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五十六(修) 狗东西还有 ...
-
“九弟,你是如何知悉边营里还藏着达勃勒的?”
策马至半途,闫放跟前来接他回驿馆的魏修一行人碰上,他视线刚触碰到人群里的沈宣章,又飞快地跳开落回魏修身上:
“误打误撞,我体内疫疾渐退,可见瘟疫是能以药控住的,只是没来得及把这事告知三哥,就先闻纵火之讯。眼看时机紧迫,为救人我不得不贸然闯入边营,却发现流民当中仍有人暗中挑灯拨火,再加上期间拾过一枚柳叶飞刀,多亏傅余公见多识广,才能顺藤摸瓜推出此人,可惜最终还是让他逃了。”
大致将事情陈述一遍,他故意没提魏昭,想看看他的反应。
其实魏昭会不会被魏修发现都无所谓,若是发现了,死狐狸就该明白自己违逆他行令阻拦纵火是在帮他,二人之间也无芥蒂可言;不被发现更好,魏昭心思太直白,有意想保沈宣章,也容易被狐狸三两句话诈出一些不该说的。
另有傅余公明知魏昭身份,却数日寂然不动,怎么想都古怪。
他回驿馆前,傅余公说要为断疫收尾,私底下应该会去见同样身在边门的杜方昀,不过这两个家伙偷偷商议些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逃了便逃了,还好你只是负了轻伤,别嫌三哥多嘴,都老大不小了,行事竟如此鲁莽不计后果,若你当下于瘟疫里身殒,或是命丧申阳暗探之手,那我这兄长真该是百身莫赎,永无颜面复命高堂,”
魏修看样子是半点都不清楚魏昭也来了青北,抓暗探那时他们二人未曾正面谈上话,现在这死狐狸逮着他就一顿数落,当然他也不忘自己“兄长”的身份,语重心长对他道,“往后有何决断,务必同三哥相商,再不可像之前那样行险徼幸,先斩后奏,明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拱手躬身道:“这回实属我鲁莽从事,让三哥日夜忧心,傅余公亦因随我入营而致伤,魏敛惭愧无地,甘愿领罚记性。”
“从井救人,何谓罚之?下回知而故犯,再罚。”
狐狸手里的骨扇不轻不重地敲落在他头顶,发出沉闷声响。
闫放心里明白,这次魏修带他来青北,无疑是想让自己助他成事。结果自己跳出来阻拦纵火,让平息瘟疫一事变得一波三折,估计他是憋了满肚子火。
即便魏修不把流民当回事,他这个做“军师”的也得将“魏三公子”的名声扬出去——傅余公口中那个达勃勒该是块比较难啃的硬骨头,现今他用瘟疫流民搅乱青北计划落空,不慎被捕,后落荒而逃,传出去能打压申阳嚣张气焰不说,同样替魏修的声名造了势,顺带得了民心,纵然杜方昀看穿了狐狸的真面目也没什么,难道他还真能拟一张奏疏告到魏陵巯那去?
自己已经把功劳都归到魏修头上,既能加深死狐狸对他的信任,又能化解他二人之间因此事产生的隔阂,总该不算是个狗头军师。
_
“八公子,您真要一个人就这么混在军士队伍里啊?”
九公子命令在身,秦越先跟着大病初愈的魏昭回到了边门扎营处。
“小点声!瘟疫都过去了,你还跟着我作甚?赶紧走。”
魏昭生怕暴露身份,神色慌张地把他拽到角落里。
“是公子让我来照顾你的。”
“小九只让你在我染疫的时候照应我,我现在能吃能喝能睡能干活,你就安心回驿馆吧。”
“那万一……”
“哎呀没有……”
“杜郡官!”
听见右侧传来行礼声,魏昭反应极快地蹿走,且对他做了“走”的口型和手势。
看他“活蹦乱跳”的逃蹿,秦越无可奈何地塌下双肩,扭头与铜甲加身的中年男子对上眼,连忙俯首行礼:“杜郡官。”
换作以前,这人都是行色匆匆与他擦肩,今日一反常态,那双布满风尘的官靴在他面前停下:“你是九公子的小厮?”
“小人是侍奉在九公子身边的。”
秦越没想太多,以为是他想让他传个话给九公子。
“我记得前日曾拾到一枚玉玦,听说是你落下的?”
