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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是九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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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
抬步踏进疠人坊,听着有声无气的设拜,闫放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槁项黄馘的兵士,最终落在草席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此刻他眉毛下搭着,双目紧闭,面颊无血气,眼窝处淡青,整个人呈出一种枯败的死灰,若不仔细看说是具尸体都不为过。
“傅余公。”
他往旁侧行一步,让身后的老者上前查看其病况。
背着药箱的傅余公本想检查一番地上死去多时的医士,听到呼声走过来,看清躺在草席上的人,神情僵硬,嘴边的胡子抖动一下:“这不是八……”
“救人要紧。”
来不及解释,他先打断他的惊诧。
震惊之余,傅余公放下背着的药箱,迅速从箱里拿出乌犀末塞入其鼻腔,急解患者衣带,在他子庭及脚尖拇指寸处使针灸三五壮。
眼看活象不足,他用针灸脐中,手摩胸骨,令病者急喘,直至纵缓。
趁着这功夫,闫放记得他先前提过边营疫疾或有数种之说,于是开始检查周围染病兵士的状况。
通过比对,这些人跟自己前几日所患症象相差无几,他们的症象重在时久而不愈,所以更似是被这“疫病”给活活磨死的。
再去反复翻看坊内几具病殁的尸体,尸状与先前沈宣章说过的话都能对上——眼窝肿起,低下部尸斑鲜红,嘴唇乌褐,可惜他医理学得尚浅,难以通过这几眼看出什么异常。
大约是见他在死尸面前呆了好一阵,有兵士忽问道:“九公子,这尸体可是有什么问题?”
“说不清。”
他动手解开死尸身上的衣衫,企图查到些蛛丝马迹,听那名兵士继续道:“先前我等奉命焚烧病尸,伍里的老八曾说起过有具尸体甲面黑紫,似是跟其他尸体略有不同。”
“甲面黑紫?”
闫放刻意看了眼这几具死尸的手指,甲面皆是灰白。
“当日死的是个孩童,其母不忍幼子被焚烧,将尸体偷藏了一两日,那时候大伙儿只忧心疫毒久积于尸内或会过人,对老八所言并未上心,也没报给杜郡官,今九公子察看尸体,我才想起此事,此乃我等失职,请九公子责罚!”
一般病殁的尸体会在死去后的半日里直接投火焚烧,为的是断绝尸内疫毒发散。
据这兵士说的话来看,如果尸体被偷藏了一两日甲面才变黑,那症象更类于毒素沉淀堆积,最终在甲面显出,就是不知是不是所有尸体在放一两日后都会出现这类情况。
“将那人找来,让他把焚尸前所见再述一遍。”
他徐缓抬眸,看向靠在木桩边俯首请罚的军士。
这人迟疑几秒,吃力地拱手请礼道:“其实……九公子方才已经见过他了。”
眼神探向躺在草席上气若游丝的“老八”,闫放心领神会:原来是魏昭这小子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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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忙到天色浮白,傅余公施尽全力,剩下的也只能看魏昭自己的造化,他在坊里找了个兵士留守观象,自己则马不停蹄埋头扎到其他重症者身上。
在救治过程中,虽有少数人能枯树逢春,可也不乏有部分人已是强弩之末,纵使神医降世亦药石无功。
见须发散乱的男子瞪起绝望无助的眼,牙缝里吐出破碎哀嚎,肢体不停抽搐,没喘上一口气就猝然死去,傅余公停下了为其施针的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再是急迫起身去救其他濒死者。
转身那刻,黑压压的流民围过来,他们焦黄面容中带着恳切,伸出一双双骨瘦嶙峋的手扯住他:“老医士,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罢!”
疠人坊里是有几位医士,可惜都是重症,脑子浑浑噩噩的,根本帮不上忙。
傅余公审谛了一番围过来的流民,这些人诚然如釜底游鱼,面临生死攸关之际,也得分轻重缓急,他轻轻拨开拦路的流民,想去救趴在地上病骨支离的妇人:“当务之急,以痌瘝危悬者为先,各位暂且稍待片刻。”
这些围上前的流民没有让路,反是心急如火道:“同样是身患疫疾,为何我等需稍待片刻,难道非要待疾不可为之时,您才肯出手医治吗?”
“老医士,没有多少时日了,何不迨疫疾未笃前先救我们?”
