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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这种鬼话狗 ...

  •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见九公子?”

      沈宣章笑着打量一眼他的衣着,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视线这才不留痕迹地落到后方——桌上摆着盘糕点,周边洒落的残渣,显然是有人动过了,其他倒也没什么异样。

      “沈二哥的这份情,我承一回,就得掉大半条命。”

      魏敛对这招可不买账,手中稍稍使劲揪住跪在地上的人的头发,强迫其抬起脸,再是屈腰用左手扶住他下颚往上一抬,“咔”一声,像是把脱臼的骨头给接了回去。

      地上那人头发散乱,惨白的面颊上除了汗水,就剩下黏黏糊糊的眼泪鼻涕,他口里塞着满满当当的糕点,以至被用力合上下颚骨时,连痛嚎声都发不出。

      见此沈宣章心中都有了数:难怪像个没骨头的,看来是魏敛卸了他身上不少骨关节,这法子虽然伤不到性命,却是能把人活活疼死。

      瞧着他故技重施将那小厮身上的几处手脚关节给接上,清脆的声响一如方才传进耳里,先前的闷哼与呜咽倒没有了,只余下虚脱似的死寂,是地上的人已经疼晕过去了。

      魏敛无动于衷,推开瘫倒在腿边的小厮,擦干净手后,又坐回圈椅里,准备闭目时想起后窗边还站着个人,于是朝他递了眼神过来:“人你也见了,走之前把窗合上。”

      “原是九公子不想见我,故此,是宣章唐突了。”

      沈宣章的笑浮在面容,眉间隐现一丝冷然郁色,立于窗边朝他躬身拜礼。

      “没什么唐突的,不过是三哥让我近段时间少去招惹你,免得触霉头,”炉里的木炭已经燃得只剩下发白的灰烬,九公子将手伸过去试了试余温,“我一想,他说的也对。”

      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很清楚:家主一回来,府里的公子都在鉴貌辨色,审时度势,好争得其垂青。

      而魏陵巯对自己的顾念是一把双刃剑,使他没办法避开其他人的妒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眼前的九公子。

      目光再度扫过地上那像滩烂泥,且气息奄奄的秦越,他抿紧嘴角:这人到底是不像从前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魏敛。

      _

      鬼鬼祟祟扒他窗户被抓个正着就算了,还说什么想见他?这种鬼话狗听了都不信。

      闫放收回被火炉余温烘得暖和的手,抓过一旁的书帖,听见窗被关上,知道是那家伙走了,眼神便落回到秦越身上。

      这头蠢驴只要不变成哑巴,总有一日会给他捅出个大篓子。

      他用指腹搓了搓单薄的纸页,回想一遍今日见闻,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好在秦越蠢得可以,不知道魏昭是沈宣章带去青北的,也不明白那块玉璜出现在边营究竟有什么问题,否则依他的性子,早就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温四娘听了。

      当然今日温四娘说得也没错,魏昭差些送命这事已隐约将他往风口浪尖上推,近来他还是安分点为妙,只是……这沈宣章跟个孤魂野鬼似的潜进来,又没什么大事交代,可见他三哥大约是不会想让他“安分守己”。

      沉沉呼出一口气,闫放拿起书帖盖在脸上,合紧了疲倦的眼。

      天越来越寒,倒也没见落两三点雨雪下来。

      白鹭阁窗侧挂着的厚实蒲帘都被卷起,好让光亮透进屋堂。

      府里的公子齐聚一室,皆端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字——今日考学,首试为帖经,遂一大早众人就赶到了知明堂,帖经是考学中最容易的,主要看学子的落笔行书以及对经论诗赋的熟记程度。

      此时阁中正上位坐的是魏陵巯,两边的偏位分别坐的是公孙迟以及翰墨文苑的司理。

      等高台那樽铜鱼背部的香柱燃到底,烧断了垂在边沿的细线,绑在线上的铜球坠到铜盘里,发出“铛”的脆响,书案前的人闻声都放下笔,侯在一旁的小童将他们写满字的纸张收起,恭谨地呈至上位。

      闫放坐的靠后,无聊时低眸拨弄沾在指侧的墨迹,忽然察觉到桌案底下有只手伸到他腿上,并扯了扯他的衣衫。

      他前面坐着的人是魏昭,所以不用多想也知腿上那只“爪子”是谁的,这么说只考帖经还是太简单了,连书背得磕磕碰碰的老八都有闲心找他凑趣儿。

      果然扯他衣衫的老八趁上方的几人不注意,偏过头对他呲出一口白牙。

      “拿走。”

      发现有目光将要投过来,他拍开揪紧衣角的手,低声说了句,正值顶楼的编钟被敲响,抬目见从外涌进一堆生面孔,来者着薄墨色罗呢对襟袍褂,褂上绣有蜼彝黻花纹,看样子都是翰墨文苑的文士。

      钟声即止,偏位右侧的公孙先生站起身道:“宁东四年卯月廿三,首纥平奎炟郡以善谋独断专克,然后年转下羚壑,伐其终以独断送亡,事同功异为曷故哉?请诸位公子以所学书文作论,堂上直言便是,无须执笔。”

      还考策问?