杜郡官言语听着寻常,个头也只是中等,看他时却目光棱棱,浑身散发着和善又巨大的威慑力。
被他这一问,秦越猛地记起九公子对他说过的话,他没有抬头,放任两道鹰一样的目光盯在身上,忍住被他盯得满身的不自在,稍微留了心眼:“小的确实弄丢过东西,不过是枚玉璜,而并非玉玦。”
感受到盯在身上的目光有了松动:“那该是我记错了,你的玉璜是在何处遗落的?”
“应当是来青北那日,杜郡官公务繁忙,不必在意,小人的玉璜已被寻回来了。”
看得出,不论是杜郡官、九公子或是沈公子,似乎都对他手里这枚玉璜很上心。
照着九公子给出的话应付两句,他想起自己来青北那日,正好赶上大批边门军士染疫,所以一路未做停歇,直接跟着主城的军队行至边门,收到九公子得病的消息后才带傅余公去往驿馆,忙忙碌碌里丢失了玉璜也说得过去。
就是杜郡官双目如炬,沉甸甸地朝他压过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说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_
热腾腾的烟雾四溢,沈宣章拿着药踏入屋门,魏敛正从刺绣禽戏图屏风后走出来,他发梢被水雾沾湿,颈边与脸颊上的两道伤痕犹在,如平白无故被抹上的朱漆。
刚沐浴完的关系,九公子只着了身单薄的月牙白卷草海石榴底纹缎衣,闻见他进门的声响也没做反应,抬手去取挂在屏风上的外袍。
屋里有阵萦绕在身侧的冷香,沈宣章喉结轻轻滚动,眼神凝睇着他的一举一动,凭空生出一种不知餍足的饥饿感。
“怎么?”
低柔懒散的声线撞进心室,被眼眶里锁住的人已坐在长案边,些微不解地朝他探来眼神。
他没有移开盯住他的视线,肆意望进他幽暗的眼底,各种欲望在心口作祟:“来给九公子送药。”
“小伤,不用麻烦。”
这人话语里的推却显然,沈宣章意识到有了先前对他下黄磷乌风散那事,他多半生出防范自己的心思。
攥紧手里的药盒,他走上前将药盒放在长案上,并拿出收在袖里的柳叶飞刀,不等其疑惑,先面不改色地用刀刃利落地割开自己的掌心,红色血液顺着掌中纹路流淌,滑过骨瘦的手背滴落在地面。
末了打开药盒,刮了块药膏抹在伤口上,雪白软膏与鲜血糅合,分外刺目,他低伏身体,弯起细长的凤眼:“放心,没毒。”
魏敛的注意力被那枚柳叶飞刀吸引了去,乍得瞟见送到面前的伤口,漆黑眼珠才转动一下,语气是月色照耀下不可搅动的一潭死水:“我没有不信你。”
沈宣章俯下腰平视他,想从这双眼里寻到他违心的破绽,瞳孔里映出姣好面容上的那道淡红疤痕后,他又安安静静地垂眼,拭去手上残余的血,取了药过来。
九公子似乎太过于惯纵他,惯纵到他觉得他除了是为利用自己掌权之外,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当初助魏昭来青北,就没想过他一旦暴露身份,亦会将你牵扯进来?”
药盒方只拿在手里,魏敛顺势接过来,同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他半耷着眼皮看向敞开的房门,冷玉般的眸里多了笑意,抿紧薄唇靠近他耳边道:“原先在我谋策里,八公子迟早要死,既如此,我又何故担心死人能否守口如瓶。”
“看来是我让沈二哥多了心腹之忧。”
“今时不比以往,日后有九公子与我同舟共渡,这等顾虑不值一提。”
他凑他凑得近,目色勾住其清晰流畅的下颚线,听他声气里带了些促狭,正想往白净的脖颈贴过去,此刻“砰”的关门声传来,有人闯进屋子,关好门后边喘气边说道:“公子,那玉………”
听见动静,近在咫尺的人倏地侧过脸,恰好躲开他的亲近,沈宣章眸光一暗,快速收起放置在外的柳叶飞刀,扭头跟刚奔进门的小厮对视上。
“啊?沈公子?您也在呢!”
