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52、五十二 “真是我的

　　“公子！不好啦！”

　　房门“哐”地被撞开，配上秦越惊慌失措的呼叫，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

　　台上搁放的香炉里燃着烟子，淡薄烟丝笼盖了安静到有些漠然的眼。

　　闫放瘦削的手指在青北郡记事的案本上翻过，凝一凝眉头，看也没看咋咋呼呼的来人。

　　“公子，三公子，三公子他为断绝瘟疫，要火烧边营！”

　　喘气声不知死活地扑到了面颊上，他身子往后倚，平淡地“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人见他没什么反应，气喘吁吁地靠过来重复一遍道：“三公子要往边营放火，疠人坊也搭在里头，加起来可是千百条人命啊！”

　　“说话就说话，离我远点。”

　　他拿手上的案本“啪”地盖在他脸上，不耐烦地把这人的脑袋往外推。

　　之前在春归堂跟魏修对话时，他就能看出他有这样的念头，碍于青北郡那堆讲究仁厚之心的官士们在前，才对此事闭口不提，目今局面逐渐失控，他是一点儿都不惊讶那只死狐狸会想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法子。

　　狐狸嘛，没什么人性。

　　见他没有出手的打算，秦越顶着脑门儿上撞出的肿包，焦急说道：“公子，有些话您听了也许不信，可我在边营检查刀痕时，好像……好像看见了八公子……”

　　“魏昭？”

　　闫放挪动了长久停在字迹上的眼神，倏地记起自己去边营查看流民染疫情况那日，好似是在巡逻的军士里看到了魏昭，但当时他以为是错觉。

　　“是啊，公子，您说奇不奇怪，初来青北郡那天，我也曾在边门看到过八公子，我唤他一声后，他就慌里慌张跑走了，伊始我觉得可能是模样相像。直到昨夜我又看到他，公子，他真的长得跟八公子一模一样，就是我看到他时，他已经染了瘟疫，被送进疠人坊了！”

　　秦越心里越发不安，自言自语道，“三公子要烧死边营和疠人坊里所有的染疫者，如果那人真是八公子，岂不是八公子要被烧死了……”

　　用指节夹合薄薄的书页，闫放沉了沉眸：他一双眼睛看见或许可以说是错觉，现在秦越也看见了，再是错觉就说不过去了。

　　当初在魏府，白七娘提议过让他带上魏昭一起来青北，然后被他三言两语给婉拒了，魏昭自己没那么大能耐偷溜出来，背后估计有白七娘相助。

　　白七娘这人极度信任他，定会叮嘱自己儿子在随军混出城后，找机会跟他表明身份，疑点就在于这期间魏昭并没有来找过他。

　　按在边营附近见到那人的时间线来算，魏昭应当也是随他们连夜赶路先入郡的，问题是凭他那颗糊涂脑子，怎么可能在他跟魏修的眼皮子底下一路混到青北来。

　　“宣章，你挑一队精兵，带上药材，再解开所有马匹，今夜随我等驭马赶路。”

　　昔日魏修的话语声浮现在脑海中，令他一激灵：那队兵是沈宣章挑的，沈宣章向来是个行事谨密的人，怎会看不出魏昭的身份？还特别“巧合”地把他挑进了精兵队伍里？

　　闫放眸里骤然泛起寒冰，猛地想到：沈宣章为什么要帮魏昭？

　　结合今日秦越口中所言，魏修自然不知他那八弟混进到兵士中，更不知他因染疫被送入了疠人坊，所以在他毫无良心一把火烧死流民的同时，也烧死了他的手足兄弟。

　　如今城主在位，魏家的公子们为了争权夺宠是会互相算计，现阶段大都是暗斗，没有闹出过自相残杀的事情来，不然触及父亲逆鳞，痛失继位权不说，恐连小命都难保。

　　魏昭要是死在这场大火里，哪怕魏修是无心之过，失责诛戮手足一事也将成为他这一生都无法消磨的罪孽，或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反复鞭挞，至死都休想登上高位。

　　到时又能引起白家跟万家斗争，两大家族拼得鱼死网破，沈宣章则成坐收渔翁之利者。

　　啧啧啧，厉害，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闫放饶有兴致地笑起来，对这姓沈的疯子又刷新了认识，他将沈宣章从主城到青北郡的一举一动在脑子里细致地过了一遍，蒙蔽于心上的疑云此刻正缓缓散去。

　　“今夜边门有异动，我去追查时，躲闪不及，才被暗处投来的飞刀所伤。”

　　想起沈宣章在边门遭袭那夜对他说的话，同时耳边又传来傅余公当日为他复诊后发出的疑问：“九公子认为自己是何时染上这疫疾的？”

　　拿出收在衣襟里的灰绿龙纹玉璜，他漆黑瞳孔里落了场极冷的雪。

　　“此物是杜郡官在边门扎营处拾得的，他特让老朽诊病时带来。”

　　各种混乱的画面与话语交错闪回，这一刻，有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总算知道为何边门军士以及自己会“一夜病倒”了——他们要是不染“疫疾”，让边营里的瘟疫看起来宛如狂风恶浪，魏修又怎会轻易执行“火烧边营”的计策？好“无意”烧死同样染病的魏昭呢？

