!
风雪里的冰块和碎石重重砸在身上,闫放被雪流冲击得不断下陷,为不让雪埋住脑袋,导致窒息而亡,他吃力地用手扑开一层层掩盖过来的雪,艰难向上爬去。
只是没等探出雪层表面,更多的雪继续盖了过来,在身体被冲下山坡那刻,他整个人不慎撞上坚硬石块,随即一阵剧烈疼痛传来,不多时那疼痛又被满身的冰冷替代。
身体已是竭力,大雪飞快覆满眼睫,想要永远将人活埋冰冻在这山谷中,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风雪中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叹息:
“唉。”
是错觉吗?
来不及思考,过往如走马观花似的在昏暗中粗略展现,好比天空里一闪即逝的流星,不等细看,就已潦草收尾。
“爬起来。”
有人仿佛就趴在他耳边。
“你不会想就这样死在这里的。”
意识变得有些卡顿,眼前不停跳动着黑白噪点。
“阿放,我们终于要在一起了。”
突然有人握住他的手,看他时清澈双目里满怀希望与光明。
要……在一起。
他阴暗死寂的心室因这人的目光停留重新变得鲜活,无数奇怪的花叶刺破血肉,从胸腔里疯狂地、血淋淋地生长出来。
与此同时,他在快要凝冻的雪堆里睁开了眼。
窒息感越发得强烈,闫放摸到插在腰间的匕首,想用刀尖击碎雪块,却发现右臂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力,稍一动就锥心的疼,他只得将匕首换到左手,捅开压在身上的雪堆,极度疲乏地从雪里挣扎出来。
四处一片苍茫,除了白好像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闫放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右手,连弯曲的动作都难,想是在雪里撞到石块,骨折了。
衣物里浸了雪,身体的温度缓慢在下降,若再找不到援救的人,最后的下场怕也是冻死在这。
支撑着从雪里站起来,闫放这才感觉全身的骨头跟拆解开又乱七八糟地组装上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上面有不少伤口,好在天气够冷,血都被冻结了。
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前行,没走两步,满目雪白里的一只青羽箭吸引了他的注意。
难得有只箭会露在外边,闫放刚想把它拔出来好试着固定一下自己骨折的右手,这不拔倒好,一拔发现箭底下长了个人。
这人被雪埋得不深,隐隐约约能瞅见半张脸,想是在雪崩末尾才受到波及的。
他拂去他脸上的雪,仔细一瞧,不禁阴险地咧了咧嘴:真是冤家路窄,这不是在林子里被他一箭射到发冠上,然后吓得吱哇乱叫掉头就跑的老六吗?
难怪这箭这么眼熟,感情是他自己的。
正考虑把人挖出来后,这人对他会有多大用处,雪里的魏惑已半睁着眼,虚弱张开嘴:“魏……敛……你个狗娘养的……还不赶紧救我……”
算了,死去吧你。
闫放没了挖他的兴致,拔下那支箭一瘸一拐地扭头就走。
“魏!敛!”
雪里的魏惑瞅他一走,登时心急如焚,嗓子都喊破了音。
冷风刮得耳膜子疼,闫放顶着张伤痕累累的脸,满眼阴森地睨向他:“六哥,你还真是不懂事,现在是你在求我,懂吗?”
“救救救救我……九弟……救我……九弟……”
老六终于收敛了嚣张气焰,在保命时刻,总算想起他是他“九弟”了。
闫放往回折两步,居高临下望着他:“六哥,你就是这样求人的?”
“去你个泼贱……”
哪里受过这委屈,魏惑的火一起,刚要来个嘴上痛快,在看到那双冷漠的眼后,又生生把恶话憋回去,“那,那你要我如何求你?”
屈膝在他脑袋边蹲下,闫放意味索然地拿着箭戳了戳他的脸,又气得他瞪直了眼,两片嘴唇不停地上下哆嗦着。
“不如先学个狗叫听听罢。”
他明白以这副身体的状态在雪地里也走不了多久,索性停下歇着,好想想该怎样把这蠢材身上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你!”
魏惑直接连虚弱都不虚弱了,朝着他龇牙咧嘴的,“小爷我堂堂魏家六公子,怎能学狗叫!”