看清屋内的二人,小厮满脸愕然,气也不喘了,很快噤声不语。
_
“杜方昀问你了?”
瞧秦越那慌里慌张的样子,闫放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背靠大门的秦越稳住心神,想要出声,又有所顾忌地瞟了沈宣章一眼。
“自己人。”
难得这呆瓜还有警惕的意识,闫放拽着跟前的美人随他在长案边坐下。
得了回应,秦越没再遮着掩着:“公子猜得没错,杜郡官是找我问话了,我照公子交代的一一告诉了他,但我看杜郡官的样子,也不全然是把我说的话都信了去。”
“说了就行。”
该是没人知道沈宣章身上有这块玉,假设玉璜一开始在秦越手里,那他进入青北的时间就能与下毒时机错开。
闫放当然知道光靠秦越的两三句话哪能轻易打消杜方昀的疑虑?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把玉璜从投毒这件事里择出来罢了。
“那么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两人话音刚落,沈宣章对秦越伸出手,向他索要起他揣在怀里的玉。
本就摸不着头脑的秦越更是左右为难,求救似的望过来:“公子?”
瞥见素白手掌里凝结血块的伤痕开裂,血液迸涌让伤口显得狰狞,闫放眉心微动:好不容易把玉择出来,他又想要回去,万一被人发现,自己岂不白择了?这家伙耍他玩儿?
冷冷扫过沈宣章的眉眼,他兴味索然地把玩着手里做工精巧的药盒:“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公子送的东西,我怎敢不拿回来?”
他依旧向前方伸着手,手心里的血液流入指缝,沾在平坦的案台上。
“又不是个什么稀罕物,何必如此,”
扯裂袖袍,闫放抓起他受伤的手,拿缎布替他包扎好刀口,“反正你丢都丢了,索性当我从未送过便是。”
沈宣章盯着缠住手掌的半截古香缎沉默一会儿,像是被他戳了痛处,收拢起细长的五指,眯眼望他笑:“昔日在马车里,九公子曾说,若我将这玉璜纳入下窍,并能忍住不出声,直到用这具身体令你尽兴,你就将此物赏给我。”
此话挑起与之相关的记忆,闫放哼笑一声,没当回事。
黑沉沉的眸望过来,盛满朦胧雾霭:“不如今日再用此物试我一遍如何?”
他闻言一愣,看他面上似笑非笑,实在琢磨不透他这脑袋里在想什么:丢玉的是他,要拿回玉的也是他,难不成是这块玉有什么玄妙之处?
“公子……那我……那我还是先告退了。”
见过沈公子妒火中烧且杀气腾腾的模样,秦越可不想因此被他记恨上,掏出怀里的玉璜放于木质长案,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门。
呆头鹅溜得倒快。
拿起桌案上的玉璜,闫放粗略瞅了眼玉面的龙纹,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门道。
偏头望向沈宣章,视线顺着他精致眉眼缓缓下落,定格在他殷红的嘴唇上,最终像是拗不过他,妥协道:“给你就是了。”
递出手里的玉璜,趁那修长的手拿过玉璜时,他反是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空余的手则熟练揽住美人腰肢,摸到腰间系带后用力扯开活结,暗暗抓了他的腰带在掌中。
衣衫霎时松垮,沈宣章黑如点漆的眸子有过一缕波澜,偏也不恼,手指暧昧地缠住他的指尖,乖乖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风流姿态。
闫放笑得深沉,倾身压住他,令他紧靠案台边的翘头并蒂莲,指腹温柔摩挲着白皙的脸颊,低头似是即将吻上去,却腾出双手反扣他手腕至身后,再拿腰带将其绑在了并蒂莲上。
带笑的脸毫无预兆地避过淡红唇瓣,停在单薄肩头,闫放夺过他手里的玉璜,坦然道:“沈二哥,我又反悔了,还有,之前我说过的话也不作数。”
随后他听见沈宣章咬牙冷笑:“反悔就反悔,你绑我作甚?”
他正视他的脸,想看看他现在的神情,发现哪怕怫然不悦写在脸上,这张面孔也仍旧漂亮,宛如泛金光的哑火,凶猛,又闪熠。
闫放笑得极尽灿烂,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当然是叫你好好反省,以后少给我整这出有的没的。”
不过沈宣章生来就不是个易怒的人,很快恢复平静,干脆倚在桌案边:“说罢,要怎样才肯给我玉?”
