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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 “沈二哥, ...

  •   跟过去无异,魏陵巯他们照样赶在元辰之前回了主城,这次与庚雍城缔盟,其中有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两城结姻。

      微弱天光洒落在一排排盘长纹窗棂上,沈宣章顺着光照进来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梨溶院里栽种的木樨斑篁正是常绿。

      满眼翠虬中,一尾银鱼浮游而入,鳞光闪闪,再是突然化成朗目疏眉的少年,令他平缓心绪微动。

      也不知这人是何时进到院子里来的?

      看到九公子,他就想起自己在他身上栽过的跟头,然后深邃眸色里不禁闪过一丝阴鸷,沉闷对其躬身。

      “还暗恼呢?”

      那人从外窗探进脑袋,将手肘支在窗框边,大半个身子往前倾,声气里溢着笑,活像个顽劣风流的小郎君,“有道是礼尚往来……”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沈二哥,纫心丹的滋味该是比黄磷乌风散好受罢?”

      沈宣章脸上翻滚过一片乌云似的青影:“九公子原来是在为此事气恼。”

      “我并不气恼,”少年越过窗台,翻进他卧居,顿了顿,“只是记仇。”

      记仇?

      他暗暗思索自己在他身上做过的算计,另一边的九公子已轻车熟路来到紫漆描金花梨心书案边,寻了花卉纹软毯靠背坐下,慵懒唤道:“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沈宣章总觉得他让他亲近,就是不怀好意。

      他往其坐的位置走去,在离他还有一步之遥时候,自动停下了脚步。

      九公子没有多抬眼瞧他,放松身体倚住靠背,用余光瞥到他停住,嘴边噙了一缕笑:“沈二哥,你究竟还背着我干了多少坏事?”

      听他话里有话,他沉住气,停顿的步子又往前挪动一分,拂开衣摆跪坐在他身旁:“九公子多虑。”

      “既是多虑,就离我再近些。”

      面前的公子目光幽深,仿佛是暗伏在野草里准备进行捕食的猛兽。

      沈宣章将自己身体靠过去的同时,也留了心眼,时刻提防他,看他还会使出什么折腾人的损招。

      温热呼吸轻轻扑洒在脸侧,两人之间的空间变得狭仄后,没等到这人有动作,先听见他出声问道:“沈二哥,我怎么记得你除了在三哥身边出谋献策,背地里还跟四哥通过款曲?”

      想到他是指自己之前放消息给魏叙的事,沈宣章那勾惹人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是,且我跟九公子也纠缠不清。”

      随后贴近他的人轻笑一声,音色低沉:“那你最好是‘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大哥四哥归府,算来算去明争暗斗的也就这么些人,当初你选择涉入三哥阵营,倘若是想取得他信任,让他铩羽败鳞,就得记住莫为他人作嫁衣。”

      沈宣章神色不着痕迹地变了变,压住想转过脸去看他的心思:“三公子可不是个容易受人支使的人。”

      “只要继天立极的野心不死,他自然而然会为权势驱使,你我当下在暗,就看如何攥好这枚明棋,用它把另外的棋……通通踢出局。”

      耳边似乎传来清脆的闲敲棋子声,他没忍住转眸去看他,这人已经重新靠回软毯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_

      戊姜城与庚雍城缔盟,连带着两城结姻的消息也一并传开,在利益面前,政治联姻的手段已成了巩固自身势力以及毗连固化双方关系的常态。

      况且这事重大,也没按长幼次序,适龄者都纳入考量范围,遂城中百姓都在猜测会是哪位公子娶亲,亦或是哪位小姐嫁出去,毕竟及至今日,魏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都尚未成婚。

      把芙荆芙杏两个小丫头派到静溪院去照应温四娘后,整个日衔居倒是有些冷清了。

      院子里的银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好在还有佛经红绸系在上头,让它看上去没那么干巴。

      冬日寒冷,屋中的如意足火盆里生了炭火,秦越特地往里头烧了几株松枝作添香用。

      闫放坐在炉边,身侧放置着的紫檀半圆雕云几上摆了好些书本,其手里正翻看着《先规》。

      这魏陵巯一回来,他府里的儿女们不仅要为与庚雍城联姻之事揣摩他的心思,还要应付他对他们进行的学业考查。

      他在青北郡那时不是病着就是在边营里抓暗鬼,坐牢期间也只腾出空读完了青北郡的记事案本,连白七娘给他的“刀法”都没时间看,这回来还不得临时抱佛脚。

      不过好歹学过背过,印象都有,再迅速过一遍就是了。

      于是他找沈宣章谈完话,让他暂时毋要轻举妄动后,就回日衔居温书了。

      “公子,您说这成婚之事到时候会落在谁头上?”