“那你自个儿呆着吧。”
这家伙现在的作用对他来说还不如一条狗呢。
闫放嗤笑着横他一眼,抓起箭朝着一望无际的白色里走去,全然不顾身后的鬼哭狼嚎:
“魏敛!你敢见死不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最好是能变成鬼,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鬼长啥样呢。
他对此充耳不闻,哪怕是步子一瘸一拐,也行得决绝。
不过这份决绝未持续多久,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汪汪汪”。
透骨的寒意令他忍着痛咳嗽几声,闫放偏过头看那傲气玩意儿痛哭流涕的脸,没再说什么,回身跪地拿出匕首准备刨雪。
见他回来了,雪里的人吸吸鼻涕泡,脑袋因为哭泣还一抽一抽的。
可刚刨了没两下,几道灰色的身影忽是从雪地里蹿出来,用一双双嗜血又狠毒的绿眼睛盯着他们,并露出了獠牙。
余光瞥视到那群呈攻击状态的灰狼,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闫放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魏惑自然也看到了围过来的狼群,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扯着嗓子凄厉嚎叫起来,倒是给那几头狼差点整不会了。
“六哥,你先拖住它们,我去给你搬救兵。”
闫放当机立断,找准机会就要开溜。
这时候魏惑那不灵光的脑袋又灵光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从雪里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脸上还挂着结冰的鼻涕眼泪:“你休想丢下我自己跑!”
被他一阻碍,两人都倒在地上,魏惑得了逞正要笑,再一看自己不知怎么的竟然从雪里钻出来了,瞬间大喜过望,爬起来把身边的人往后一推,就慌忙逃窜:“先吃他!”
被推一把的闫放啃了口雪,怒气“噌噌”上涨,而两只灰狼已朝他扑过来,尖锐獠牙直往他面上撕咬。
他一个翻滚躲过,用手臂挡住另一只冲过来的狼,利齿咬进血肉,痛得他皱皱眉,使劲抬起脚对准它腹部踹去!
接着更多的灰狼扑过来,混乱中,雪地里到处是腥味弥漫的血迹,他护住脑袋,扯开咬住肩膀的狼,再挥动匕首刺中面上这只狼的眼睛,惨厉声响起时,那群狼似也有了顾忌,更是谨慎地围着他,却没有再随意扑过来,像是要找到他的破绽给他一击致命!
那边的魏惑也没能幸免,跑了两步就被几只狼追上扑倒,紧接着又哭爹喊娘起来。
闫放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里的热度仍在不停地流失,观察四周,发现自己被狼群逼到斜坡处,下方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雪白。
眼看无路可退,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念头一起,他直接蜷起身体往身后的斜坡滚去。
坡度较陡,他整个人翻滚得飞快,期间撞到了不少暗藏在雪里的山石,疼痛与冰冷在身体里交织,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狼群往下追了几里,终于是因坡度太陡而选择放弃,再度回到了坡上。
不断坠落的雪花慢慢遮住地上的血迹,让那场残酷激烈的打斗变成了无事发生的模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整座山谷更寂静了。
所以有些人的哭声听着很是清晰,只偏偏被北方来的风同化,最终变淡,变淡,消失在山谷深处。
“魏敛!魏敛!你在哪儿啊!魏敛!”
此时距离雪崩发生已经过去了多久,闫放也不知道。
他胸口实在疼得厉害,喉咙里犹如吞了几千根针,光是发出声音都困难得很。
“魏敛!魏敛!”
那人还在固执地喊着他,跟个分不清方向的无头苍蝇一样。
“咳咳……”
他痛苦地咳嗽两声,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
昏暗中,有人顺着声音摸索过来,先是抓住他的腿,又摸向他的胳膊,紧接着是他的脸,最后试探性问道:“魏敛,是你吗?你还活着吗?”
闫放睁着眼,借助一点雪光,能看清这人是魏惑,发觉他的行为举止都跟个瞎子似的,他特意多看了看他的眼睛,这人闭着眼,眼上似乎有抓痕,大概是被狼爪给挠的。
“身上带了鸣镝吗?”
他带的鸣镝在被雪流冲下来时就给弄丢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魏惑身上了。
“魏敛!你还活着!你快救我,我眼睛好痛,怎么办?我不是要瞎了吧!”
听见他的声音,魏惑开始抱着他嚎啕大哭,结果碰到他骨折的右手,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真的很想给他来一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可惜没这气力,便费老大的劲哑着声道:“把鸣镝放出来!”
“啊?”
魏惑一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反应过来后才在自己身上一阵乱摸,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完了,丢了!”
这回是真完了。
闫放可不指望一个瞎子能带着一个身负重伤的瘸子走出这谷底,他痛得再次咳出一口血,两眼跟着一黑。
“魏敛!”
摸黑中,魏惑碰到一手黏糊糊的血液,再看不清也知是个什么,这给他吓得魂飞魄散,继续哭天抢地,“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活!魏敛!我还不想死,你快告诉我该怎么从这出去,求你了,魏敛,你千万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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