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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修) “九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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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一株被雨淋湿的秃桃树,闫放盯着它瞧了许久,神思且停在方才见过的天井中,大概也就一日,那处的刀光剑影竟已被清理干净了。
动作这么快,像是谁有意为之,好销毁掉一些痕迹似的。
以他对沈宣章的了解,这家伙为了藏锋敛锷,兴许会偷偷摸摸地杀人,但应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除非是被逼到了绝路。
可……他真的了解他吗?
想到这儿,他不禁回首看向床榻上的沈宣章,这人身上的伤痕经过包扎,是没先前那样狼狈了,只是看模样显得虚弱。
“你是不是在杜方昀面前露了破绽,不然,他怎么敢试探你?”想不出这里头究竟哪里有问题,于是他先从沈宣章这边着手。
榻上的人望过来,语色寡淡:“非要说破绽,约是有一回偷听到他与傅余公谈话,差些被发现。”
“偷听?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说三公子有文无行,德浅仁薄,难成气候。”
“呵……”
闫放短促笑了声,杜方昀跟傅余琛还挺会在背后评点人。
他也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天井那时,你与杜方昀派来试探你的人,谁先动的杀心?”
“你认为是我?”
“若他先动杀心,便是杜方昀误会于你,然从头到尾,你都未向他袒露实情。”
“疑窦藏心,相比我几句话,他会更相信他的眼睛。”
“你就敢这般肯定?”
“那九公子又何以敢肯定其心?”
掀开细长而显得柔和的眼,沈宣章反问他。
闫放略带几分自嘲的弯了弯唇:“我从不敢肯定人心,”
他停顿几秒,提步往外走去:“哪怕是你,我也不敢。”
因是雨天,光线微暗,长廊显得暝茫。
天井这件事看似是杜方昀先派人试探才招致的后果,如果把整个过程抽丝剥茧,仍是可以猜测到这里头绝没看上去那么简单,沈宣章肯定知道其中的原委,但对他仍是有所隐瞒。
要是背着自己行事,眼下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天井一事,实则是为他设计的。
想到此,他脑里不由闪过沈宣章与魏修这两人的脸,以及当时秦越所言,方觉事情明朗时,一支短镖忽是从右飞来!
他侧过脸躲开,往短镖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能见一道影子转瞬即逝,再是回目定睛一看,短镖夹着纸张,钉在后方的枯木上。
瞅四下无人,他快步走上前取下短镖,翻开纸看了眼后,不动声色地将纸张和短镖都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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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恐怕已经看出端倪了。
“我从不敢肯定人心。”
这句话耳边绕来绕去,沈宣章盯着黑漆漆的平棊定定地发怔,心口冷不丁被刺一下。
天井比试一事确实不止跟杜方昀有关,其实还与魏修有关。
思绪缓慢回溯,正是数日前昏定时分。
东侧客室内的照子燃火后,整个客室内都变得亮起来。
他踏进客室时,就听里头的人说道:“宣章,近来我瞧杜方昀那人似对你很是‘上心‘?”
抬目正望见魏修寻了圈椅坐下,并掀起眼帘看他,那望不见底的深沉里还能得见微渺惑意。
杜方昀对自己有疑且暗地铺设手段一事,他了然于心,只是这人逼得越发的紧,惹出来动静甚至引起了魏修的注意。
他正找不到能摆脱杜方昀的办法,现在看魏修问起,忽然心生一计,含糊道:“小事而已,三公子不必在意。”
这人多疑又善妒,必定会追问到底,果不其然,魏修显然不满意他的答复,继续道:“何等小事,竟能使得他这几日都派兵暗地跟着你以伺机而动?”
使他起疑后,他才缓慢开口:“是这样,前日杜郡官与傅余公谈话,恰好逢我路过庭园,无心听了几句,而杜郡发现有他人在场,忽是抽刀袭来,幸然我先一步逃走,当时他无法确认是否是我将话听了去,因此这些天对我颇为上心。”
将偷听那日的事半真半假说给他听,他立马便能觉察出其中的异样:“是吗?杜方昀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防备到险些要了你性命?”