      大概是因为院里的丫头们都去了静溪院帮忙,秦越探望完四娘子,就一直待在日衔居里跟他寸步不离,烧香添火倒茶,把桔子柚子烤热,剥成一半一半,摆在盘子里,实在闲得没事干便开始找他搭话。

      闫放对这事没多下心思,真要选也落不到他头上——虽说庚雍城地界不大,但占位极好,商货水船流通要塞皆需经过其道,关口又易守难攻,不然魏陵巯不会为了缔盟在鸣江待这么久。

      所以跟庚雍城联姻也没什么不好,他那几个心思活泛的兄长怎么样都会考虑当这个庚雍城的“郎婿”。

      既如此,一向平平无奇的他就更不在考量范围内了。

      “公子,我私以为大公子是不会承下这桩婚事的,上回我听清扫前堂的黄三说,大夫人极是喜欢万家的四小姐,一心想把他二人撮合到一块儿呢!”

      听他兴致勃勃讲着自己打听的小道消息,闫放的耳朵觉得聒噪,拧拧眉头:“闭嘴。”

      屋子里恢复清净,秦越在他身边蹲一会儿,又继续剥起桔子来。

      _

      “阿娘,您以后最好是少往静溪院去。”

      琼思院的院子不像府里的其他院子,种着一堆花花草草,里头是一块平坦空地,墙院边摆着各式各样被打磨到铮铮发亮的刀。

      白七娘着一身短襟梅绣雪褂,长发利落地用春碧色布巾绾好,不施半点粉黛也容色姣好,是这块空地最为昳丽锋锐的景致。

      她转动手腕挽动弯刀,斜过眼看向踏进院门眉额秀整的少年:“你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父亲难得回一趟家宅,昨日二娘他们都到了前堂,就您跟八弟来得最迟,那静溪院的四娘病就病了,自有医士去诊治,您去掺和别人的事作甚?”

      魏叙为昨日他阿娘和八弟迟来前堂的事怄了一天的气,就算他阿娘是个洒脱气性,可平日面子上的功夫还是照做的,哪知昨日连面子上的功夫都差些不做了,他想一想仍是气不过,上门与他阿娘说道来了。

      “别人?哪里是别人,那是你四娘!再说老娘去不去前堂都跟你没关系,你这混账倒好,翅膀硬了出息了,直接教训起我来了?”

      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到院外,从园里散步回来的翁氏路过时闻了动静,听是争吵顿时来了兴致,携着丫鬟往里靠了靠,好听得更仔细:“哎哟,是哪个霉鬼跟白辛毓吵上了?也不怕被她用刀砍?”

      只听院里的人继续道:“阿娘,孩儿哪敢教训您,只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阿娘莫要忘了您身后是白家,有多少小人想借您身份图利生事,您开口见心,毫不知情就被人利用了去,到时只会累及白家!”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指桑骂槐,什么累及白家,我看你分明是怕累及你自己罢!”

      “阿娘,在您眼里孩儿竟是这般为人吗?您忘了当年二哥是怎么死的吗?”

      “你!”

      争吵到这儿戛然而止,那女子的声气似乎是陡然断了,犹如遭到一击毙命。

      院外的翁氏不禁看了眼院墙,皱眉往回退了退:“天杀的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往白辛毓身上捅刀子吗?我跟她吵架都从来不说这话呢!”

      “四哥,你怎么能这样跟阿娘说话!你得向阿娘赔不是。”

      一旁的魏昭也站出来,认真盯着他四哥说道。

      “你还有脸说话!阿娘误了时辰,你有手有脚的,莫就不会带她去前堂?事事都要阿娘为你操心,你多大岁数?又不是三岁小儿,成天梗着脑子有何用!”

      魏叙正在气头上,想到魏昭昨日来迟也是冒火得很。

      紧闭院门“哐”地被打开,还没来得及离去的翁五娘一惊,用帕子抚抚心口,见白七娘黑着脸指了指门:“出去!”

      外头的人跟里头的人猝不及防对视上,翁五娘面带尴尬地哼一声,嘴上不饶人道:“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真是丢人现眼!”

      魏叙气冲冲从院里走出来,礼也不行便丢下一句:“说得好像能管住自己屋里那两个废物似的!”

      “你!呸!真是个没教养的狗崽子!”

      这一下翁氏也被气得够呛。

      “叫你看戏,自己也挨到刺了罢,活该!”

      白七娘整了整神色,瞪她一眼,关上了门。

      “阿娘,都怪我不好,要是我能早些换好衣服带您去前堂,就没有今日这事了。”

      魏昭低着头站在她旁边,一副认错挨打的模样,他昨日来得晚,是因他得换下一身兵甲,洗去满脸风尘,再溜进魏府,一路上费了不少时间。

      “不怪你。”

      关上门,白七娘像是极为乏累,双肩也无力塌下来,失魂落魄地坐在屋檐下的木桩上。

      魏昭没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她身边,看向院墙外那株高高的柿子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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