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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年少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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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鸣江归来的军队携带满身征尘,策马于队首的男子年纪约莫已至不惑,着一袭玄青蟒皮兵甲,外罩鸦黑披风,头戴墨玉宝相冠,腰间佩有长铗,身形挺拔,体格矫健,五官也周正,即使经过常年风吹日晒,面容上皱纹渐深,但眉间的威严与满身凛冽正气依旧令人拜服——此人正是戊姜城城主魏陵巯。
魏陵巯身后跟着两个手执缰绳的年轻人,着京红软甲短袍的是大公子魏殊,看上去面容俊雅,举止飘逸,轮廓棱角都跟魏陵巯很是相似;着兰苕缚甲劲衣的是四公子魏叙,同样相貌堂堂,一双星眸明亮,甚至能看出点白七娘的影子,不过他神情里总有难以掩饰的张扬傲然。
在走过来行拜礼时,闫放已迅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行人,再与魏修一同拜首,并向魏殊以及魏叙这两位兄长拱手作揖。
随队伍驭马的将士文士见是他们,也都下马行礼:“属下见过三公子,九公子!”
其中魏殊为长兄,无需对他跟魏修回礼,只是他这人一向讲究礼节,于是也文质彬彬对他几人拱手抱拳。
而魏叙缓慢抬手后,意味不明地往他三哥身上瞟一眼,又装作不经意地弹开。
想是他们两早在暗地里有交锋,闫放把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魏修现在哪有心思多加留意他四弟的那点诡怪心眼,只全神贯注望着马背上的父亲,面上的笑总算不比以往,有了几分真切:“父亲为两城缔盟奔忙,日夜宵旰忧勤,一路劬劳,立德立言,孩儿亦踵武前贤,幸不辱使命,治理瘟疫后从青北归来,欲传书复命,未想在此与您躬逢。”
“你所说之事我已有耳闻。”
说到处理好青北的流民与瘟疫,魏陵巯严正的面孔里多了些笑意。
“三哥行事威赫,不说傅余公,就连只会闭户读书的九弟都请去了,怪不得能在短时内除疫救民,我这做四弟的实在是佩服!”
一边的魏叙忽是插上一嘴,其满目明媚,整个人没有被这趟跋履山川镀上疲累风尘,反而神采奕奕。
就是这话明褒实贬,听着阴阳怪气,像是想把这“除疫救民”的功劳给匀一匀。
“四哥说得是,此行全仰仗三哥措置有方,傅余公医术高明,我这常年闭户读书的,光是去增识见闻了。”
瞟见正邀功的魏修神情不留痕迹地僵了僵,闫放自然而然接过话来——青北的功劳他都亲口分出去了,只要他闭口不言,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而老四看着不像是个什么好东西,至少跟心思单纯的老八是两类人,自己既跟着老三办事,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好,不然怎么能让这多疑的狐狸安安心心地成为他借刀杀人的工具?
“诸事回府再论。”
随魏陵巯沉定的话音落尾,主城的城门彻底打开,城道两旁又如同他们出行时那般围满了城民,齐声肃拜道:“奉迎城主返归!”
鼓楼上端,那身穿蜀金华服的妇人安静伫立于此,恰似一卷古香古色的图画。
马背上的男人仰目望去,高高上扬的眉棱逐渐软和下来,双手抱拳,颇为郑重地对她行了肃拜之礼。
而妇人亦倾身万福,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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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了府,此刻正在前堂。”
回到魏府,闫放就携秦越直往温四娘住的静溪院去,到院内先遇见了过来照应四娘子的白七娘。
魏陵巯一踏进魏府大门,府里的小娘以及公子小姐便都去到内宅前堂请安,温四娘因病暂且过不去还好说,可白七娘也没过去,虽然他觉得没什么,但在这尽是规矩的深宅中就不好说了。
“我晓得,”
白七娘明显是收到了家主返归的消息,只是不多在意,“你阿娘这病该是前阵子淋到雨害的,本不想往青北传书,怕你忧心,结果她这身子一得病就难好,恹恹多日,模样也憔悴了好多……”
看样子她也是照应了温四娘好几日,所以对于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大致清楚。
“劳烦七娘这段日子悉心照拂我阿娘了。”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尽说这种生分话!你只是去趟青北,不仅跟我变生分了,人也都消减了不少。”
白七娘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好生看他一番,叹息道。
“待七娘稍后见到八哥,再说这话也不迟。”
“咳,昭儿他没给你添乱罢?”
“添乱没有,倒是帮了我不少忙,有些事,您还是让他亲口讲给您听。”
“好,也不知那小子想他老娘了没?”
她豪爽笑起来,灿若朝霞,全然忘了她还有个儿子也刚从鸣江归来。
“为不贻人口实,七娘得空去趟前堂罢。”
踌躇再三,他提醒她一句。
“人都回来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少见一回也不会要了命,”她性子洒脱,并不像温四娘那样活得毫无棱角又小心翼翼,“进屋去,这事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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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房中萦绕着药香气,横榻边的软帐遮住了大半面,令人看不真切。
坐在榻边伺候的丫鬟朝来人行了福礼,柔柔唤了声横榻上的女子:“四娘子,是九公子回来了。”
纤纤素手掀开软帐,此刻温四娘正半靠在软枕上,发髻盘得整齐,显然是打理过了,只是人确实病恹恹,眼神也昏昏的,见是他来那张不见丝毫血气的脸多了抹笑:“敛儿回来了。”
“阿娘。”
闫放向其行了礼,话未说完,那边傅余公恰好背了药箱过来诊治。
在傅余公隔帘把脉时,帘里弱不禁风的女子轻咳两声,忽是问他:“敛儿,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五岁生辰那时,家主曾猎了只兔子赐给你?”