“是啊,他们病成那样迟早都得死,莫把心力费于将死之人身上,先救我们这些活人罢!”
体内软骨散功效散去的流民们经历过死中求生,唯恐自己活不到第三日,见来了位医者,像抓住根救命稻草,索性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纷纷求他先出手救自己性命。
“爱生恶死无过,可又岂该求生害仁?各位症象轻缓,寻生尚能以口舌喧出,然沉疴缠身者莫不想避死求生?”
傅余公温声劝慰,久蹙苍眉,“病者当医,然死生关头,老朽望各位在厄境里能推己及人,改辕易辙。”
听其语重心沉之声,流民们互看一眼,围住医士的人墙总算是有了松动。
准备迈开步子时,不远处一道尖利声响起:“什么求生害仁!你们别忘了,这死老头跟青北郡那群想要我们命的狗官狼狈为奸,他再三推脱,分明是想等我们通通病殁,好在三日后将此地烧个干净!”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有了火烧边营一事在前,流民们惊惶万状,对青北郡里来的人本就半信半疑,经过这几句流言风语的催化,摇摇欲坠堆砌起来的祈望轰然崩塌,瞬刻剑拔弩张。
直到架在正中的火盆被撞翻,盆里微弱的火苗接触到枯草霎时燃烧起来,现场乱作一团,疾速蔓延的火势舔舐着流民的衣摆,烈火燃起时,凄厉惨叫响起,众人不帮着扑火,只一个劲儿地向着医士冲去,仿佛都成了走火入魔的疯子:“为何要断绝我们活路!为何不肯救我们!我不想死!不想死!”
疲弱的老人依靠四肢艰难挪动,朝没有火焰的地方爬行,没爬个两步先被淹没在混乱踩踏中,骨头断裂声与病者的哀嚎被杂乱吵嚷笼盖,不出片刻就化为乌有。
正在疠人坊里查看尸体的闫放听到坊外传来的嘶吼哀嚎,一把扯开门帘,发现外边正是乱糟糟一片。
为不让魏修再有大批兵士染疫的顾虑,他此行没有带兵进入边营。
守在边营周围的兵士见出现暴乱,立刻拿起长矛,推来鹿砦挡住边门,也不知该不该冒着染疫的风险进营阻止乱象,便差人将消息速速传给杜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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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闹起来了?”
茶烟气浮在半空,着滚雪细纱盘金双鹿纹襕袍的男子坐在莲池龙纹禅椅上,指节处的玉戒遭茶烟熏染,光面变得模糊,“此事杜郡可知晓?”
沈宣章同在春归堂,听他这样问,清楚他是不想让杜方昀得知此事。
“公子放心,传信者由小的拦下了,不过此事早晚会传到杜郡官耳里。”
小厮低眉折腰,为其解忧。
因为魏敛擅作主张打乱他火烧边营的计策,魏修尤为头疼,一直考虑该怎样解决此事。
再不断绝瘟疫,家主绝对会怀疑他处事的能力和决策,无论如何,他都得想方设法除掉瘟疫。
没承想边营里出了暴乱,机遇可谓是送到眼前——对他来说,边营里自然是越乱越好,他正愁着魏敛跟傅余公在里头,自己不好动手,如今边营流民作乱,只要放任他们自相残杀,他再顺势添把火,哪怕最后里头的人烧成灰烬都跟他无关,且又能使瘟疫断绝,一举两得。
“不妨,只消耽延时日。”
他神态显得惫懒,抬了抬手指。
至于魏敛和傅余公,他们若死在流民暴乱里,说到底是咎由自取,这两人就这样死了是有些可惜,真要让他们二人折腾下去,到时整个青北跟他们一起沦陷,那他在家主心里的地位,必定一落千丈。
遂他只得做做样子,为二人之死表现出痛心疾首就是了。
“宣章,你潜往边门窥察,审时定势。”
靠住椅背,魏修眸色幽深。
“是。”
沈宣章应声而行,快步走出驿馆。
魏修在打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魏敛与傅余公自行其是,生死如何根本怪不到他魏修头上,再者魏敛背后没什么能与他为敌的势力,死了也不碍事。
待木已成舟,他装作“姗姗来迟”,演一出假仁假义,同样能骗过不少人。
可魏修千算万算,都不会想到边营发生暴乱是有人蓄意煽惑,他好像真以为木棚里那些“申阳城暗探”都死了。
闻边营发生暴乱,沈宣章早看出这是达勃勒在暗中捣鬼,他的意图并不是让流民自相残杀,而是激起民愤,使暴怒的流民与驻守边门的军士厮杀,借机折损青北军力。
达勃勒此人野心颇深,他如果之前没得手,那此番或许是想趁营中大乱,斩下魏昭的人头。
除此之外,魏敛九公子的名号在外,这时进到边营,同样会成为达勃勒手里那只待宰的羔羊。
沈宣章倏地停住脚步,心尖多了几分犹疑。
魏修现在行事半分不忌惮白家势力,似乎是不清楚魏昭现在也处于边营中。
然而魏敛肯定清楚,才会以身涉险进入边营。
那就是说,魏敛没有把这事告诉魏修。
一滴水珠落进水缸,在盈满水的缸面砸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不经意抬眸,瞥到抱着圆鼓鼓包袱的秦越匆遽跨过驿馆大门,翻飞衣襟边露出一块灰绿的玉角。
心念一动,清癯身影飞身掠过长栏,立在奔走的小厮跟前。
猛然出现个拦路的人,秦越被吓一大跳,看清他面貌,更是害怕地退却几步:“沈公子有,有何吩咐?”
