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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希望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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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沈公子起得早啊……”
脸上笑得明媚,沈宣章的手却暗暗攀上别在腰后的双刃短剑。
眼前的人似只被野狼盯上的兔子,本能感知到了危险,不动声色地往后避退。
在他握紧短柄时,那小厮急不暇择,迅捷转身纵步要逃,不料未看清身后状况,扭头就重重撞在柱子上,撞得他眼冒金星,摇晃着行了两步,随即倒地不起。
正想掷出短剑取他性命的沈宣章见此变故,拧动一下眉头,寒凉的眼里浮起嘲讽:本还顾虑他会吵嚷,现在不必了。
他握住剑柄的手未松开,怀着浓烈杀意朝地上昏倒的人走去,剑柄欲要自衣衫里显露,倏地听见园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警惕地收回放在腰后的手,那脚步声正好踏进园子:“沈公子?”
“杜郡官。”
他装作讶然回目,文雅施礼。
杜方昀对他颔首抱拳,瞥到地上躺了个人,惊疑发问:“那是?”
“出来见他昏迷,我正要上前察看。”
“沈公子未以布巾掩面,暂且莫碰,别是疫病就不好了。”
听清他这番话,杜方昀把堆在脖颈处的布巾蒙在面上,这才走过来对着昏倒的小厮检查一番:“额前血肿皮破,像是被重物击打或碰撞所致,体无高热,先送到偏屋罢。”
说完他唤来守在驿馆的军士,让他们把人抬到偏屋去。
见杜方昀替秦越阴差阳错地捡回一条命,沈宣章面容出现一瞬的阴寒,他倒是可以再趁着黑灯瞎火割了秦越的喉咙,免得魏修火烧边营一事先传了出去,变生不测。
但看杜方昀布守在驿馆的兵士,分明各个都是他的眼线,自己若再不按魏修的计策行动,此事迟早会被杜方昀知晓。
以火烧来断绝瘟疫的法子,魏修早已酝酿多时,只要不损害到他的利益,他就一昧追求成果,不会顾那些病种的死活。
而今木棚里的流民尽数病殁,他抓申阳城暗探的计划也落空,魏修可不管那些官士在他耳根子边反复强调的“深仁厚泽”,索性用一把火让瘟疫和流民化为青烟,一了百了。
重生前,魏修也的确是这么干的,不过那时青北的军士好像没有染疫,被烧死的只有流民。
不知是不是因这个原因,杜方昀没有出手阻拦。
这回不同,毕竟其中死去的不仅有流民,还有青北军士。
他要是在他们火烧边营时出手阻拦,把事情闹大,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说魏敛把流民的命拖长了几日,但到头来,还不是要被魏修一把火给送去阎罗殿。
心下明白现在得避开杜方昀的人,再召集魏修从主城带来的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边营倒石漆点火。
于是沈宣章与杜方昀告退,好暗中去做部署。
岂料行了半步,忽听杜方昀意味深长问道:“我看沈公子……似乎受了伤?”
他目色微凝,眼神下意识落往右侧肩颈处,思及今早从九公子房里出来前曾理过衣裳,肩颈处缠得纱带应当是被遮好的,不然在春归堂时,以魏修多疑的性子,看见纱带也会问起他负伤的事。
细想自己该是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声色如雨清凉平淡:“杜郡官何出此言?”
“不过是看沈小公子右肢摆动时略僵,心血来潮问了句,假使负伤,我那处恰好有白芨膏可用。”
杜方昀语气听着极是寻常,似是在跟他话家常。
沈宣章心一凛,低敛的眼光不经意投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把佩刀上,刀未出鞘,依旧有种压人的冷冽。
白芨膏,是治刀伤的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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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门处有部分人是跟着三公子从主城来的,待速清驻扎地染疫者的决策传至耳中后,这些军士都开始行动,凡是出现染疫症状的,管他病轻病重,一律都被抬进了边营内的疠人坊,包括因诊病而染疫的医士。
“老八!来,吃些东西,今日发放的食粮比昨日好,有粱饼和菜粥哩。”
伍长托起时不时陷入昏迷的兵士,将盛了菜粥的碗沿递到他乌褐色的唇边。
他吃力地睁开黯然无光的眼,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口,突然揪紧胸口痛苦地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溢出,自下颚角淌进了脖颈里。
“老八!”