沈宣章故意犹豫一下,看他一眼后才说:“宣章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只需拉一拉手里的线,魏修就会自己走向陷阱——知他犹疑,当即言:“原来怕是与我有关,你直说就是,无碍。”
“当时正值瘟疫破除,流民入郡,我途经山石边,正闻傅余公称誉三公子智勇兼备,然杜郡官却不认其言,坚称此等功劳都是九公子所为,并满心想去规劝九公子莫要火中取栗……”
话未说完,魏修眉心动一动,面容浮上怫然,语气里讽刺意味十足:“他一个小小的郡官就算知道此事内况,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然还会怕自己妄言被人听了去而要‘杀人灭口‘?”
看出魏修不甚在意,他颔首:“三公子所言是矣,杜郡官身怀异心,终归是看中了九公子的处事之能。”
仿佛是听出他话里有话,魏修眼神锐利几分,转而笑眯眯道:“老九这人聪明是聪明,可惜依我长久所见,他心思总放在儿女情长上……然而你这话,难不成,是发现他还藏着别的心思?”
在魏修眼里,他九弟是棋盘上才识过人却沉迷风月的一粒活棋,特别在经过青北治理瘟疫一事后,九公子替他挣了个好名头,所以他就越是逐渐信任起魏敛来。
这样的兄友弟恭怎会是他想看到的?于是他假意提醒魏修,杜方昀偏向九公子,对他来说是个莫大威胁——
“三公子多虑,宣章目光浅薄,私以为野原无燏,然梼杌投微火,一日风起则万世难灭。”
杜方昀与一般人不同,他深谙权势之重,有惜才之心,倘若说动九公子主动参与争权夺势,再为九公子的前程暗地上书,向家主陈述治理瘟疫一事的真相,加上九公子反口,那他魏修如今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魏修万年不变的笑意裂开缝来,转眼多了残忍:“你的忧心不无道理,这天下人谁会舍得送到眼前的权势?不过杜方昀要想做这梼杌哪有这么容易?”
“接下来该如何做,三公子尽管指派宣章动手就是。”
魏修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杜方昀派来跟着你的人我抓来问过,他称是奉命要试探你身手,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何杜方昀要试探你,现在听你阐述来龙去脉,想来他确实是为确认当日路过庭园的人是不是你……”
眼看一切与他说的都对得上,魏修也没再多做怀疑:“那人大约这几日就动手,他会假借比武切磋之名来取你性命,你也不用心慈手软,直接杀了他。”
听他如此布局,沈宣章已经把他的阴暗心思摸透了:自己在魏家“韬光养晦”,对外显出的模样一直是身手平平,那兵士是杜方昀派来的,武功不会差,若他以对外所示的身手跟训练有素的兵士过招,说不定真会死在其刀下。
但杜方昀明显只是怀疑他,如何蠢到派人取他性命,当听到那兵士将自己身上的密令对魏修交代得这样清楚,他就猜到是魏修用赤翎金令对其施压,那“取他性命”一说,自然是魏修的意思。
假使死掉的人是他沈宣章,只要九公子真的在意他,定会与杜方昀一朝反目,杜方昀也会因过责,丢了青北郡官的头衔。
身为幕后操控的魏修却置身事外,名利双收。
假使死的是杜方昀派来的人,魏修绝不会让杜方昀得知他派的兵私下领受了赤翎金令的行策,遂在杜方昀眼里,是他部下未携杀心却死在自己手上,他早对他有所怀疑,再加上这遭“算计”,自令他恨他无极,然后想方设法要替死去的将士报仇,等到九公子出来护着自己时,盛怒之下,二人必然失和。
最终这场“切磋比试”里不管是谁死,都是魏修这无耻小人坐收渔利。
论利用之论,皆是拿阴险之心度人,人则作棋子,谁会去顾棋子死活?
除了九公子,偶尔他也分不清,他跟九公子究竟谁才是谁手里的棋子。
思绪重新被拽回现实,沈宣章神色冷然,合了合缠着纱带的手掌:现在的局面好似是他为摆脱杜方昀,联合魏修斩断了魏敛收拢青北的这条线,九公子要是知道这个局是为他和杜方昀做的,满心想争权夺位的他,错失了这样好的机遇,会是什么神情?