他用狭长的眼盯着他襟边透出的灰绿:“哪来的?”
秦越随着他的眼光低头朝襟边看一看,捂住揣在衣襟中的玉璜,略微紧张道:“这……这是我家公子半月前赏我的!”
半月前?
沈宣章眼尾处多了抹迷人的弧度:他记得这玉璜,明明是他前阵子故意丢掉的。
看着秦越紧紧护住怀里的玉璜,生怕他抢似的,他心脏里凭空生出一根尖刺,眯了眯冷隽的眸子:“这原本……是我的。”
他被丹青浸染的瞳孔深暗,笑时犹如绽在金风玉露里的瑰色海棠,早无了昔日那副清冷模样:“是九公子与我鱼水之欢后,特地赏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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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上端的青烟飘入死白苍穹,扭曲的身影在拥挤人堆中逃窜,转眼被更多扑过来的黑影吞噬,黑影里拼命伸出的苍白手臂上多了凌乱又肮脏的鞋印,殷红血液在枯黄草地上徐徐流淌,痛苦的呻吟和哭喊未曾间断。
偏有人在淆乱中高声喊道:“乡亲们,这疫病根本没得救!反正今日死是死,三日后死也是死,不如我们冲破这些狗兵的布防,拿命跟他们拼了!咱们就算死,也要拖上他们一起下地狱!”
有了闹事般的起哄,边营里陡然炸开了锅,求救的求救,作乱的作乱,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疠人坊里的兵士们见此赶忙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想去到边营里制住狂暴的流民,方走上前,就遭到拿着火把的流民攻过来,自身都是难保。
仿佛经火烟熏了眼,闫放漆黑的瞳里映出一群恶鬼乱世的影子,他目光越过纷杂的人堆,云靴踏绳木凌空,身形矫捷,如只凶恶狼犬落在伤人的闹事者身旁,一刹那拔出腰侧的横刀。
寒光划破满是胡茬的脸颊,在颊中劈开一道细长血痕,血痕渐次扩大,变成黑红深渊,赤色洪流轰然溢出,染透了千百人的眼。
另有同样拿起火把的好事者见状,两只瞳孔充血,呲着牙恶狠狠扑过来,只瞧刀刃若银龙劈落,锋芒削过咽喉,那脖颈脆弱得犹是细枝,“咔”一下断开,妖冶的红从断面漫天遍野地洒落。
持刀者鬓边的一缕青丝拂过飞溅至眉间的“朱砂”,其目里黑沉无光,是在赤色沾染里被黑烟裹住的血月,手中刀如握天地生死:“还有谁嫌自己命长?我也大发慈悲,好送你去死。”
两具鲜血喷涌的残尸直挺挺倒下,喧闹的边营顿时寂然无声,众人噤若寒蝉。
地面上的火焰狂舞,他手里那把舔血的横刀猛然飞进人堆里,黑压压的“乌云”在瞬间散开,只留下用力掐紧老医者脖颈,神态凶恶癫狂的男子,然则明锐刀刃早捅穿他的胸口,露出血淋淋的,仍湛着寒芒的刀尖。
傅余公被掐的差点窒息,好不容易挣脱开钳制,他脸色出现了大片的青紫,深深吸了几口气,躬起背咳了许久。
懒散睨一眼四周心惊胆丧的流民,闫放踢了踢死尸的头颅,听脖骨发出“咔嚓”折断声,他眯着眼,笑得浓艳:“丢火里烧了。”
尾音刚落,边营里的人望风而靡,屈身守分地听令行事,生恐会就此命丧黄泉。
着一袭皦玉白衣衫的人如鸿鹄跃过,扯开未缓过神的医士,盯着被刀贯穿的男子颤巍巍伸出手,仅靠一口没能咽下去的活气强撑着,混浊眼里剩下贪生畏死之色。
“怎么?又不想死了?”
