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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要是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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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烛被吹灭,昏暗中只能看清屋内陈设朦胧的轮廓。
沈宣章自从躺下后就未曾合上眼,双目一直盯着顶部的莲瓣覆海,静静听身旁的魏敛偶尔发出低涩的咳嗽声。
这人每夜入睡后都极安静,哪怕是呼吸也很轻,像是不愿惊扰窗外幽深的夜。
他侧过脸,用适应了昏暗的眼睛去望阖目沉睡的侧颜,依稀可见那疏朗眉头皱了起来,似是极不舒服,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淡色的唇里又溢出一声咳嗽。
视线方只停留了半刻,这人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拢紧了身上的绒被。
想到该是药性发作了,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意。
疑惑时,略带冰凉的手掌忽然覆盖住他的手背,再是用力收紧了指节。
“吵到你了?”
他听他问了句,又松开抓他的手,迷迷糊糊道,“你倒是暖和。”
“九公子觉得冷吗?”
沈宣章掀开绒被,用身体贴紧其背部,伸手从背后抱紧了他。
被他抱住的人动了动,似乎是要挣脱,他眸色一黯,松缓了手上的力道,背对他的人却转身把他扯进怀里,两只寒凉的手掌搂紧他腰肢与肩侧,仿佛是怕碰到肩上的伤,所以原本放在他肩部的手又从胳膊下方穿过,环住了他的脊背。
除了迫不得已,逢场作戏,这人私底下对他几乎没做过什么亲昵动作,遂他大脑空白一瞬,反应过来后,听抵在自己发丝间的人哑声道:“要是介意我抱你,就将我打晕。”
明白他抱着他是为了取暖,他嗅了嗅他身上沾着苦香的烟气,重新缠紧了抱住他腰的手,将脸靠在他下颚边,扬了扬唇角:“九公子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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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边地气温骤降,夜里过寒,哪知这一夜先是畏冷,再是高热,意识混混沌沌,半梦半醒。
待翌日睁眼,脑袋又沉又痛,咽喉则是干涩难耐,闫放刚从榻上撑起身,那盛了水并冒着热气的杯子已递到眼前。
他接过茶杯将温水一饮而尽,忽闻急促脚步声传来,一直到门边停下:“九公子,边门出大事了。”
听声音是丰瞿,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出声时才发觉喉咙如刀割:“进来说罢。”
“今早守在边营的兵士大都出现不适之象,杜郡官前去看过后,怀疑是染上了疫症,此刻正在东堂与三公子商量对策呢!”
两扇门被打开,一阵细风涌了进来,闫放顿感发寒,扯过绒被拢在身上,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九公子,您,您也病了?”
丰瞿站在门前,朝他行了礼,“那小的先去为您请医士过来。”
“不必了。”
听他带来的消息,闫放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恶风,汗泄不畅,头重如裹,咽痛脉浮……目前他的这些症状与前日杜方昀所说的疫症都对得上,至于会不会暴毙而亡,那还要等上个几日再说。
况且现在不只是他,与流民接触的兵士同样出现了类似瘟疫的病症,难道说他之前的推断都是错的?
思及至此,他看向丰瞿:“你去跟三哥说一声,我前日去过边营,大约在那处染了疫病回来,暂且见不了他。”
“啊?这……小的这就去。”
看丰瞿火急火燎地离开后,闫放想到自己揽着沈宣章睡了一夜,便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没发现异常,才道:“用纱布掩住口鼻,再拿灸烟将自己熏一熏,出去找间客房待着,别瞎跑。”
沈宣章拿过他放下的茶杯,走回桌前:“看来九公子是忘了我先前去过焚尸地,同样会染上疫病,或许现在只是隐而不发。”
“这疫病眼下无解,能规避还是规避得好,你脉象从容徐和,无染病之象,最好离我这病者远些,还有,要是见到三哥,记得将昨夜之事告予他,好让他对郡内的人多加留心。”
闫放头脑发沉,连做个吞咽的动作都跟吞刀子似的,干脆重新躺回卧榻上,闷在绒被里咳了两声,喉咙里的痛牵扯到整个肺部,使他皱了皱眉头。
“九公子就不怕死吗?”
隐约中,他听屋内的人问了句。
死?他倒是不怕死,只怕不得不活。
掀开沉甸甸的眼皮,闫放不由地回忆起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死的,扯唇笑道:“也就睁眼闭眼的功夫,没什么好怕的。”
比起死不死,活不活的,他更担心他的任务,于是在昏睡前不忘问系统:“一旦我死亡,是否就意味着任务失败?”
“是,不过按照以往所有宿主完成任务的各项案例来看,其中也有个别例外——由于宿主死亡后,整个世界依旧保持正在运行的状态,所以书中的主角要是在阴差阳错中达成任务目标,最终结算时,也等同于您完成了任务。”
见他问起,系统特别给出了提示。
“听着好像有些意思,就是说我死前,可以把任务目标作为遗言交给沈宣章,让他去替我达成目标,是吗?”
