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48、四十八 药是苦的。

　　“公子，您可别死啊，您要是死了我该怎么跟四娘子和七娘子交代啊……”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摧残着耳膜，闫放在乏倦里逐渐清醒，用力抽出被压到发麻的手，一把推开埋在榻前抽泣的脑袋，沙哑声里带着愠怒：“吵死了。”

　　“公子！您醒了！”

　　推出去的脑袋又不死心地凑了回来，眼前这人用袖子抹了把泪涟涟的眼睛后，激动地抓紧了他的胳膊。

　　“是个死人都被你哭活了。”

　　他阴郁地睨他一眼，话间察觉到咽痛加剧，浑身的骨头也跟散了架一样，果断阖目不语。

　　有人取下敷在他额头上散热的巾帕，动作轻柔地扶着他的后颈，在他颈下枕了软垫：“公子，您醒了就好，来，先把药喝了罢！”

　　晕沉中睁眼，他见秦越去桌边端了冒热气的药汤过来，舀了一匙，隔着面上蒙着的布巾吹了吹，再平稳地送到他嘴边。

　　药汤入口，只能感觉到温热在舌尖弥漫，至于甘涩如何，他是半分尝不出来，亦嗅不到这碗药的气味。

　　一看到秦越，他就明白魏修从主城带来的人都已经赶到青北郡了，正当碰上边门军士染疫的时候，也是凑巧得很。

　　“医士如何说？”

　　虽万般不想出声，但还是得弄清楚现下是怎么个情况。

　　“傅余公来看过，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我在您内热炽盛时，用冷水浸青布互熨之法祛热，又开了柴胡黄芩参汤的方子，让我抓了药煎好给您服下，补中退热。”

　　听着都像是治伤寒的法子。

　　整个药堂里，当属傅余琛年纪最大，资历最深，曾见过、医过世间的不少疑难杂症，之后凭借一手方剂回春术自成医理，声名藉甚，后者都需尊称他一声“傅余公”。

　　连这妙手神医都觉得疫症与伤寒无异，那或许真的只是伤寒？

　　“除我以外，驿馆还有几人病倒？”

　　“除了公子，郡内的染疫者都会被送到边门搭建的疠人坊去，这期间我也没见过驿馆里有人被送过去，那就……应该无人染病罢。”

　　“无人？”

　　这个结果令闫放拧起眉头，感到不可思议，“三哥和杜郡官呢？”

　　“瘟疫肆行，他二位都忙得很，我自打来青北后，就鲜少见到过他们，唯一一面，是三公子在您昏睡期间过来探望您那回。”

　　秦越老老实实把该说的一股脑儿倒出来说给他听。

　　依照瘟疫的猛烈程度，如果他是去边营那时染上的疫病，那他回来后跟魏修杜方昀等人近距离接触不说，还曾与他们一同用过膳，结果他倒了，这些人依然能活蹦乱跳的，怎么想都不正常。

　　“沈宣章呢？”

　　“公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担心别人，我听说染上疫病后是会死人的，您要是死了，我不仅没脸回去见四娘子，七娘子肯定也要活扒了我的皮不可！”

　　说着说着，秦越眼里又积了一眶眼泪，转而带着哭腔安慰道，“不过公子，您放心，傅余公给三公子他们诊过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任何染疫的迹象，遂公子极大可能是患了风寒，只是症象与疫疾相似而已……”

　　“再哭丧就滚出去。”

　　闫放被他嚎得逐渐烦躁：别没病死，反是被他这乌鸦嘴给咒死了。

　　擦了把湿润的眼睛，秦越合紧嘴，巴巴地望着自家公子，由于还病着，所以他语气听着不重，一张苍白的脸瞧着病殃殃的很好拿捏，实则背地里浑身都是刺。

　　要不怎么说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哪怕是只病老虎。

　　由此可见，他家公子最招人稀罕的时候，当属沉睡时的模样——像一樽供在神龛里的金玉雕像。

　　在秦越夹带呜咽的话语中，闫放对当下这事越捋越清醒：目前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他这病似是瘟疫，却没有传染人的迹象。

　　瞥到眼前的秦越，他心中某种阴险念头生出，眸光倏然一深：要想搞清楚他这病究竟会不会传染，找个人试试就是了。

　　趁坐在榻边的人垂首的功夫，他利落地扯下他蒙脸的布巾，待其还没反应过来，就抓过他端着药碗的手，递到唇边喝了口碗里的药汤，再把药碗送到他嘴边，咄咄逼人道：“喝。”

　　“公，公子……”

　　被扯了用作避疫的布巾，秦越大惊失色，惶然捂面。

　　他喉咙痛，懒得跟他废话，掰掉他碍事的爪子，利用虎口抵住其下颚，拇指食指掐紧两腮，迫使他张口，把剩下的半碗药给他灌了进去。

　　这人呛得咳个不停，而闫放大约是起身时用力过猛，一阵头晕目眩，直直栽倒在他身上，他揪住他的衣襟，猛烈地咳了咳，泛白的唇紧紧抿着，眼神如同出鞘的刃，声气却极度嘶哑：“这药什么滋味？”