见有能套出话的迹象,闫放来了兴致:“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得到这块玉?”
“你不知道?”
他却反问他一句。
觉察出不对劲,闫放顿生警觉:“我知道?”
沈宣章支起身体,眯着阴沉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丢玉,你不气恼?”
比起丢玉,他给他下毒这事应该更招人窝火才对,想到这狗东西也是实打实的让他白白受了几日苦,闫放暗暗捏紧手里的玉璜,嘴上道:“有什么好恼的?”
美人目光渐冷,笑眯眯地说:“那你真是该死。”
知道沈宣章脑子有病,他的脸色终是没忍住沉了下去,同样皮笑肉不笑:“……沈宣章,这玉我就是砸了喂狗也不给你。”
_
扯掉缠在手掌上的古香缎,沈宣章看也没看结了血痂的刀口,一路往天井走去。
魏敛一句“反正你丢都丢了,索性当我从未送过便是”,他还真以为他是暗讽自己丢了他送他的玉璜,原来要想看这人恼怒竟也不是件容易事。
不知为何,近来总会生出一些矛盾而极其古怪的念头。
他立在天井正中,两端的水缸里已经积满了房檐滴落的雨水,抬眼看波诡云谲,又是风雨将来。
北风刮动水面,杀意自背后奇袭,他瞳孔一凝,于空中旋身躲过白刃,站定后见执刀者丢来一把长剑:“早听闻沈家剑法了得,在下特来讨教!”
此人皮肤黝黑,体壮肩宽,应是常年在外经过风吹日晒,手里则握了把兵刀,能看得出是青北兵士。
他尚未做出反应,那人话落音便率先摆出攻势,挥刀对他横砍过来!
沈宣章目里闪过暗芒,即刻提剑作挡,“铮”的一声,刀剑相撞,令他手腕重重一震。
“我并非习武之才,剑法习得拙劣,你要比试,怕是寻错人了。”
他后撤从刀下脱身,话只到口中,那把刀再度紧逼过来,刀势猛如风雷,招招都是要迫使他出剑。
要是没猜错,这人八成是杜方昀派来试探他武功的,上回他右肩受伤被他一眼看出来,还特地提到了“白芨膏”,想是从那时开始,他就对他有所怀疑了。
对此了然于心,为不显露身手,沈宣章藏巧于拙,勉强用剑挡下几招攻击。
持刀者臂力极强,每一刀劈下来都能震出金石之声,不多时,他手里长剑刃面就被刀锋劈得起了卷,掌心的血痂遭剑柄磨破,血水迅速染透缠绕在剑柄上的粗布。
即使他故意落于下风,艰难抵抗,身上的伤不断增多,试探他的人仍是没有收手的意思,腿上一个回旋将他横扫在地,刀往他胸口刺来时,他挣扎着翻滚出去,手骨传来钻心的疼。
杀意在瞳底翻腾刹那,其眼神冷如冰霜,抓住卷刃的剑身,用血肉之躯抵着斩来的刀,在刀锋将没骨后极力避开要害,硬撑起身将手里的剑刃捅入这人腹部。
没想到他会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反击,持刀者脸上的凶狠神情出现了裂缝,二人把互相刺进对方血肉里的刀剑拔出去,无数血珠迸落,他手心的那道纤细刀口也被划拉得老长。
“好一出死中求生,宣章啊宣章,原先我还以为你要输定了呢!”
有人鼓起掌来,单调乏味的掌声在天井四面回荡。
他从血泊里爬起身,死死握紧执剑的手,防备地看了眼捂着腹部倒地的兵士,再把遭血浸染的视线探往屋檐下,一袭海棠红雨花锦缂丝长衫的魏修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捏着那把银白骨扇,仿佛已经在那处看他很久很久了。
忍着臂上刀伤牵扯出的痛意,二人目光交汇,沈宣章面不改色地抬手向魏修行了礼,其衣襟边沾满血迹,脸侧也有大片火一般的绯色,看着极其惨烈,却又给人以冶艳靡靡之感。
余光里那名倒地的兵士跟着爬起来,他警惕定神,就着手上的伤再度狠狠握紧剑刃,准备再来一剑结果他,掌心里陡然激起的剧烈疼痛使他逐渐昏眩的头脑清醒了些,尚未出剑,只听有人喝道:
“这是怎么回事!”