他真想看看。
即便他早就清楚杜方昀这一生都只会为一人效忠,根本不可能诚心诚意为哪位公子所驱驰,就像当年的他那般愚蠢至极一样。
厚重的官靴踩得木面地板“吱嘎”作响,听着是往客房这来的。
事情还是如魏修之前所料想的那样,杜方昀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会治罪于他。
沈宣章从榻上坐起身,房门已被“砰”地踹开,一行凶神恶煞的军士持着铁镣闯进来,为首的厉声道:“得杜郡官令,请沈二公子前去营牢问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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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遭了!沈公子,沈公子被抓走了!”
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颀长身影穿行过庭院,悬在长廊上的旧白灯笼照出行走的人以及其身后拖着的长长的影子。
脚步原本是向北侧去,没走到目的地,被匆匆跑来的人拦下,于是步履的主人调转了方向。
冷风吹停了雨珠,裹着软毛织锦斗篷御寒的公子立在营牢口,清俊脸颊上有道浅淡的伤疤,瞧着倒不怎么突兀,他眸子被火光映成褐金色,锐利得像白刃,独身就闯牢来要人。
守在营牢前的兵士行了拜礼后,依旧恪行军令,拦住这不速之客。
见被阻拦,他眼里泛起薄怒,抬肘击开挡在身前的男子,右侧的人见状要抓他,岂料被他灵活旋身躲过,依靠单手就掐住其送到眼前的腕子,施力往后一推,撞开数个冲上前的兵士。
不待更多兵士反应,他已飞快踏步走进营牢。
火烛换了新,之前燃烧的蜡泪还堆积在镶嵌进木柱的铜台上。
蜷缩着身子躺在枯草上的人紧闭双目,细密似扇羽的睫齐齐盖住眼睑,投下一片青灰色的死寂,像是陷在了昏睡里。
挑了把称手的铁锤砸开牢锁,闫放解开身上的斗篷,给只着了件单薄中衣中裤的沈宣章裹紧,抱住这具因清癯到显得太过脆弱的身子骨。
他抓过他的手,探了探其脉搏——脉象虚浮,缓而涩,应当还是跟失血过多有关,反正只要没听见系统在脑子里警铃大作,他都算宽心。
把缠着纱带的手裹进织锦斗篷里时,这只手却是反握住了他。
他低下头,看这人睁开眼,冷冽的眸里透出阴郁,空洞洞地望过来,再微微扯动唇角:“九公子怎么来了?”
“听你这话,是不想我来?”
他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背,迫使他松开自己。
牢门外围满了执火把的兵士,虎视眈眈盯着地牢里的公子,为的就是阻止他把人从牢里劫走。
似是被明晃晃的火把灼烧了眼眶,沈宣章半眯着眼:“九公子当真是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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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牢建在地底,常年阴冷不见光,不论白日黑天都需点火照明,加上边地总有战事,抓到过不少战俘以及探子,免不得要动刑逼问,所以挂在石墙上的各种刑具都沾着乌黑血迹。
像这种地方,沈宣章曾待过太久,久到只要一闭眼,都能串连出无数个血肉模糊的噩梦。
遂他没有入睡,一直在等那个要等的人。
没想到,魏敛会来得这样快。
血腥味混着腐朽的死气溢至鼻腔,他极认真地瞧了眼面前的公子,不怕惹怒他,直白问道:“天井试探之事的前因后果,你都已经猜到了罢?”
“大概。”
这人回答得模棱两可。
他眼里的这张脸就像一张面具,如往常一样,没什么多余表情,令他觉得半点意思都没有。
“九公子!你深夜闯营牢企图劫走凶犯,是全然不把我这青北郡官放在眼里了!”
如雷震耳的咆哮声从兵士里传出,围在牢门前的兵士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杜方昀铁青着脸,眼里怒火滔天,额角青筋暴起,凶神恶煞质问道。
“杜郡言重了,我私以为沈宣章为自保出手伤人,怎能以凶犯称之?如此,我携无罪者出营牢,又怎能叫劫狱?”
他不急不缓,话语里有理有据。
“沈二公子刻意重伤我青北兵士,使其不可救疗,身亡命殒,至今尸骨未寒;而反观沈二公子身体无一处致命伤,得见我手下兵将无伤及性命之心,难道九公子要凭空口白牙,就定其无罪?”