　　秦越低头看着栽在自己身上的公子，踧踖不安地扶住他的肩：“苦，苦的？”

　　药是苦的。

　　闫放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两颗漆黑的眼渐冷：他尝不出也闻不到汤药的味道，是嗅觉味觉尽失，能否恢复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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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子，杜郡官，不好了！锁在木棚里的流民接二连三暴毙，观尸状是疫殁！”

　　春归堂内，用布巾遮面的众人正商讨边地协防一事，有兵士急如风火赶到堂前报信，闯入了这片嘈杂声里。

　　“什么？！”

　　得此消息，堂内者各个面色端凝：

　　“怎么把人隔开后，瘟疫越发严重了？”

　　“如今疫毒已至边门，再无对策，下回倘使疫染郡内百姓，恐是无解！”

　　“去边营的医士至今查不出症结所在吗？”

　　“别提了，诊病医士里还因此殁了一个，病了两个呢。”

　　视线瞄到魏修板着一张脸，神情冷厉阴沉，沈宣章低头时挑起一侧唇角，俊丽眉眼多了抹凉薄的讥讽：木棚里的流民之所以接连暴毙，约莫是申阳城暗探察觉到有异，为不使身份暴露，一不做二不休，用黄磷乌风散将流民与自己一同毒杀，使魏修瓮中捉鳖的计划落空。

　　边营里则藏了个达勃勒，医士们但凡入边营，就别再想好端端地从里头走出来。

　　“若此，得由老朽亲自去趟边营才是。”

　　纷杂的议事声中，须发半白的老者躬身自请。

　　堂中众人闻声一默，纷纷望向老者。

　　听音是傅余公，沈宣章缓缓抬起眼帘，却是看向了迟迟不作声的魏修。

　　傅余公作为名医圣手，去营中救治流民自是良策，但日前边营疫疾遍布，入营的医士身上都出现了疫象，谁也不敢保证他进去后死活如何。

　　假使傅余公死在这场瘟疫中，那对整个戊姜城而言，同样是损失良才大将之怛。

　　“我深知傅余公欲解民倒悬，然现时困局岂止于此？边营疫疾凶险，我九弟遭恶疾缠身，症因难究，傅余公要此刻赶赴边营，青北郡内将无医可用，”

　　稍作沉默，魏修绷着脸，话语连贯如珠，“诸位要议我不顾时局也好，私心自用也罢，总而言之，我把九弟带来青北，定也要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去。故此恭请傅余公暂留驿馆，待九弟病情好转，再入边营。”

　　立在黄花梨卷草纹长方桌前的老者笼着手，嘴边银胡动了动，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杜方昀却率先开口道：“三公子言之有理，纵然郡内染疫者微寥，仍不可使其久病无医，且昨日宋医士有言焚烧苍术能断瘟疫病，令各不相染，这阵子边营内外正以此法去除恶气。”

　　意识到杜方昀转移了话锋，沈宣章眸底萌出暗影，掰响细竹般的指节。

　　堂内议事者散去时，他特地先出春归堂，寻了隐蔽角落藏住身形。

　　杜方昀与傅余公一前一后走出，二人无言，看模样互不相近，行走方向却出奇一致。

　　他步履沉稳，屏息跟随两人，借青石廊上的烛灯与枯木，将影子藏得极好。

　　不出所料，转过粼光冰凉的水阁，两者停下步伐，杜方昀站得靠后，率先出声道：“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傅余公今日之举，或将毁局。”

　　“流民苦于疫疾，百死一生，老朽身怀行医之技，何能见死不救？”

　　傅余公身在拐角，与杜方昀面目不相见，两人都宛如在自言自语。

　　“主令在上，还请傅余公依命行事，另，三公子念及手足情深，有此等顾虑乃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手足情深。

　　被枯枝遮掩的沈宣章别有意味地笑起来，乌溜溜的眼珠里衬着粼粼冷光。

　　在春归堂，魏修权衡利弊，扯出病重的魏敛做借口，为的是把傅余公留在郡内，以防下狠手时误伤罢了。

　　在他看来，让神医圣手以身涉险，不如使流民染疫亡殁。

　　“当前局势大乱，你真要袖手旁观？”

　　傅余公苍涩的嗓音再度响起。

　　另一侧的杜方昀转了身，一副要准备离去的打算：“傅余公有一事不知，伊始，青北局势的确为我所掌控，再则九公子提出据习性辨暗鬼，分出可疑者后，此事本该了结，万万没想到边军一夜染疫，流民营内因疫疾亡殁者不减反增，并非是我袖手旁观，而是目前局势已非我所能控。”

　　“边军一夜染疫？此事听上去未免有几分古怪。”

　　“是古怪，不过细想边军接触流民时间最长，染疫也合情合理。不然按九公子先前所言——瘟疫是由申阳城暗探投毒造成，那岂不说明我青北郡内，藏着个暗地给军士投毒的内鬼？”

　　杜方昀说笑似的说出这席话的刹那，目里寒光大盛，抽出腰间佩刀，朝东侧一丛枯枝败叶里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