抬眼看,原是杜方昀恰好带人大步从驿馆门口踏进来,瞥见天井处血淋淋的景象后,不禁拧紧了粗砺的眉头。
“习武者比试,少不得刀剑无眼,受些轻伤在所难免,杜郡官无需大惊小怪。”
把这血肉模糊的事一番轻描淡写,魏修摇着骨扇,笑如春风细雨。
“武艺切磋需讲究点到为止,更何况此人看样子该隶属我青北军士。”
天井中的执刀者未穿兵甲,但手里那把染血的兵刀却好认,当然比起这兵刀,那浑身是血的人自是更惹眼,遂杜方昀没忍住将目光挪过去:“我看沈二公子似是伤得不轻……”
察觉到带着打量的目光探过来,沈宣章轻轻一笑:“承蒙杜郡关切,不过,您手下的兵士……应当也不比我好多少。”
他身上刀口众多,血水不住流淌,看着是挺骇人,可总归没什么致命伤,而那军士受的最后一击可谓是直顶命门,只是外表瞧着没他惨烈罢了。
闻此言杜方昀连忙上前替那一头栽倒下去的人查看伤势,片刻后眉头再度皱起,赶紧差身后的人扶伤者去医馆医治,随即眼神一厉,对不远处的公子道:“恕下官直言,三公子隔得远,未能见这一剑伤至其神阙,如此狠招,可知出剑之人心思何等歹毒,怎能以区区‘轻伤’二字作谈?”
站在檐下“观戏”的魏修徐徐然合上了扇子,不多跟他辩驳,点点头:“既然是这样,宣章,你还不赶紧跪下给杜郡官磕个头认个错。”
领了命令,沈宣章忙用长剑做着力支撑,俯首跪地道:“是宣章比试时出手不知轻重,致伤杜郡部下,望杜郡恕罪。”
这样一唱一和,显得极为刻意,无需细想,都像是在明面上嘲讽这姓杜的是如何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杜方昀迟迟不语,面色生寒,并攒紧了双拳。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沈宣章暗暗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杜方昀对自己早生有诸多质疑,只是苦于找不到信据,才整出这一遭“比试”来试探,没想到派来的人被他反杀不说,还因三公子在前不能轻易给他定罪,此刻定是满心愤懑。
“……沈二公子还是先去将伤势处理好罢。”半晌,杜方昀沉着声,犹如在竭力遏住火气。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怫悒,一边的魏修收起了笑意,适时插进话来,正色道:“杜郡官不必顾及谁的情面,要是坏了军中规矩,按照你的意思来办就是,我绝不插手。”
察觉天井内又是一阵沉默,沈宣章松开手里已成废铁的剑刃,将额首伏低了好些,狭长的眼里闪现过轻蔑,乖顺答道:“宣章有错在先,愿任由杜郡处置。”
杜方昀盯着地面上的血迹,心里早盛了诸多不快,遂懒得再讲情面,沉思片刻道:“三公子想来也清楚,按照青北军律,切磋有恶伤性命者,皆需贯耳斩三指,赔予遗眷五年禄金以作罚。眼下二者同伤,下官也不敢妄作定论,便暂禁沈二公子于客室,待视伤况,再作定夺。”
_
风来得仓促又凌乱,刮来一两缕雨丝,沾湿一双闻声而来的青履,青履的主人着了件素色的袍子,神色淡然地望向那立于天井里染血的人。
“公子,我看沈公子似乎伤得也不轻呢。”
他身旁的小厮先开了口。
“死不了。”
系统都没叫唤,看来没什么大事。
得到消息时,闫放来得已算是较迟了,正听见杜方昀口中的青北军律,说是切磋,实则应是杜方昀派人试探沈宣章不成,反被沈宣章和魏修联手将了一军。
不过气归气,杜方昀身为青北管辖者,倒不曾被愠恚牵着鼻子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定伤而论。
扫了眼天井周围的打斗痕迹,他视线最终落在被殷红衣摆遮盖了一半的剑刃上——剑锋分明已卷了刃。
由此可知方才确实有过一番恶战,到底是谁下了狠手也难说。
沉思间,从外闯入的兵士匆匆走至正中,低声对杜方昀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本来沉缓的脸色变了变,抬步像是准备离去,哪知步子刚迈出一半,整个人忽是急速回身,使出鹰爪往跪地的少年抓去。
伏跪在地上的人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避开这招锁喉,并用受伤较少的左臂抵挡住凶猛掌力。
率先出招的人见此神情骤寒,扯掉腰间带鞘的兵刀戳在其胸口,趁他回缩时,遒劲有力的鹰爪手狠扣在他右肩的旧伤处,霎时血液溢透了衣衫,紧接着杜方昀怒极反笑:“沈公子真是好身手,受如此重伤还能做出这等反应,也难怪杜某派来试探你的莽兵会死在你剑下!”