伍长瞬间心一悬,费力搂紧他就往疠人坊外去,奈何也在病中,气虚无力,站起来又跌倒,只得嘶哑喊道,“来人!医士呢!来个医士救人,救人啊!”
一旁的兵士各个都被病痛折腾得虚弱不堪,见状忙也爬过去想搭把手。
此刻正巧有人抬了染病者进来,把人丢下后,也不顾坊里的惨状和呼喊,急急忙忙掉头就走,生怕被传染似的。
看出被送进来的人穿着像是医士,伍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将他扯过来:“快!救他!”
被扯过来的医者亦是病入膏肓,脸色一片死灰,眼窝深陷,脖颈肿大,但仍然伸出枯瘦的手替他把了把脉,想再看看他气色时,混沌的眼竟是愣怔住,面色刹那间变得更灰,并且瞪圆了眼好似想要说什么,奈何发不出声,就这样哽了片刻,随后瞪着眼直挺挺地倒下了。
隔得近的兵士往他颈脉处探了探,神色沉重而绝望:“死了。”
“怎么能死?都还没把他治好!你死了这小子怎么办!给老子起来!”
伍长此刻像是只发怒狂吼的狮子,恶狠狠摇晃着医士的尸体。
“伍长,就连医士也难逃一死,认命罢!兄弟们……都活不了。”
疠人坊里的气氛变得死沉沉的,所有染病的兵士都感到深深的无力,麻木地瘫坐在凌乱的草席上,仿佛是被丢弃的破烂偶人。
低低的啜泣声传开,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红了眼,一遍又一遍擦去少年嘴边溢出的血沫,哑声吼道:“你小子不是狂得很吗?说什么从不得病!有本事你爬起来继续狂!混小子才刚入营,还没建功立业,难道就甘心死在疫症里?”
末了他喉咙哽咽,嘴唇颤抖起来:“老八,撑住,给我好好活下来,听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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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星子寥寥无几。
数道漆黑人影在边营周围忙忙碌碌,大致是倒好火油,堆满易燃干草。
点燃火把后,晃动的火光照映出人影中最为精致的一张脸。
“动静太大,当心招风惹雨。”
冷然眼波横扫过高高扬起的火把,沈宣章动了动薄红的唇。
“沈公子放心,今日为边营放粮时,三公子曾命人暗地在食粮中掺入了软骨散,就算边营里的人闻见动静,也无力反抗。”
跟过来的丰瞿屈身笑着回复道。
没想到魏修偷偷使了这一手,完全断绝了边营里所有人的活路。
沈宣章原本想着达勃勒还有用,准备在混乱中出手救他,时下看来,如果他没能及时拿下魏昭的人头离开边营,最终也是一死。
寒风猎猎,吹得火把上的火源剧烈摇动,却无论如何都吹不熄那罪恶之火。
更多的火把被点燃,拿着火把的兵士分散开,在洒上石漆的地方站好,将要投火之时,大批兵马忽然从后方包抄过来,看兵甲颜色,正是杜方昀的兵马。
果然来了。
沈宣章暗暗一笑,余光里瞥见杜方昀驭马而来,拔出配刀飞身落在他二人面前,一双炯炯有神的眼里燃着熊熊怒火,比起那燃烧的火把还要灼人:“谁让你们擅作主张!竟敢动我青北的兵!”
丰瞿丝毫不畏惧他手里的刀,一举一动看着恭敬有礼,话语暗藏威慑:“杜郡息怒,都是替主子办事,何必舞刀弄枪?”
按理来讲,杜方昀一来,就代表此事闹大了,明面看着麻烦,实则正中沈宣章下怀,魏修做的这等决策要是被偷偷摸摸遮掩过去多没意思,得让青北郡的所有官士看看,好在背地里举劾他“残暴不仁”。
“民由天生天杀,岂能潦草定夺生死,未经我令,火烧边营,此等伤天害理之举我必不允!”