说到“理”,杜方昀也掌握信据在手,条条列出,丝毫不落于下风。
沈宣章听完冷笑:要不是他把他逼得太烦了,他也不会选择同魏修一起将他一军。
“杜郡既已明察定性,我说再多也是枉然,”
九公子出了声,他听着以为他不愿跟杜方昀讲理,做好了翻脸的打算,未想这人却转变语气和善道,“魏敛此番前来只有一事相求,我这沈二哥尚在病中未愈,身子骨弱,遂我愿代其受过,禁足于牢狱自领罪罚。”
“你!”
对这番真挚之言,杜方昀又惊又怒,良久才平复下惊怒,“九公子与沈二公子是知己至交,关系亲如手足不假,但代过受罚必不可行,望九公子收回此言,莫要为难下官。”
“那杜郡与我各退一步,这几日我替沈宣章先入营牢,好让他回驿馆养伤,待其伤好,再由杜郡官依律处置。”
难得听魏敛折了傲骨,一退再退,对杜方昀好声好气,沈宣章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察觉到杜方昀沉默,该是对其所言心生动摇,他站起身,看向站在牢门外的杜方昀,凤目里满是冷淡,然而眉眼弯成钩月,带着妖艳,口中之言再为二人之间的嫌隙渐生添砖加瓦:“一人做事一人当,杜郡是想让我如何赎罪?杀了我,还是要挑断我手脚经脉?亦或是贯耳断指?”
说着他扯下身上的软毛织锦斗篷,掀起雪白中衣:“不然今日我也受杜郡一刀,生死交由天定,此事就算过去。”
四周一片静默,没等到答复,沈宣章先感觉颈后受到重重一击,一瞬间剧烈眩晕感袭来,倒下前他仿佛听到九公子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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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晕过去的沈宣章,闫放又拿斗篷给他严严实实裹好,才把人交到杜方昀手里。
围在牢门前的大批兵士退下,他负手立在囚牢里,胸有成竹地笑了。
“事情该是这样。”
记忆往回倒了倒,两道人影立在郡墙上,被扬起旗帜遮挡,抬目远望,就能见到“北风卷地白草折”。
在闫放前往东侧客室的路上,杜方昀就先行一步用短镖传信将他拦下来,以信纸约他隐蔽行至边门后,对他和盘托出天井比试一事。
期间他承认是他派人去试探沈宣章身手,顺带着点出其中的矛盾之处。
根据他所言,闫放又把事情理一遍,结合各类零散信息,东拼西凑的,也能猜得个差不多——天井一事就是沈宣章和魏修为他做的局。
至于沈宣章为何做出这种选择,闫放已经懒得去想了,毕竟疯子做事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感情那日在天井,魏修引他来天井,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是为让他出面保下沈宣章,从而激发他跟杜方昀之间的矛盾。
他细想一回当日所见所闻,发现魏修跟沈宣章给他挖的坑,可谓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不过这两人也挺莫名其妙,他跟杜方昀关系充其量说是普通,魏修对他的防备心也太重了些,竟到了为此忧虑的地步。
“下官与九公子挑明此事,是望九公子防微虑远,莫被有心之人利用。”
杜方昀字字句句诚恳万分,唯恐他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他不甚在意答道:“多谢杜郡官善言相告,您这一手行策,偏让三哥瞎犯糊涂,竟疑起我来了。”
听这话杜方昀面色凝重:“九公子岂将眼前事视为等闲,莫怪下官言语尖刻,今日设陷断您前路者,他日准定挥刃夺您命数。”
这番话说得不假,真等那日到来,谁夺谁命数还说不定呢!
当然他明面上可不能这样嚣张,佯装强颜欢笑道:“杜郡话里之意我会不知?不过我非嫡非长,无才无命,能求几日安稳,就已是不错了。”
正值寒鸦一声哀啼,听得人心有戚戚焉。
着简甲的将士皱着眉缄默不语,见其转身,忽然下定决心在靛蓝兵旗下对他拜军礼直言:“九公子身怀雄材大略,乃当世贤人君子,不屈居于人下,亦能大有作为,下官身轻言微,假若九公子不嫌弃,下官倒是愿助九公子一臂之力。”
闫放看了眼跪地的人,压低了长睫:他随口一说,这人还真听进去了,以为他是什么有满腔抱负却不得志的倒霉鬼?