他用靴尖碾过他的手背,带着嘲弄又恶劣地勾勾锋利的唇角,指了指站在后方的傅余公,阴沉道,“那就乖乖爬过去,求他救你。”
乘隙乱营,掀风鼓浪,一看就是些妖魔鬼怪。
闫放闯入边营,不是为救世济民,这世上死死活活的人太多,哪怕是个菩萨都得累死。
要不是魏昭死了对他来说有些麻烦,他才懒得去招沈宣章的不痛快,那家伙本身就难搞,他背地里将他一军,保不齐沈宣章咽不下这口气,在谋划着怎样伙同魏修这只狐狸一起算计他。
“九公子,你这……”
见傅余公哑声发话,该是对他的“暴戾恣睢”颇有微词。
不愿听他说教,闫放懒倦地敛了敛浓密的长睫,清湛眸波里余有一丝幽然:“傅余公没听过,鬼怕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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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浓云,沉压在人心头。
火燃起来时,几粒雨珠也从浓云里坠落。
营内秩序紊乱,晦暗人影汹汹,乘势潜至疠人坊的大汉往坊里望一眼,坊里只要是能动的兵士都前去制止流民作乱,剩下一些躺着的,不知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
瞄见草席上气息微弱的人,他那双藏匿于稠密须发里的三角眼浮起嗜血杀意,轻巧步履无声,跨过地面几具七横八纵的尸体,袖管里的飞刀滑落入手心,刀尖亮出那刻直抵向其咽喉。
刃片正待划破喉管,坊外的嚣杂却戛然而止,顷刻间鸦雀无声。
惊悟状况有异,他用帘门掩身,警惕向外探去——借枯草燃起的火势依旧猛烈,狂乱的流民却满目怵然立在原地,活如见到了厉鬼索命。
雪色衣衫的鬼魅似乎落在火里,其手中握住的横刀反映出熊熊火光,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刀,他身前的那张人脸就已裂成两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戊姜城九公子。
像是长河落日里的万丈余晖即将泯没,偏又肃然分割出黑白天境,即便锋芒如昙花一现,亦足够刺眼。
由他暗中教唆闹事的人一死,局势很快被九公子掌握,顺道借那中刀的濒死者敲打了人心,让所有流民看清,他是手握生杀予夺之人。
都说戊姜城八位公子中,最出色的当属大公子魏殊与四公子魏叙,其他公子则籍籍无名。
然今日见九公子,他就深知此人不除,日后必然变成他申阳城的心腹重患。
看了眼躺草席上所谓的戊姜城“八公子”,他暂且收起杀心:若想要趁此机会除掉九公子,目前还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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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
终日围着病者转,傅余公也甚是吃不消,照样开了驱寒散热的方子,让守在边营周围的军士送药过来。
闫放对治病救人没什么兴趣,反是对死尸身上出现的中毒迹象更有兴致,便跟傅余公说了这事。
没把小木桩坐热,傅余公解开面巾喝了口壶里的水,听他这样说,没有多惊讶,反从袖里取出针囊,拆出细看,那些用过的银针中有的果真变成了黑色。
边营里但凡是能动能说话的都在忙活,连说话声气都极其细微,经过收拾,地面除了余留有火烧的痕迹,一切都恢复如常,甚至比先前还利落。
闫放特地让人将尸体清出来,摆放在东南侧的木棚里。
待傅余公一个个掰开死人的眼耳口鼻,细致检查一遍,拿出银针刺入尸体的指尖,抽出后发觉针面变黑,他凝眉看了看,又用其他银针对棚里的尸体一一试了一遍。
除了用在三具尸体上的银针未变色,其余尸体上的银针都成了黑色。
“看来除了这三具尸体没有中毒,其他尸体体内都有毒。”
傅余公面色凝重,举起手上的针愣怔半刻:“有些毒仅靠银针是试不出来的,但银针稀微,施针向来是为救垂亡者,平日治瘟疫,药官通常靠的是方剂,此症又与伤寒极似,也怪不得没人看出弊漏。”
闫放比对一遍银针变色和未变色的尸体,发现两者不同之处:中毒者唇色乌褐,尸斑鲜红,未中毒者唇色灰白,尸斑暗紫。
傅余公收起针走上前,指着一具死亡时间较长的尸体问他:“九公子可有闻到他口中有股奇特的气味?”
