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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我是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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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召传时,闫放正好把《复礼长经》过到尾,原本说要陪他过书的人则早趴在桌沿跟周公对弈去了。
直到门外传来动静,睡过去的人被猛得惊醒,忙抬起头坐直身子,嘴里尚不忘念着睡前正在读的那句“智不及则纳谏,事不兴则恃智”,念完后他十分迷茫地看他一眼:“是读到这儿了罢,公子?”
闫放合上手里的书,瞟到秦越脸颊边睡出的红印,笑意盈盈地朝他凑过去:“舒服吗?”
“舒……什么?”
料到秦越的大脑此时还处在逐渐清醒的状态中,明显被问得发了蒙,他手里那书“哐”地落在他脑袋瓜上:“我看你小子睡得挺舒服!”
被敲打的人赶紧缩缩脖子,用略微胆怯的余光偷瞄他,委屈道:“那,那您不也没叫醒我。”
“主要是我想了想,发现你醒着好像也没什么用。”
闫放声气里带着戏谑,边说边随手拿了件氅袍穿上,推门那刻秦越已三步并作两步跟过来,并从院口拿了盏灯。
“我可有用了,”往前堂去时,他一路嘀嘀咕咕,“公子,家主入夜还要宣您去见他,也不知是想让您作什么,会不会是专程为考述您的学识才传召您过去的?”
闫放目光落在灯晕上,步子行得不急不缓:“那他挺闲。”
“嘘!您小点声,若被别的耳朵听了去,到处在外边胡说八道就不好了。”
“哼,你这张破嘴能不到处胡说八道就够让我省心了。”
“……”
随口一言,提灯的秦越骤然噤了声,这一反常使他将视线投过去,瞅见那张显出三分做贼心虚的脸,他已经猜到这倒霉催的玩意儿大概是背着他在外头说了什么胡话。
闫放心头笼上一层阴翳,默不作声地摁了摁食指关节,想到秦越回府后常去的地方是静溪院,一时间也推测出了一二。
只是他现在有事在身,暂且先放他一马。
夜里清寒,凉意直往骨子里钻。
靠近前堂,得见堂外立着三两个随从,看清其中一人的模样,秦越停下脚步:“公子,那人好像是丰瞿。”
丰瞿?那说明魏修此刻在正堂。
闫放抬步越过他身侧:“行了,你滚回去睡吧。”
“不,我在堂外等您,多晚都等,”他提着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是怕他走丢了,偏还要小声添上一句,“免得您说我没用。”
本来想秋后算账,岂料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主动撞上来,他转身去看他,冷笑:“这可是你自己要等的,到时候别又跑到我阿娘面前哭哭啼啼,状告我是如何胁迫虐待了你。”
此番话一出口,秦越整个人便哆嗦起来,后腰绷得紧紧的,眼里写满无措,偷偷摸摸看一看他的脸,又连忙低垂着头,退后几步“扑通”跪下来磕磕巴巴道:“……您,不是,是四娘子她总要问我您在青北过得如何如何,我前几回都搪塞过去了,就有一回嘴上没把门儿,不慎说出您染疫症后还想把瘟疫过给我的事……但,但我绝对没有怪您的意思,能同公子一并去死,是我上辈子积来的莫大福分……只是四娘子她非要问……我实在没法子……这……四娘子她,她答应我不跟您讲的……”
“她确实没跟我讲,”听他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变得微不可闻,闫放背着手,表情淡漠,“我是诈你的。”
“……公子……”
伏在地上的小厮愣了下,然后哭丧着脸,一副被戏耍后生无可恋的样子。
闫放曲膝半蹲下,用微冷的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这长舌鬼果真是爱告状,来,说说看,还在阿娘面前列了我哪几重罪?”
“没没没没没没了!公子,我发誓,我要是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让我遭天打五雷轰!”
秦越头摇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会被他抬手刀了似的。
“天打五雷轰?”他重复着这句话,皱皱眉,“啧,怪没意思的。”
“那我,我就亲手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再……再当着您的面嚼烂了吃进去!”
这家伙倒是记得他曾说的话,赶忙照着当日情景说了一遍。
“嗯,乖。”
看来他对他的威慑依旧有效。
至此,闫放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往前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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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衔居比梨溶院离前堂要近许多,九公子此刻来得算是晚了。
瞥到熟悉的身影踏进堂室,沈宣章定心朝他鞠首拜礼。
来人当然意识到自己晚到,遂亦朝其父行礼:“魏敛惭愧,来得迟了,望父亲恕罪。”
“迟是迟了,正好你三哥提到你,听闻本次青北之行,你身为老幺,竟是功不可没。”
魏陵巯神色如常,敏锐的眼只在他身上扫了下,好像不怎么在意他迟到一事。
要知在他来之前,魏修早将在青北发生的诸多大小事都向其细述一遍,这人特地选了个聪明的做法——没有全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那些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他干脆分功出去,其中给予他九弟的尤为多。
府里的公子最想要的是家主的看重嘉勉,这趟青北之行,魏修自己占个头功已是不错,再分魏敛一点甜头,向他表一番拉拢之心,自然更好。
沈宣章身为局外人,看破不说破,只默默听着受到褒奖的魏敛谦逊开口:“多谢父亲谬赞,只是此去青北,我自认最有功一事是染上了疫症,多亏三哥与傅余公洞幽察微,看出病症中的异常,才有了后面的引蛇出洞。”
“父亲,疫症是有心人做手脚不假,可九弟吃苦却是真真切切,若不是他以身做饵,如何揪出申阳恶贼?其中稍不留意,便是送命的事……”魏修接过话来,声调忽低,躬身道,“孩儿身为兄长,明知行策过险,仍致使九弟身涉险地,每时想起深感负疚,罪责难辞,只待四娘病好一些,定往静溪院向其赔错……”
“何须赔错,边城危机四伏,哪有安稳之处,你不带他出去,他也只会成天闷头死读书。”
毫不留情的话语落在三人耳边,魏陵巯表情丝毫未变,眉宇中透着一股子严峻。
“父亲说的是,行途间三哥对我处处照应有加,能派我行事,实则信我方委我以重任,”另一边的魏敛闻言垂首,语带深重感激,“今日三哥疼我,夸大我这微小之用,我是受之有愧,万万不敢居功。”
对于他一再至诚的表态,魏修笑意浮在眼角眉梢上,继续道:“九弟暂莫谦退,父亲,不说其他,您看九弟如今,比起以往可是有所长进?”