原来是人死了?
没想到杜方昀会因自己部下殒命气得直截了当地挑明此事,闫放挑起眉,确信了他只是派人试探,并没有对沈宣章下毒手的意思,可惜那兵士一死,即使他理亏,现在反倒成沈宣章故意引那兵士入死局了。
见姓沈的痛得额边冒出一层冷汗来,他往魏修那处看了眼,发现这狐狸听见兵士死去的消息后眉头紧锁,好似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闫放眯紧眸子,将视线跳开,看那张漂亮的脸缓慢抬起来,露出一双深墨色的眼,语气平淡道:“敢问杜郡官何故试探我?”
“究竟何故你心里最是清楚,只是杜某失策,未想到你会下此狠手!”
随着其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咔”的一声,少年吃痛,面色变得煞白,仍是扯动唇角道:“杜郡官若对我生疑,大可前来诘问我,先派人来试探我,而后反要怪我下手太狠,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二人当真要撕破脸对峙,其实都理亏得很。
听完沈宣章这番话,杜方昀眉角跳动一下,缓慢松开手,却是话锋一转:“沈二公子能有此言,亦是个开明之人,眼下杜某正巧有诸般疑团难明,就烦请沈二公子随杜某移步讼室解惑!”
“杜郡……”
听见“讼室”二字,魏修正要说一句,不想直接被他打断,“只是问些话罢了,任何后果,皆由下官一人担待,还请三公子言出必行!”
想到他先前的欲言又止,再加上这一副“不好插手”的为难模样,闫放想着魏修大概是之前承诺过什么不过问此事之类的,他瞄了眼身边的秦越:“你待在客房,如何知道天井这儿出了事?”
秦越想一想:“是那时在门边听驿馆小厮们说的。”
小厮?这等事跑到他门前说,怕不是特地引他来看这出“好戏”?
另外杜方昀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他一是派人试探,二是要把人带去讼室问话,行事太过高调,难不成手里真掌握了什么对沈宣章不利的证据?
“讼室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慢悠悠插了句话进去,闫放从檐下走出,此刻灰色沉云里的雨珠也淅淅沥沥滴落下来。
疏密雨幕里,杜郡官那满是恼意的眼光撞入眼帘,待其看清是他后又收敛几分:“九公子来得迟,这前因后果下官过后再与您细言,此时还请莫要干涉。”
他听出这话说得已是十分客气,但想叫他不插手也是不可能的。
粗略看一遍砍在石地的刀痕,闫放回头望一眼满身是伤的沈宣章——这家伙瘫坐在血泊里,惨白与鲜红交映在他脸上,偏还能有恃无恐地显露出一个冷淡的笑。
狗东西还有脸笑。
他看得来气,别过眼道:“这事我在来时大概是听说了一些,杜郡只是问话,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阻拦,然若按规矩办事,要请沈宣章去讼室,杜郡可有信据文书?”
一说到“信据文书”,杜方昀面色黑沉下来:“九公子要看文书,在下拟一份便是。”
“是吗?可知罪状为何?”
他倒要看看这文书该如何起笔。
空气中一时默然,黑着脸的人良久才出声:“插圈做套,暗箭杀人。”
有了这句话,他瞬间明白自己之前的顾虑都是多余的,杜方昀想把人带去讼室,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兵多少是死得有些“冤枉”。
敛睫扫过水珠打在石板那交错的刀痕上,闫放不紧不慢问道:“插圈做套,暗箭杀人,杜郡是凭何事何物做出的决断?”