“自前几日染病起,我嗅、味尽失,至今还未恢复。”
他鼻翼翕动,仍是闻不出任何味道。
“竟有这事?”
傅余公过来替他把了脉,慢条斯理道,“疫疾看似是一类,内则一实一虚。”
“那我先前染病,傅余公认为是中毒所致,还是伤寒所致?”
闫放冷不防反问他一句。
“中毒,”他不假思索就回道,“九公子记不记得,先前杜郡官托老朽为其还玉一事?”
“当然记得。”
“九公子染病后高热不退,老朽也曾在您合谷穴处施针,银针是有变色,但极度微渺,老朽心有所疑,恐出差错,只将此事告予杜郡官,直至今日来到边营,终能笃定是有人暗中作梗。恰好九公子的玉璜落在了边门扎营地的水缸边,缸中盛放的是边门军士每日用水,后军士一夜染疾,时机太过巧合,结合目前所知,准定有人在水缸里下了毒。
另,九公子之所以渐愈,不是老朽为你开的方子起了作用,是因你体内毒量较轻,经过数日自行消解罢了。”
“照这么说,傅余公和杜郡官都觉得,持玉璜者,就是往水缸里下毒之人。”
闫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眼里没有波澜。
“只是揣测,”
傅余公苍老的眼眯成两条缝,睁开时精光熠熠,“要知九公子中毒那日,你身边的小厮正在赶往青北的路上,除非……持玉者另有其人。”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从刚到青北救他开始,傅余公就敏锐地窥度到异端,那杜方昀果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联系到他说的奇特气味,闫放对其意渐有所知:“傅余公洞隐烛微,晚辈实在佩服,想必您已明了这疫疾中的‘虚’为何物。”
傅余公背着手走到他面前,笑盈盈望向他佩在腰侧的刀:“能否借九公子横刀一用?”
“尽管用便是。”
刀出鞘,带了种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老者握着刀,走到一具唇色乌褐、刚死不久的尸体旁,直接用刃割开其手臂,等血液淌出来落在地上,他捡了根木枝在火盆里点燃,将燃起来的木枝抛进血液中,木枝非但没有熄灭,还燃得越发的旺盛:“黄磷遇火当燃。”
黄磷?他记忆里跟黄磷有关的毒,只有种叫做黄磷乌风散的东西,可服下此毒后,半日内就会骨肉齐消,化为脓血,跟疫症显然不同。
傅余公看出他的疑虑:“九公子没猜错,根据书上记载,黄磷乌风散毒性猛烈,入体即暴毙,然则鲜有人知,倘若只服下少量黄磷乌风散,既不致命却会出现类于伤寒的症状,老朽虽未亲眼见过,但今观此症象,再嗅出黄磷余息,以火判别,这才敢论断该毒为黄磷乌风散。”
夜幕将落的寂然在眉清目朗里翻滚,闫放抿紧嘴唇,压抑着心头涌起的骤风急雨:黄磷乌风散中的乌风草属申阳城谒摩县盛产之物。
“不担心?”
他思绪跳跃回按照双色食碗放粮的那天,魏修当时是这样问他的。
因为那天沈宣章就站在边门处负责放粮的兵士里。
闫放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们把边营里的两波人隔开,瘟疫依旧抑制不住,并且愈演愈烈——沈宣章站在边门不是为了打探情况,明摆着是在给申阳城的暗探通风报信,难怪边营里病殁者只增不减,各路牛鬼蛇神兴风作浪,原来是还有漏网之鱼!