“到底是出去历练过,确有不同,但毋要因此懈怠骄恣。”
魏陵巯始终板着脸,对他不忘严正规诫,怎么听都如同是给人当头泼上一盆冷水。
“魏敛谨遵父亲教诲。”
眉目低垂的公子平静应声,沈宣章看不出那副俊逸面孔下藏着怎样的波澜,作猜测间,又听魏陵巯说道:“宣章同去青北,对他二人行事当作何看?”
见问起自己,沈宣章稍沉思才答道:“三公子智珠在握,深得民心,种种高明行举不可胜纪,方能与九公子联手破局,而宣章此去使力微薄,未替二位公子及家主分忧,该引咎责躬。”
“好一个使力微薄,引咎责躬,不过据我所知,你在青北受得罪似乎不比老九少。”
他说起这话来慢条斯理,句里却似裹了寒刀,令人心头一紧。
知是杜方昀向其呈报了什么,沈宣章率先跪地请罪道:“宣章失手之过,不想引出一遭误会,安以受罚平事,望家主息怒。”
“老三,你当初何故选宣章同行?”
对他揽罪一行魏陵巯未给眼色,偏偏径直看向魏修,语气威严。
沈宣章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想法,垂眸盯着地面若有所思,耳边是魏修认真答道:“回父亲,宣章聪明伶俐,身手亦不错,于是孩儿想将他带在身边。”
“既然看中,你知何谓竭诚相待,一片丹心?”
“以笃深仁厚泽人待人,拥雅正之士,他日必得全心为我堪托生死者,”说到这处,魏修顿住半晌,脸色微变,拂衣跪地道,“……孩儿必定奉令承教,三复斯言。”
魏陵巯入夜传他们过来,说是详谈青北形势,最终的目的是借此事将两位公子敲打一番。
早知他是这样的性子,沈宣章不觉得奇怪,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杜方昀究竟是怎样跟魏陵巯交代他对他生疑一事的。
走出前堂时,魏修那张脸早不是之前春风得意的模样,魏敛倒看不出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沉静得像枯潭,绕是风来,也没法掀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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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给人训一顿。
踏过门槛,闫放掀了掀眼皮,瞅见秦越那小子正靠在柱子边打盹,在他想着要不要干脆让他搁这儿睡一晚时,一旁的丰瞿见有人出来了,忙拿着锦裘斗篷与灯走上前,并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下睡得正香的秦越,面上笑道:“公子。”
不愧是狐狸养出来的人,多少是有些眼力见儿。
暗中感叹一句,他撇头看到沈宣章的身影,正欲跟他同道回去,身后忽是传来一声:“九弟,与我一道。”
眼看沈宣章对他二人行了退礼,魏修却没有留他的意思,闫放便想到是他三哥有话要跟他讲。
今夜堂前谈话,是魏陵巯借青北之事对他二人敲打,可他不认为他的敲打对他亦或是对原主有何用,若真论起骄恣,老四、老六、老七哪个性子不比他骄恣,没想到他这个便宜爹却只用这借口来敲打他。
原主这家伙已经算是卑微脆弱了,再被敲打两回怕是得碎成渣滓,那他如此做的缘故,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们生母不同?
然而他对魏修的规诫倒没错,教死狐狸如何用人待人,免得其一天到晚只晓得算计别人。
几道人影模模糊糊印在蜿蜒曲折的石板道上,众人前后并行,一言不发。
兴许是刚才的规诫扎痛了狐狸那颗玻璃做的心,闫放遂未多言,直到二人快要分道扬镳,方听魏修说:“九弟,你也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罢?”
他心念一动,盯着他的脸,目光幽幽,没有答话。
“我属实想不明白,他如何能得父亲这般偏袒……”
魏修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纠结嫉妒的情绪,只能在两只那黑如点漆的深色里,看到一点冰冷。
在这一刹,闫放乍是想明白了魏陵巯话里的“深意”。
其实把今夜敲打一事掰开了看,这魏城主明面上是在规诫魏修用人之道,实则同样是让他对沈宣章“竭诚相待”。
所以他是不是也知道,沈宣章在魏家举步维艰?
可惜看魏修现今的态度,定没那么容易听他规诫。
“九弟,奉劝你一句,这段时间少去招惹沈宣章,你也看到了父亲是何等偏向他,要是被抓住,当心被活扒一层皮下来。”
怪不得他故意跟他一起走,把他与沈宣章隔开,原来是怕他惹事。
“三哥之言,我定铭记于心。”
狐狸难得的“好意”,他就大方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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