难怪那死狐狸有顾虑,杜方昀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对他存了份好心,虽然这家伙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人。
“杜郡官也别太高看我,”
他轻轻笑了声,明眸芒如寒星,“其实三哥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譬如,他想看他为袒护沈宣章冲昏头脑,不惜与杜方昀闹翻失和,那他就演给他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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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不错。”
碗里的汤药已经凉了,该喝药的人却垂首立在桌案边,毕恭毕敬听摇着骨扇的青年笑谈。
“都是三公子神机妙算。”
刚说句场面话,有人突然从外闯进来:“三公子!三公子,您帮帮我家公子,跟杜郡官说两句好话求求情,让我家公子从牢里出来罢!”
是秦越“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
“唉,不是我不帮九弟,是九弟他自个儿要往这营牢里钻,”
魏修脸上写满了痛心无奈,走过去拍了拍秦越的肩膀,“杜郡官前日才痛失忠心部下,悲痛之余,又正在气头上,我再去说和,万一让九弟好不容易保出来的人再进去了,九弟知道后还不得跟我拼命?”
眼神里隐约浮现过讥讽,沈宣章不用拿脑子想,都知道魏修现在是何等的春风得意,他是巴不得魏敛把这事闹得越荒唐越好。
得知求三公子无果,秦越丧气地垂下头,行了退礼走出屋门:“三公子的意思小人明白了,小人再去找一趟杜郡官。”
瞧着那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魏修收起万般无奈的神情,露出一个若有深思的笑:“这般忠心,怪不得有一阵子会独得九弟宠爱。”
最后那两个字实在是有些刺耳,沈宣章攥紧了五指,心里始终觉得不痛快,他清楚如今定局已成,九公子清白得很,又是代他受过,杜方昀再怎么跟九公子闹翻,也不会出手伤他。
可自己就不一定了,姓杜的肯定恨不得给他身上背条罪令,再随意拿出来对他施以严刑拷打,好从他口中套出实话。
大概九公子也想到这点,才用自己换他出营牢。
“那杜郡与我各退一步,这几日我替沈宣章先入营牢,好让他回驿馆养伤,待其伤好,再由杜郡官依律处置。”
至于魏敛说的这句话,他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别的意思,按照青北军律,他该受贯耳斩三指之刑,可九公子用自身将他换出来,说明是不想看他受刑的。
思及至此,他欲走又被魏修拦住:“准备去哪儿?”
“去把九公子换出来。”
沈宣章不遮不掩,直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随后那张总是在笑的脸多了阴翳:“他在里头多待几日才好。”
“三公子,我要不去九公子面前装模作样,使得他心灰意冷,日后他还如何对我死心塌地?”
他挑起眉头,“何况,正如三公子之前所说,这事不是闹得越大越好吗?”
魏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心假意,末了伸手拿过桌上的药碗递到他嘴唇边:“喝了药再去罢,免得九弟怪我没照应好你。”
他将那碗苦涩的冷汤一饮而尽,行完礼后踏进长廊,隐约听屋里的人念了句戏文:“池鱼笼鸟,休要别作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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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你怎么到牢里来了?”
魏昭提着食盒,看到囚牢里的人一袭玄底斜领宽袖直裰,黑发用银冠高束成马尾,几簇细碎青丝垂下时遮住眉峰,本该满身矫矫少年气,此刻却正襟端坐,面前摆着一案一烛一书卷,沉稳到有点少年老成的意味。
闻声他也是抬目看来,笑问:“八哥?你如何来的?”
“是傅余公问我要不要见你,好跟你说说话,我说好,他就把我带到营牢来了。”
放下食盒,魏昭从里面拿出一块花糕,穿过牢门的木隙递进来:“这是我随傅余公在郡内行医时顺手买的,可甜了,不过肯定没有四娘做的好吃,你尝尝看。”
越过矮案,他直接拉开牢门,在他面前席地而坐:“这些天你都跟着傅余公?”
“哎?这门没锁?”
魏昭惊讶地张了张嘴,被他顺手往嘴里塞进一块花糕:“八哥,你都瘦了,多吃些罢,要是就这样跟我回去,七娘定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嚼了嚼嘴里的糕点,魏昭也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照这么说,你也消减了,那四娘岂不是也得怪我没照顾好你?”
说完他脱下戴在头上的盔帽,头发乱糟糟的,面上带着不解问他:“小九,这门明明开着,你怎么不出去?”