他本以为沈宣章用的手段,八成是让边门军士近距离接触或吃下染疫者碰过的东西,唯独没想过,他会引狼拒虎,与申阳城暗探为谋。
如果被杜方昀揪出来,那他这“内鬼”的下场绝不会比当年被人出卖,受尽折磨要好多少。
想起落在扎营地水缸边的玉璜,他攥紧傅余公递过来的横刀,恶狠狠吞掉即将浮上脸的阴沉:他是故意丢掉玉璜的!这姓沈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狗东西!现在还琢磨着怎么拿自己的命来试探他。
沈宣章没留后手,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被他出卖,二是他也跟他一起跳进这趟浑水里,帮他隐瞒,与他共沉沦。
尽管他不可能选择出卖他,但被他死死拿捏住的这种感觉,委实是让他很不爽。
“投毒者与申阳城关系密切,能匿于青北郡内,自是城府极深,九公子如记起逾常异事,必要告予杜郡官。”
比起抓申阳城暗探,找出藏匿在青北郡内的内鬼更是要紧。
现在杜方昀与傅余公都知青北郡里有这么个人,千方百计要让他现身,闫放从容一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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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中毒?是哪个狗娘养的对我们投毒?”
得知边营中有人投毒的消息,一时间,流民们有的怒恨暴起,有的惶惶不安,有的哭天喊地,不过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上下打量起身边的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了怀疑和警惕,没想到他们多日遭受疫病缠身,苦不堪言,原是有人暗室欺心。
蓬首垢面的人佝偻着背,将两只手相交插进袖管里,哆嗦着咳了咳,好似是病入骨髓,掩在荒草般须发里的眼却敏锐如剑。
听站在靛蓝营旗下的公子命令流民们按照“舌面薄白,味、嗅不敏,眼窠肿陷”等症象自行分隔,好根据病症不同来进行医治,他伸入袖管里的手摸到了暗藏在手臂边的刀。
这九公子不遮不掩,闹出风吹草动,半点都不担心他会因计策败露趁夜深逃离边营,看来是有意为之。
他与他根本没有过正面交锋,却像极了解他——眼下机会大好,戊姜城的八公子、九公子以及傅余老鬼都在边营里,身边无侍从保护,他就算拿命换他们三人人头也值得。
况且他身份并未暴露,现在就打退场鼓,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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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放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是先前用双色食碗辨人的法子也不是做无用功,边营里的流民大都是从未茂城失陷的州地逃来的,他们认得清哪些是熟人,哪些是生面孔,一旦多了提防,众人就会互相监视,隐伏在暗处的鬼没法动手,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服下微量黄磷乌风散的症状跟瘟疫相似,可细分还是能查出差异。
为不使暗探混淆视听,顺道达成三日控疫之限,闫放跟傅余公特地找几组人来做对照,分析后,按照“舌面薄白,味、嗅不敏,眼窠肿陷”这些症象让流民自主分隔,再由傅余公对分隔开的两伙人粗略复查一遍。
水源是最易污染之处,闫放便差使疠人坊里能动的兵士去看管水源,同时禁止流民靠近。
流民们也听话得很,再没有因惊惧绝望而无头无尾地乱撞,一个个待在自己歇息的草棚里,禀行非大痛难忍不唤医士的命令,精神稍好些的人还能为病重者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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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作非为!”
得知魏修耽延时日,放任边营流民暴乱,杜方昀内心不禁颤栗,愤怒血气全涌到了脸上,当即带兵往边营去了。
三公子这人杀伐果断,做事干净利落,可太过自私自利。是个明白人都懂保住傅余公性命,将得以救治往后千万余人,岂料三公子只顾自身利益,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有识才之能,却无惜才之心。
带着满腔怒火驭马抵达边营入口时,围在周边的鹿砦已经撤了下来,兵士们正在为流民放药放粮。
营内并无暴乱之象,往常在放药粮的时辰,流民们都是一窝蜂地涌过来,今日却是鱼贯而行,一个接一个排起长队,取了药粮后立刻走开,回到自己住的草棚里。
杜方昀感到些微诧异,恰好看见站在里侧正放下手中食碗的傅余公。
他下马走过去,发觉医者即便用布巾蒙面,那溢出来疲惫却仍旧难以遮掩,赶忙施礼道:“病者如山,让傅余公劳心劳力了。”
“杜郡官言过,只要能救民于水火,劳心劳力又何妨,其次老朽此回入边营,堪称收效不少。”
用绸布擦拭银针,再把银针放回针囊,他笑语里意味深长。
杜方昀即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果真如你我所料?是跟那玉有关系?”