“凭我手下莽兵未携杀意来,却死在他剑下!”
说到这事,他胸腔里已是翻江倒海。
闫放偏不怕惹火烧身:“依我看,杜郡这罪定得过于草率,我身为局外人,倒觉得是有人背后奇袭,沈宣章疑其不轨,为自保失手罢了。”
这一番说辞令杜方昀虎眉倒竖:“依下官看,九公子言语间的偏颇之意未免太过显然!沈二公子的命是命,难道我青北将士的命就不是命吗?”
“究这事起因,该由杜郡而起,我虽不知杜郡何以对沈宣章生出疑忌,但有道是疑罪从无,况且由杜郡决断出的祸事,焉能使沈宣章一人来担?”
他句句诛心,看他嘴唇颤抖着,胸脯剧烈起伏,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许久他才咬紧牙关:“九公子当真是辩口利舌,此事……下官亦有过。”
“烦请杜郡多待些时日,等沈宣章伤好,有何事再问也不迟。”
本来最难搞的死狐狸已经做出退让,结果他出来横插一手,虽句句在理,但眼前杜方昀对他的满腔愤懑,化作明火后怕是能把他烧死——只见其沾血的手狠狠握紧了刀柄,看他时眼里犹有乌云翻腾涌动:“九公子当真觉得要非如此不可?”
地上的血迹的与雨水混合,逐渐从浓变淡。
闫放立在秦越撑的黄纸伞下,斯斯文文往前迈一步,定定望向他,笑盈盈道:“非如此不可。”
“您既开金口,下官哪敢有不从的道理!”
被他这手阻拦气得差些咬碎了牙,杜方昀重重拱手行礼,不再多说,欲带兵撤下去。
风用力携着雨珠打得屋瓦哗啦作响,见气冲冲的将士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闫放侧头避开魏修的目光,任由风雨飘摇声掩盖嗓音:“杜郡官曾听过犀牛望月,穷鼠噬狸吗?”
踏过血水的布靴顿住一瞬,这人乍是偏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然而他闭紧了嘴,再没说什么。
_
“疑心不明,应先藏于暗谷,怎还闹出人命来了?”
青北郡今日下了场大雨,屋外的雨声与雷电轰鸣,跟老者的说话声混杂在一块儿。
调皮的雨水蹦跶进窗口,落在红木扶手椅上,澹色的袖口无意拂过椅边水点,杜方昀眉头久久紧锁不愿舒展,神色几经变换,是在思虑难解之事:“我让手下的兵去试探沈二公子身手如何,提过必要时攻势猛烈,但绝不可伤及性命。”
写满字迹的纸张在铜盆里烧成灰,傅余公目里是跳动的火苗:“所以沈二公子就率先出手杀了那兵士?”
“总之在我看来,就是沈公子知道我会试探他,便故意引我的兵入局,好乘势杀了他以对我施威。”
“杜郡,莫怪老朽直言不讳,此事是你派人试探在先,占不得半分理。”
“话虽如此,可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反是他暗地设计于我,并害无辜者身死,我恼恨也是因此,今日若不是九公子插手,我势必要将其押入讼室问审!”
“九公子也出面了?”
“嗯,说起来他插手烦归烦,但有番话我左思右想也觉得有道理。”
“言及何事?”
“犀牛望月,穷鼠噬狸。正因觉得奇怪,我过后重新去看了天井四方,你猜如何?”
“老朽猜,天井处应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傅余公果然是深见远虑,我尚未派人去清理天井,驿馆的人动作却是快。好在即便如此,依旧有数道刀痕刻余留在青石上,得见力道攻势极猛,不似是穷途抵抗,沈公子的身手我试过,他若真下死手,我那兵士怕是出不了几招,结果这场打斗里的究竟谁鼠谁狸,我竟有些分不清了。”
“派出去的兵士,杜郡可知根知底?”
“那人是古都尉的副手,入营的时间不算长,能跟在古都尉身边做事,都是信得过的。”
对于自己派出去的人,杜方昀一向信任。
再度拿起另一张写满字的纸,纸张尾端有一枚完整的赤翎金令章印,傅余公递给他过目后,继续道:“老朽有一事不明,杜郡平常行事算是稳重,怎在这件事上未多探查留意便先下定论呢?”