      闫放觑向落座的文士,暗觉这策问不会太容易。

      既是家主在前,堂下众人争相各显其才,老四魏叙率先开口道:“‘事中成败,定于人、时、地‘,首纥平奎炟,时值凌汛,冻河消融,泱水断奎炟后援,纥一举驰入郡中,乃专断之良;而攻羚壑,时值孟冬,天寒地冻,兵马行途渐缓,纥再以独断行令,必败亡无归,此令未乘天时,乃独断之劣。”

      话落音,他的得意还没显在脸上,就有人行礼接话道:“四公子以天时不利为论,然首纥攻羚壑时久,分四战,出兵果决,曾得两胜,至末以败定音,敢问四公子,那胜因又当何来?”

      魏叙瞳色微冷,寻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坐在偏位旁侧的文士,他眉心紧锁:“你且言‘出兵果决,曾得两胜‘,胜因自是果决行军,何须问我?”

      听他这样答,那人笑且反诘:“如此,胜因败因皆定专断,无关天时,岂不与四公子所论相悖?”

      “你……”

      受到问难,他恼欲抗言,大公子魏殊起身施礼,徐徐对道:“学君不知四弟所论多义,‘行兵者,一鼓作气,再衰三竭‘,纥征奎炟,率箭骑破郡,首战告捷,同军士气大增,攻无不克;再赴羚壑,长日跋山涉水,士气颓靡,继行专断过厉,后兵败如山倒,亦是常情。”

      这时又一文士从书案前站起来,双手抱拳作礼:“纥伐羚壑,首战败,二三胜,四终没,有道复胜气盈,故乘胜追击以克之,然落败,求问大公子可解?”

      “物暴长者必矢折,功卒成者必亟坏,”魏殊行举文雅,风态谦和,被驳问也不紧不慢,“若慎始如终,安有败事焉?”

      他这话出口,偏位那一纵文士皆是愣了愣,魏陵巯原本只低头翻看纸页作听,闻声投去视线,一瞬回目,与眼笑眉舒的公孙先生对视,如是了然。

      “此论在下难以苟同,举大事者,必慎始终,奎炟善袭,万兵久攻不下,假使纥性躁也,处兵刃矛戈之境,宁能屡传捷况乎?”

      文士中再度有人起身,不等魏殊作答,又有人紧跟着站起来说道:“深谋远虑,为行军用兵之道,不明其理,难承其将,大公子提出‘物暴长者必矢折,功卒成者必亟坏‘,更似认首纥得胜唯幸而致,非不知慎也。”

      几人一来一回,势衡互辩,观局良久的闫放也看清这策问最难的不是“论”,而是“驳”。

      这些翰墨文苑的文士们是专程为驳论而来,遂他们只要论策,便会遭到驳问。

      针对公孙先生给出的策问,魏殊后来的借古诫今已经点明题中真意,不过未做细论,就被文士钻了空子。

      听得起兴时,他三哥亦起身以“孤则易折,众则难摧”为论,同样受文士驳问,承三两人追诘之语,落个缄口无言。

      当然座中还有几个对他们的驳论听得云里雾里——老六老七眼神逐渐迷离,要不是家主在场,换平时两人早趴书案上会周公去了。

      剩下的几位公子中,老五魏乾平时就不多言,再加上是个嘴拙的一根筋,哪里辩得过逻辑缜密的文士,老八看着不比老六老七好多少,张嘴望着他们,一副似懂非懂的呆样。

      作为公孙先生门下高业弟子之一的沈宣章也没有要起身作论的意思,仿佛是个不涉其中的旁听者,目里黑沉无光,似青檀刻成的塑像。

      那几个龙争虎斗的都被驳得理尽,他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去掺和一脚也好,免得主角光环一亮,在考学上大放异彩,可不得被他的几个兄长当成活靶子打压。

      闫放边想着,边去瞅偏位最左坐着的翰墨文苑的司理,思绪自动跳回到之前魏修组局的天禄宴上,他不禁拧紧眉头:当日宴上,翰墨文苑的司理是到了场的,如若他有意投向魏修这方,那在考学前向其透个题应当不难,只是看魏修颦眉蹙额的模样,不像是事先知题。

      他将久坐的身体往后倚了倚,略微伸展开盘曲在书案下的双腿,想着这策问得辩到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却见公孙先生朝这处看来,视线在他身上大致落了几秒,便转头对魏陵巯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那便宜爹从桌上的帖经中抽出空来瞥他一眼,稳静峻厉的眼神如同幽暗古井,直刺透心室。

      前侧被其余光扫到的魏昭连忙挺直脊背,肃然危坐。

      闫放从容与这道目光对视,片刻,弯起了棱角锋锐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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