“请问杜郡何时拾得那玉璜的?”
“边门兵士染疫当晚,我去扎营处四面查看,拾得了那块玉。”
“那玉璜出现的时间是跟九公子所言相合,只是老朽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
“过后我再去探探他身边那小厮的底,对了,我是因流民暴乱特地赶来的,您和九公子都无恙罢?”
“无恙,九公子都解决了。”
往回望向边营内规规矩矩的流民,傅余公展颜后又记起正事,压低声音道,“八公子也在边营。”
“八公子?”
杜方昀脸色一变,先是吃惊再是不解,“他何时来边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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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反正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秦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进了边营,在他面前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出行前四娘子备的佛珠佛经等等。
“是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在水盆里洗净手,闫放毫不讳言,一语击破他的“表忠心”。
“公子……”
被他戳破,秦越泄气地垂下脑袋,“我其实可怕死了。”
“真是蠢,怕死还不趁机溜之大吉。”
闫放觉得秦越不愧是个空心萝卜,“死到临头”连卷钱逃跑都不会,竟还巴巴儿地把自己送到边营来了。
“在您眼里,难不成我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秦越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看着他。
“不是吗?”
他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当然不是了。”
秦越小声嘀咕一句,从怀里掏出玉璜递给他,“还有,您怎么把跟沈公子的定情信物也赏给我了,那沈公子找我要,我是给还是不给啊?”
听这话,闫放眼神瞬时阴沉,径直抽刀抵在他脖子上:“他找你要玉璜了?”
脖颈处传来的冰凉在皮肤上激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秦越吓得屏息敛声,神思缓了一缓,才道:“是……啊,不,也不是……他只说这玉是您赏给他的,并没问我要。”
“这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人知道,我只跟您说起过。”
听到这儿,闫放压下瞳底翻腾的杀意,威胁道:“记住,我要是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半点风言风语,到时我会割掉你的舌头,煮熟后再喂你吃下去!”
“是是是……”
秦越眼珠惊恐地凝滞住,一滴冷汗从额边滑落,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他用刀面挑起他的下颚,玩味一笑:“这玉璜是我半月前赏你的,你来青北那日,不慎将玉弄丢,后来我得到玉,又把玉给你了,无关他人,知道吗?”
“知道了。”
秦越抖抖瑟瑟地应声,他好像明白,九公子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和沈公子之间的秽乱关系。
沈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家主带进魏府的人,又是沈家遗留的血脉,暗地撩云拨雨也就罢了,要是闹得人人皆知,可是丑闻一桩,那他这魏家九公子怕是要身名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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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茫,火焰燃着燃着,发出“啪”的一声。
暗色里有道身影伏在其中,用阴冷的眼色盯着忙碌多时医者。
水源被疠人坊里的兵士轮流守卫看管后,想再往里投黄磷就有些困难了。
加上自昨日起,从外送来的药食都会由那傅余老鬼先行验毒,流民们变得小心谨慎,不再给人留有钻空子的机会。
疠人坊的兵士们按照时辰一波换一波,坊里总是有人在,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他有些痛悔当日在疠人坊时,没有果断杀掉魏八公子。
眼见傅余老鬼为虚弱的妇人诊完脉后,交代了几句,并站起身。
此时正好无风无月,见四下无人,流民都回了草棚,他找准时机,借着草垛作掩,着力对准老者,无声掷出了两枚飞刀。
黑夜里只能看清两道叶影飘出去,似乎不带半分力道地落在老者的胸椎及颈骨处,紧接着其身形晃动,惊异地睁大堆满皱纹的眼,“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四周只余下火盆里的火不断燃烧的声音,他特地在暗处等了良久,没见来人,才麻利地奔出去,蹲下身好探老者颈脉。
霎时有阵强烈刀风从身后斩来,欲要躲开,哪知在他留意身后的袭击时,地上紧闭双目的医者忽然睁眼,往他手背扎了一针。
他心知中计,暗道不妙,一掌击开医士,避开身后的横刀,撒腿要逃那刻,疠人坊里的兵士都拿着兵器围了过来。
袖里的柳叶刀顷刻间飞出,击倒挡路的兵士,脚尖点地施轻功跃空,反被持刀的白衣人追上,对着他项颈砍来。
一个后仰躲开刀刃,渐渐的,脱力感从心头浮上来,看向扎在手背上的那根银针,他眼底一寒,翻身滚落在地上,对着追击来的人吃力掷出余下的几把飞刀。
白影极其灵活,见柳叶飞刀袭来,挽刀作挡,随后纵跃如飞,一刀挥砍在他肩骨。
剧烈疼痛啃咬着感官,这一刀他原本可以躲掉,奈何全身麻软,难以动弹。
眼前的人并未停手,眼里竟泛起狠戾杀机,手中刀柄一偏,刃面直朝他颈部切来。
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人是想要他的命。
“九公子……”
关键时刻,那傅余老鬼爬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喘了口气道,“九公子放心,老朽在针上涂了软骨散,又使针扎进他合谷穴,他动弹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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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余公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傅余公用火燎银针时,一把飞刀突然递到眼前。
他放下银针,接过飞刀仔细看了看,刀片细窄如叶,不过五六寸长,刃端有些模糊不清的纹路:“柳叶飞刀,九公子不会是在边营发现的罢?”