杜方昀边看纸上的文字,边答道:“我一看那兵士的伤就察觉到自己反被沈二公子算计,再者沈二公子不做解释,偏要火上添油,我便认定了是他先动手杀人。”
“哦?看来沈二公子行事也有古怪。”
“他本身就古怪,不过……要不是今日所见,我都不知原来九公子与沈二公子关系这般好。”
“不只是杜郡,老朽常年身在魏府,亦从未听过九公子与沈二公子交好一说。”
“哦?”
“追溯往事,自沈将夫妇与其长子在蔺江战死后,他们沈氏一族就彻底分裂,各个以利相倾,当年沈二公子尚且年幼,在族人的勾心斗角中根本守不住沈将留下的家业,后是城主含仁怀义,把沈二公子接出来养在魏府,才避免其受到同族迫害。可纵使城主再如何疼爱沈二公子,他也终究不是魏家血脉,哪怕有继承大统一说,魏家九个公子在前,怎么也不会让这继位的机会落到他手里。”
看完纸上的文字,杜方昀将手里的纸张投入火盆中,傅余公跟他说了一段往事,其中有些话未明言,他依旧一点就通——魏家的公子们私底下都不大待见沈二公子,三公子与九公子多番帮衬他,或许只是演一出“连枝同气”给城主看。
“难怪三公子今日怎就变了性子,竟爽快地把他从主城带来的人交由我处置,说到底是想借我手打压人罢了。”
“他是这样说的?”
傅余公这两日忙于在青北郡内行医,错过天井之事,回来后听他细言,摇头道,“老朽回去就将此事讲给公孙老儿听。”
“公孙?傅余公口中的公孙老儿,可是经义圣学大家公孙迟,公孙先生?”
“正是此人,公孙迟不传学说后,近些年都在魏府教习,他心中得意门生有二,一是魏家大公子魏殊,二是沈家二公子沈宣章,这也是老朽为何肯相信沈公子的原因之一,毕竟那公孙老儿要知道你在青北这样对待他的得意门生,昶乐吉会一至,定会对你口诛笔伐八百遍不止。”
“能得公孙先生口诛笔伐八百遍,也算是我杜某人名垂千古了。”
说罢二人都爽朗笑起来,傅余公笑完后吹熄了点火的火源,正色道:“杜郡,此次青北来了四位公子,皆是有继承大统之权,老朽想问问,杜郡对他们意象如何?”
“三公子从初入青北到今日,除了抓达勃勒,再没有靠近过边营半分,我伊始只以为他贪生怕死,岂料他是雕心雁爪,袖里藏刀。沈二公子表面温顺知礼,身上的疑团着实过多了些,我怎么瞧他怎么不对劲。八公子呢,我没见过几次,他能混进青北,在军队里呆这么久而不暴露身份,想来是个聪明人……”
听他说到这儿,傅余公笑道:“别的暂且不提,老朽猜测八公子能来青北,大约是倚仗九公子相助,这也能解释为何只有九公子知晓他身在边营。”
说到九公子,杜方昀双目本是一亮,又是想到什么后叹了口气:“傅余公都这样说了,九公子定是多谋善断者,初入青北他就敢独身去边营查看疫况,且出了个分食碗辨属城的主意,他那时中毒歇养一阵,我还生怕他殁了。哪晓得,这小子下一刻就单骑持弓箭闯边营,救下流民不谈,能揪出申阳狗贼达勃勒,已委实是少年英才,可他转头却称这是三公子的谋策,我诚然是不信的!”
傅余公他拿细长的木棍拨了拨火盆里没烧完的纸张,暗下去的火焰顷刻燃烧起来:“那老朽再问杜郡,今日的天井试探之事过后,杜郡对三公子和九公子的意象是否有所转变?”
说到这儿,杜方昀脸色变了变:“今日之事后,我的确觉得三公子不插手此事当属铁面无私,而九公子偏袒心太重,难成大事,与我也是针锋相对了,”
最后一字从牙缝里吐出来,他顿了顿,豁然开朗,再看向傅余公时眼里尽是佩服,忙屈一膝行奇拜礼,“多谢傅余公出言指点。”
“杜郡快快请起,不敢谈指点,充其量是筹议,”
傅余公弯腰扶起他,回目看,盆里的火焰燃得正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