“在哪都一样,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营牢里又闷又暗,哪里能跟广阔天地比得?”
“谁说这营牢里就看不到广阔天地?”
他指了指地牢内唯一一扇狭窄的窗,微弱光线透进来,一支枯枝横在两端,仿佛延伸过苍灰的天穹。
“今年的雪来得似乎都比往年要晚些。”
“是啊。”
二人仰目去望窄窗,几粒碎琼飞进来。
看着看着,魏昭忽然说道:“小九,这次来青北,我才看到这世上有些人,光是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我有一天也遇到好比这般痛苦不堪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人要是过得太苦了,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苦中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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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穿过旷荡的操练场,雪花飘落,沈宣章顿住疾行的脚步,下意识去看苍灰天穹,却被大片碎琼遮挡视线。
雪粒落在青丝上,停留不过两秒,就消失不见。
记忆恍然回到某个雪夜里,雪片密密麻麻,也是同样落满了他涣散的眼。
快靠近营牢时,远远他就看见背着药箱的傅余公站在营旗下,静静等待穿着一身盔甲、手提食盒的魏昭来到身前,再一并迎着风雪往边门扎营处走去,其中魏昭特地挡在傅余公前方,好为他多抗些风。
想到魏昭此行该是去营牢见了魏敛,他行至营牢入口处,却被看守的兵士用长矛拦下。
这举动让他暗暗生疑,九公子代他受过一事闹出的动静不算小,现在他自己送上门,他们该是直接将他擒住押入大牢,好放出九公子才是。
“九公子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问了句,其中一个负责看守的兵士看了看他,躬身走下石阶进到营牢里,半会儿又走出石阶,摆摆手:“九公子说今日风雪大,让您快些回去,别受寒了。”
兵士一共说了三句话,他却只听出一个意思——他不愿见他。
感情只有魏昭能见得,他这样的枭蛇鬼怪,魏敛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亏他还担心他有没有死在里头!
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嫌恶与厌弃,沈宣章苍白的面容蒙上层层阴云,神情古怪地扯了扯唇角,转身那刻倏地反手一掌劈过去。
守门的兵士见异况突发,拿起长矛就围攻过来。
他闪身躲过刺向腰边的长矛,抓住铁攒尖尾,用力往外一抽,夺过其手里的兵器,在数只矛尖击来时,立起柄端挡住矛尖,施力往上一翻将长矛震开!
而后脚尖轻点地面,从人堆里飞身跃出,手中长矛横扫,斩断营牢木桩边那面扬在风雪里的靛蓝兵旗。
兵旗坠落在地,他傲然屹立在高处,顶着满头风雪,转动手中长矛,轻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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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放没想到沈宣章这伤养了还不到两日,就又把自己送到营牢里来了。
手中的青北郡记事案本翻至最后一页,他揉了揉因长久低垂而发酸的项颈,无意瞟到被几人押送进来的沈宣章。
正疑惑这家伙不知从哪儿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乍一看押送他的那几个兵士浑身上下也没见多好,他瞬间恍然大悟。
特意让兵士把他们两人关一起,该问的话还没问出口,这人顾不得双手被绑住,见着他就跟条恶犬似的扑过来,惨白的脸配着唇边艳红的血,红的红,白的白,犹如洒在新雪上的朱砂,偏偏他还舔了舔受伤的唇,嗓音低哑道:“九公子,你想不想我?我想你了。”
闫放不想跟他说些乱七八糟的,两只手分别从他腰侧穿过去,头也探到他肩后,找到打紧的绳结,好解开绑住他双手的绳子,嘴里不忘问他:“雪下得大吗?”
安静须臾,没等到他答话,他就见落在他发梢的雪花变成微小水珠,水珠悄悄躲藏进了墨色里。
用袖摆擦拭掉沈宣章头上还未融化的雪花,他猜到青北的这场初雪应该来得凶猛。
本来凶巴巴的美人被他揉炸了毛,幽暗的眼底似乎飘荡着一层迷雾。
“雪停了再回去。”
想着就这样放他出去,到时被他知道真相,保不齐会给他来一掌,于是他又帮他把凌乱的青丝理顺。
沈宣章也乖乖地任他捋来捋去:“九公子难道不怕,我为免受刑罚,在养伤期间逃跑吗?”