“何故这样问?”
闫放一听就知道问对人了,暗器一类有不少习武之人都会使,除非这把飞刀大有来头。
“据老朽所知,申阳城浮螺洲的都尉达勃勒就使得一手极出色的柳叶飞刀。”
傅余公不清楚这把柳叶飞刀跟达勃勒有没有关系,只是看到柳叶飞刀,就想起了这号人。
闫放一心想着把潜在边营里的暗探给揪出来,毕竟到最后暗探不管是落在魏修手里,还是杜方昀手里,他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把从他嘴巴里撬出沈宣章。
所以,他得提前灭了他。
“您见过此人?”
傅余公是个聪明人,扬眉看了看他:“九公子怀疑藏在边营里的暗探,是达勃勒?”
“边营里肯定有个暗鬼,就是不知局势突变,他是否已经逃之夭夭了。”
现在边营的局势被他全然掌控在手里,眼看三日之限将近,那个暗鬼要是还在营内,绝对会按捺不住准备行动,说实话他要逃了也好,免得被抓住自己还要给沈宣章收拾烂摊子。
“如若暗探真是达勃勒,那他便不会逃。”
将柳叶刀搁在木桩上,傅余公捋了捋胡子。
“傅余公就这样肯定?”
“九公子年少,对外城之事鲜有所知,申阳城的城主冯骁野心勃勃,极为好战,部下亦是凶猛狠恶之辈,我所说的这位浮螺洲的达勃都尉,曾在三年前潜入青北郡,斩下上任青北郡官的首级,还做到了功成身退,若不是当年旱疫来袭,累及了浮螺洲,青北郡早在三年前就失守了。此人性傲,见现今边营中不仅有九公子在,老朽也在,若是取下你我首级,必大震他军中士气,这般大好时机,他怎会退缩?”
这番话让闫放陡然想到疠人坊里的魏昭,假使申阳暗探真是达勃勒,那沈宣章让魏昭进到边营,会不会已经向达勃勒告知了魏昭的真实身份?
即使魏修火烧边营的计策没有成功,魏昭落到达勃勒手里还是得死,到时他拿了魏昭的首级挂在浮螺洲门口,等家主知道后还不得直接气死?
至于这会不会波及到被蒙在鼓里的魏修就不得而知了,那时已是属于两座城之间的硝烟战火。
他一开始觉得沈宣章的目的只是报复魏修,所以一路给他设陷,让他尝尝一落千丈,永远都别想翻身的滋味,现在看来,他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还远不止于此。
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目前,他只想把他的心挖出来,对着烛火好生照一照。
为引出藏在暗处的“鬼”,傅余公提出由自己舍身作饵,因其不会武功,要杀他最是容易。
以防万一,他特地在身上的要害处绑好了铁皮布甲,以此来将损伤减到最小。
“鬼”果然上钩了,闫放本想趁此机会将他杀了灭口,却被傅余公拦下,他要是当他的面动手,难免“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得暂时收手,另寻时机。
有铁皮布甲防身,可飞刀仍然刺透铁甲,没进了皮肉里,得见其功夫之深。
闫放也懂,要不是傅余公事先给这人扎了一针,自己未必能伤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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