　　是他太信任他，从没想过他口中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将手里握得温热的玉璜丢给秦越，闫放用皮质立水纹束袖绑紧袖摆：“记住，这是我半月前赏你的。”

　　“什么？”

　　秦越接住玉璜，脑袋稀里糊涂。

　　没空跟他解释，他大步流星走出客房，叮嘱他道：“给三哥带句话——纵火之策暂缓三日，三日后疫象无转，我与流民同焚。”

　　“公子！”

　　不想再跟秦越这只呆头鹅废话，闫放直奔南房，推开门看到屋内的傅余公正在研药，他唇边沾了抹笑，尽量显得谦和有礼道：“烦请傅余公随我走一遭。”

　　“去何处？”

　　傅余公不明所以，研药的动作未停。

　　“边营。”

　　短短二字出口，老者顿时来了精神，转身提起药箱：“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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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我的好九弟。”

　　秦越瑟瑟缩缩站在门框边，偷偷瞧了眼满脸怒容的三公子——在听完他为九公子带来的传话后，三公子的脸色就阴沉下来，把送到嘴边的茶杯又重重放回桌上。

　　见识过三公子的手段，他现在怕极了三公子，甚至觉得嚣张跋扈的六公子都比他要善良几分，所以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

　　对于老九突如其来在瘟疫之事上横插一脚，魏修心下是恼火得很。

　　明明只需用他的办法，瘟疫在今日内就能迅速得到解决，再拖个三日，等于多浪费青北郡三日的药材和粮食。

　　说什么“疫象无转，与流民同焚”，难道三日后瘟疫照旧来得猛烈，他这个做三哥的还真能眼睁睁看着他舍身赴死不成？

　　魏敛这样先斩后奏，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来人，趁九公子未至边营，务必将他给我拦下！”

　　他拧着眉寒着脸，喝来屋外的兵士。

　　“三公子，九公子与傅余公半刻前就驭马走了，此时再追，他二人怕是早赶至边营，那可否……还要将九公子带回来？”

　　进来的兵士面色为难，下跪问道。

　　得了这消息的魏修神色猛沉：“傅余公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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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骏马自跃空至四蹄落地，短短几秒功夫，从马背上疾速飞出的箭矢就阻拦住一桩烈火噬人的惨象。

　　众人诧异间，骑马的公子驭马闯入边营，潇洒勒绳调转马头，在艳丽火焰中惊鸿回首，面目俊朗似日星：“三哥有令，纵火之策暂缓三日。”

　　“九公子！”

　　众兵士认出来者何人，齐齐行礼。

　　随众人俯首时，沈宣章冷峻的眼色融在火里，葱管般的手指抓紧了放在手中的赤翎金令：他能肯定，魏敛此行是自作主张，假传行令。

　　听到“暂缓三日”，杜方昀先是松了口气，后又乍然明白过来：这行令约莫有假。

　　站在旁侧的丰瞿对此同样有几分不信，大着胆子赔笑道：“小的斗胆，敢问九公子可带了令书？”

　　风吹得衣袍“呼啦”作响，马背上丰神如玉的公子居高临下望着他，像把锋芒外露的利剑，哪怕远远看一眼都会被凌厉的刃面割伤：“令书？我就是令书。”

　　“啊？这……”

　　丰瞿闻言不禁哑然。

　　“尔等记住，此后三日我会留住边营，倘若瘟疫难遏，终时我定亲手纵火烧营，以焚身灭骨谢罪。”

　　他声如掷玉落珠，俊美面庞无一丝表情，却仍是如同撞破云层的赤凤，在阴霾天里振翅，余留遍地灿灿金光。

　　半只脚即将踏上黄泉路的流民们也都满怀希冀望过去，听到三日之期仍逃不过死劫，有些许人忍不住再度绝望垂首。

　　“九公子，万万使不得！”

　　没想到九公子能为流民以命相搏，杜方昀自愧弗如，但犹豫半刻，还是出声阻止。

　　“有何使不得？老朽傅余琛，愿随九公子一并留住边营，甘受焚身灭骨之罚。”

　　神采奕奕的老者驭马赶来，沧桑面孔上尽是爽朗笑意，似乎于他而言，他将一脚迈入天命之道。

　　眼前一幕被沈宣章尽收眼底，他脸色微沉，怒极反笑，彻底打消了拿出赤翎金令的念头：魏敛用自己性命做赌，魏修就算再不情愿，都必须停下纵火，关乎到手足之情，他得做足表面功夫。

　　魏敛偏偏挑这个关键时刻出手，料想自己暗地做的事，他至少已经摸清了大半。

　　这人真是该死，差那么一点就能让他得逞，何不顺水推舟？反正他也不愿与魏修同流合污。

　　亏他还以为这人在意他，早知昨夜就不该心软，错失了给他下黄磷乌风散的机会！

　　他眼色阴冷地望向边营里黑黢黢的草棚：好在自己留了一手，这局谁输谁赢，还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