杜方昀早无了初见时装出的那副憔悴相,愤怒使他脸色血红,横眉瞪目,两腮狞恶地抽动着。
边门处弄出的动静这般大,不仅边营里的流民和疠人坊的染病兵士被惊起,郡内的郡民也跟着走出门查看异状。
有人闻到浓烈的石漆味,再看清干草堆和火把,立刻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他,他们要烧死我们……”
流民一听通通炸开了锅,他们想逃蹿,却由于身中软骨散无法动弹,各种惊惧哀嚎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染病的人们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屠宰场里待宰的猪羊,为求生拼死挣扎,终是无能为力,只得蹬动着手脚,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血被放干,被剖开肚皮,被剁成肉泥。
死亡即将来临的恐怖化为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边营上空。
即便杜方昀极力阻止,丰瞿仍然平静如常,沈宣章隐约猜到应当是魏修对他交代了什么,他才如此胸有成竹。
面对青北郡官冲天的怒火,他没有选择与其相对,只望着围过来郡民道:“杜郡官有仁德之心,小人佩服不已,但请杜郡官多顾及郡内百姓,这疫毒好比洪水猛兽,已经冲破青北闸门,郡民日日夜夜惶恐难安,闭门不出,唯恐染疫身死,敢问杜郡官,不趁疫病发散至郡内及时遏制,任由整个青北郡沦陷,此等滔天大罪谁担得起?”
“你!”
杜方昀欲要出声,丰瞿打断他继续道:“我家三公子今日就是做一回‘恶人’,也要背负骂名守下青北,护青北郡民周全!”
此话一出,那些因疫疾没日没夜担心受怕的郡中百姓也纷纷磕头下跪,其中有老者上前道:“杜郡官可还记得三年前旱疫来袭,郡内死伤千人不止,横尸满地。”
老者所言勾起不少人惨痛的回忆,各个额蹙心痛,杜方昀显然同样记得此事,哀思如潮,不由痛惋握拳。
“自从疫疾入郡,小民们是日夜寝食难安,就怕重蹈覆辙,当年惨象再现!三公子出此谋策不过是为郡内百姓安稳度日,小民愿为三公子折寿,以抵今日不仁之举之天罚!”
老者丢掉拐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顿时鲜血直流。
“小民也愿为三公子折寿!”
郡民们一个接一个声泪俱下地磕起头来。
“你,你们……”
杜方昀纵有千言万语,那一刻却不知该怎样说出口,手上握住的刀无力垂了下来。
看到这幕,沈宣章终于明白为何当年杜方昀没有拦下魏修火烧边营,魏修太懂得了如何利用人心了,特别是愚蠢又容易把控的人心。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火烧边营的计策被青北官士知道,因为他已经利用郡内百姓“一度著蛇咬,怕见断井索”的心思来掌控全局,逼得杜方昀不得不退。
杜方昀难道就不想救流民吗?当然不是,只是在自私人性的逼迫下,他必须做出取舍。
人心有时真是丑恶。
沈宣章用指腹摩挲过魏修交给他的赤翎金令——赤翎金令就是魏修做的第二手打算,看来是用不上了。
看唯一偏向他们的杜郡官良久无声,流民们彻底绝望,那燃在灰烬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待渐冷。
他们抽泣起来,有的几近崩溃,嚎啕大哭,又突然含着眼泪大笑:“原是骗我们的,哈哈哈哈,一开始就是骗我们的……”
前阵子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终究是成了无比残忍的笑话,他们在严冬大雪里苦苦煎熬,捧着暖炉等待三公子来救他们,哪知打开暖炉,发现里头装着的是刀锯斧钺。
“或许在州地毁灭那时就该死去,至少还能死在故乡。”
有人喃喃自语,眼尾滚下一颗带血的泪珠。
疠人坊里染病的兵士们深知此劫难避,染病是死,被烧死也是死,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望着躺在草席上气息奄奄的少年,伍长用粗糙的手拍拍他脑袋,看向坐在身边双目无神的男子:“上回给老八讲的那些打虎趣事,讲完了吗?”
“……没呢。”
“继续讲罢,这小子爱听。”
他将手掌伸出帘外,感受到风吹的方向,笑道:“希望今夜有缕南风,能将我们老八也带回故乡。”
高举的火把朝着泼满石漆的干草投下,悬在空中时,一道青影扬起马鞭驭马疾驰而来,马蹄腾空一跃,从跪地不起的郡民头顶上掠过!
马背上的人趁此机会勒紧缰绳,抽出数支箭夹在指缝中,架于弓弦迅速开弓拉弦,利箭霎时划破夜色,穿过快要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把,竟是狠狠将这几只火把悉数钉在边门的木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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