这话勾起了他不曾细看过的原主脑海里的记忆,他沉思良久,才说道:“自然,不过我记得是在我六岁生辰那年,那只兔子也是我主动求父亲赏给我的。”
他站在已显枯败之色的插花旁,深沉笑道:“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养过活物了。”
听到这儿,帘里的人猛然咳起来,似是情绪出现极大波动,正在诊脉的傅余公忙往其曲池穴上施了一针,口中说道:“气郁在先,血郁在后,一有怫郁,诸病生焉,此象胸胁痛,脉沉涩,该以化滞为主,四娘子也应虚心平意,不可被顽事缠扰,郁结于心。”
而闫放说话间,随着脑海里的记忆变成鲜活,少年那单薄的影子也越发得清晰。
原主六岁那年,魏陵巯在承韶山狩猎,曾打到一只麻灰的兔子,也是见那只受伤的兔子可怜,他便开口向父亲求赏,把兔子带回府中养在院子里。
由于老六老七的跋扈气性,那家伙打小就不大黏着他的兄长们,总喜欢一个人待着,有了兔子后,他就跟兔子一起玩,连自己每日学了什么书经,遇到什么新鲜事,受了什么委屈,都会一一告诉兔子。
兔子总是趴在他身边静静聆听,乖巧极了,没有他六哥七哥凌人的嚣张气焰,也不像他阿娘总教他忍气吞声,更不会因为他资质平庸,偶尔背错书经上的字亦或是握不稳手中的箭,从而露出失望神情。
就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时,没想到他的这个“至友”还未陪伴他太久,就先被他六哥七哥用两三支竹箭穿透身体,倒在了黄昏映照的血泊里。
对此,一向能忍气吞声的他崩溃大哭,抽泣着把这事告诉了阿娘,阿娘往炉里点了支香,摸摸他的头:“生死各有天命,何必哭哭啼啼的,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小魏敛听得云里雾里,伤心地摇摇头:“我只要我的兔子!”
他阿娘想了想,对他说:“嗯……那阿娘带你再去买一只更大更漂亮的。”
“可是,我只想要我那只,哪怕阿娘买的兔子再大再漂亮,也不是我喜欢的兔子。”
“敛儿,死去的兔子是没法再活过来的,你不能这么任性。”
“那我,那我去找父亲!我要让父亲责罚六哥七哥!”
“敛儿!千万不可在你父亲面前胡闹!”
年少之时,他也曾天真以为能凭一腔孤勇撼天动地,为自己珍视之物讨个公道。
然而等他气喘吁吁跑过水榭楼阁,看到的是他六哥七哥提着用竹箭射死的兔子,得意洋洋地来到父亲面前接受称赞:“不错,可见你二人箭术都有了长进。”
说着说着,父亲抬目望见他,问:“老九怎么来了?你来得正好,瞧你六哥七哥,箭术精练到都能打兔子了,你多学学,少些无谓的妇人之仁。”
一瞬间,他所有的恼怒都被堵在喉咙里,把五脏六腑焚得漆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们眼里,他珍视的东西,是低贱的孤雏腐鼠,他的善心,是最该被丢弃的妇人之仁。
“父亲,这兔子就是九弟养的,九弟特地把兔子拿出来让我们练射箭呢!”
老六扬了扬手里滴血的兔子,笑嘻嘻道。
“是吗?”
虽觉得有些意外,父亲听完还是笑容满面,并当面夸赞他一番,“小小年纪就不吝金玉,舍己成人,他日必是这天下独有的高识远见之才。”
那抗拒的野火只疯狂地燃烧了一阵,就被他亲手给掐灭。
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一次父亲的赞赏,却令他一度深感无能无力。
他深知自己庸懦无能,没办法像大哥三哥那样饱读诗书,出口成章,随随便便就能让父亲赞不绝口。
也是自这日起,他才明白为什么阿娘要让他在面对六哥七哥的欺辱时忍气吞声——唯有自己像阿娘所说的那样不断退让妥协,父亲才会认为他明理懂事,这是他身上唯一一点能讨父亲欢心的“优势”。
原来这一天,他们杀死的不是兔子,是他即将挣脱束缚的自我。
花插里的淡紫色小苍兰蔫蔫儿地垂着脑袋,花瓣慢慢打了卷,像是在宣告枯萎。
“阿娘多听傅余公所言,莫胡思乱想,旧年之事,不提也罢。”
闫放知道温四娘无故说起往事,兴许是察觉出了他身份不对劲,但她以原主的记忆来试探他,属实是失策了。
“家主赏赐的匕首放在镜匣边,你带在身上,别又弄丢了。”
软帐里传来虚弱声,闫放看向梨花镜,发现那把匕首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层铜黄外鞘。
他记得这把外鞘丢了很久,后来翻遍整个月露园都没寻到,也不知温四娘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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