“逃走也好,到时杜方昀拿我没办法,此事就能不了了之。”
“魏敛,你就这样喜欢我?”
喜欢你才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闫放把话压在喉咙里,反正沈宣章都疯成这样了,倒不如他借势而动,把他养成个狼心狗肺、贪位慕禄的疯子,必要时,他可以为他去死,甚至可以死在他手里。
谁叫这个任务最为关键的一环,是沈宣章得活。
见他不答话,美人用食指勾住他的下巴,盈盈笑道:“你别忘了,我做了很多坏事,且手上还握着你的把柄。”
听着是在威胁他?
闫放扬了扬眉尾,总感觉这疯子想惹他气恼,可又怕他气恼,所以拿了把柄来要挟他。
用手指狠戳了下他的额头,闫放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你也别忘了,我手上握着的对你不利的把柄,可不比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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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囚牢靠在最里,也最是安静,安静到只要没有痛苦的哀嚎声回旋不绝,就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沈城司,你这骨头倒是真硬!”
恍惚间,他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记忆里那黄脸黑胡的狱卒从火里拿出烧得通红的烙铁,残忍大笑着逼近,用力将手里烙铁摁在他胸膛,白烟腾腾,“嘶”的皮肉灼烧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身体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如此真实,痛得他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瓢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迫使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刚睁眼,就迎来铁鞭劈头盖脸地抽打,遍体鳞伤的躯体多出无数道新的伤痕,钻心疼痛传遍全身各个角落,他想蜷缩起身体,回目才发觉四肢被长钉钉在木架上难以动弹。
再次从昏迷里转醒,是被人拔出钉在四肢里的铁钉给硬生生疼醒的,他的手掌脚掌都留下了长钉钉过的痕迹——一枚铁珠大的血窟窿,肢体没了固定,整个人就“嘭”地摔在地上。
“沈城司,你总闭口不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来点好玩的,我数五声,这五声之内你要是能走出牢门,我就做个菩萨心肠,放了你,怎么样?”
不等他反应,他已经开始数起数来:“一。”
求生欲让他忍着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近在咫尺的牢门口走去。
“二。”
狱卒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给他机会。
“三。”
他每走一步,都犹如踩在刀尖上。
“四。”
快要到牢门口时,一股重力恶狠狠砸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他瞬间倒地,捂着折断的腿骨痛苦翻滚。
“五。”
手持铁棍的人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对他遍布血污的脸上吐了口唾沫,“你真以为自己能走出这牢门?我看你没了腿,还怎么走?”
雪花“沙沙沙”地飘落,一束亮光透过破烂窄小的窗照进黑黢黢的地牢,他在昏沉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雪屑飞进来,无声地碎在他失神的眼眶里。
似有似无的腥臭味飘过来,像是有什么腐烂了,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呛出大口大口鲜血,直到那刺鼻的腐臭气息越来越浓,低头一看,原来是被打断的双腿正溃烂生疮。
角落里钻出几只眼冒绿光的硕鼠,扑过来对着他腐烂的断腿啃食,他满眼惊惧,吃力地挥动着残缺不全的手驱赶它们,嘴里沙哑喊道:“滚开,都滚开!”
“沈宣章,沈宣章?”
呼喊声由远到近,慢慢往耳边靠拢,他蓦地睁开眼,少年清俊的容貌映入眼帘。
被施刑的恐惧和痛苦太过深刻,一瞬间他突然记不起他是谁,只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生怕他会掏出什么刑具用在他身上。
“没事,都过去了。”
他温柔抱着他抖抖瑟瑟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的脊背,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紧紧依偎着他,逐渐从往日积攒的恐惧和痛苦中回过神,他才意识到刚刚只是在做梦。
现在,他早从那个噩梦里醒过来了。
盯着抱住自己温声安抚的人,他记起这人是魏家的九公子,然后好像还记得,这个人应该……很喜欢他。
用手掌覆盖住其根骨分明的手背,冰凉的指尖钻进他指缝里,因二人常年练刀练剑,所以手上都有层薄茧。
温度缓慢地淌回冰冷的心室里,他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模样,戏谑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地牢里的每一种刑具,我都受过。”
“嗯。”
九公子闭着眼,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信我?”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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