闫放对它说的这些来了兴趣:如今以沈宣章的能力来说,只要他想,仅靠他自己是可以爬到戊姜城城主之位的,就是这过程大概会坎坷些。
系统看出他感兴趣,决定有必要让他冷静一下:“宿主大人这样理解是没错,但这种案例成功几率极小,根据数据库筛查统计,最终有效结果不到0.001%。”
“我当然清楚把筹码押在别人身上会有太多不定数,可真到山穷水尽时,也别无他选。”
他在绒被里侧过身,见沈宣章还站在桌前,冷清的眼似乎一直望着他,不曾有过动摇,他也没在意,对他说道:“你出去后,让人熬份麻黄附子细辛汤放门口,我醒来自去取。”
要让沈宣章把他的遗言当神谕,那他得给这家伙洗多少脑才行?而且沈宣章看起来也没有要争权夺位的意思,他估计得做两手打算,现在也只能把自己这口气先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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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主城来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带着药材和医士赶到青北,恰好边门的军士病倒后,正是人手紧缺,来的人还没喘口气,就被三公子安排到边门戍守防疫去了。
秦越在关门处下了马,拎包袱往驿馆去前,无意中瞥见整齐行走的军士队伍里有道熟悉身影。
他眯着眼盯着那人看了半晌,不禁往前走几步,试探地叫了声:“八公子?”
队伍里的人听见喊声,下意识回目瞧他一眼,瞬间跟见鬼似的,迅速捂好脸上的面巾,急匆匆钻入人海里,朝着边营去了。
“哎!你……”
他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正要去看个究竟,又被一股力道给扯了回来:“九公子都病了,你还在这儿瞎转悠什么呢!”
“什么?我家公子病了?”
听到九公子的情况,他慌忙转头,一看来人是丰瞿,深知他不会说假话,赶忙抓着他问道,“九公子他人呢?”
“在驿馆北端客房,三公子让你尽快带傅余公过去为九公子诊治。”
“好好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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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进人堆里,穿戴一身兵甲的人一路拐进边营,找了个角落掩住身形,再向后方看一看,没见那人跟来,稍许放宽了心。
“八公子。”
徐缓音色在耳边响起,惊得他一激灵,捂脸看清出声的人,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是你啊!”
“怎么?被人发现了?”
来人也朝他后方看了眼。
“没没没,这阵子我都待在军营,除了随军巡视,根本没出过营落,”
他捏了捏手里握住的长矛,叹了口气,“可是沈宣章,你说青北郡好玩,我都来两日了,还没到郡里去呢!领军说现下瘟疫严重,让我等莫要乱走动,好随时待命,哪晓得今日就让我们来边营干活了。”
“瘟疫四起,人心惶惶,就算你此刻去到郡内,亦寻不到可玩之处,”
见他果真耐不住性子,沈宣章不慌不忙地出言与他解释一番,在他眉眼失望地往下撇时,又接着补充道,“这样罢,待瘟疫过去,我带你去瓦子玩。”
此话一出,他脸上的神情立马由雨转晴,圆溜溜的眼弯成两道细缝:“一言为定!”
“快来帮忙!”
几个抬尸体的兵士发出呼喊,魏昭急忙就要过去。
“瘟疫肆虐,八公子身在边营,请务必多加小心。”
为不引人注目,他小幅度地朝他躬了身。
“放心,从小到大我就无疾无痛,这疫症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去帮忙了!”
魏昭对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瓷白的牙,下一刻,他步子飞快地走进了人堆里。
望着边营处到处清理流民尸体的兵士,沈宣章眼神里添了一缕阴暗:所有的事都按照他的想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下来就等魏修做决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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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带他走!他还没死,还没死!”
边营里哭喊与哀嚎声比比皆是,流民们各个枯瘦憔悴,衣衫单薄,在这严寒天里被冻得皮破肉烂,病重者只得蜷缩在野草堆里苟延残喘,让混浊一点一点吞没瞳孔里求生的光亮。
“你孩子早病死了,赶紧撒手,莫要耽误了焚尸的时辰!”
几个兵士正去扯蓬头垢面妇人怀里的孩童,那名妇人却把孩童死死护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松开,见兵士伸手,她更是恶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唉!真是个疯子!”
旁侧的人见状赶紧将她推开,她不顾满嘴血红,用两只细瘦的手箍紧了怀里冰凉的尸体,宛如失神般喃喃道:“不可能,昨日他还叫我阿娘,说想吃糖果子,他怎么会死呢?”
被咬的兵士碍于“不得与流民起冲突”的命令在前,有怒又不好发作,只得凶恶瞪她一眼。
“大娘,这孩子已经断气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藏着他又有何用,再不把尸体送到焚尸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他腐烂生蛆吗?”
领军闻见动静,赶过来一看就得知发生了何事,忙是温声相劝。
音刚落,妇人呆滞的眼珠动了动,突然放声恸哭,苍白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歇斯底里道:“不,不可能!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吧!把他救活,把他救活啊!”
“喂,别看了,过来搭把手!”
站在一旁的魏昭看得心里五味杂陈,听见伍长的招呼声,忙放下长矛去帮运尸的人推车。
草棚里总有一两个病殁的流民,他们探了探鼻息,确认断气后,就将尸体抬到运车上,好一并运送到焚尸地焚烧。
“阿爹,他们怎么把阿娘搬到车上去了?阿娘的病还没好呢!”
稚嫩童声在这死气沉沉的边营里有几分格格不入。
“他们……是带阿娘去治病的。”
“那阿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快。”
“阿爹,阿娘会好起来的,您怎么哭了?阿娘说过不能哭的,您看,我都不哭。”
在痛苦哀鸣里回首,他眼里是被疫病折腾得奄奄一息,抱着孩子不住抽泣的男子;是被冻得肢体溃烂,躺在枯草边咳嗽不止,绝望等死的老者;是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路跌跌撞撞追着运车要病殁爹娘的幼子……
运回来的所有尸体被抛进焚尸坑中,待定睛一看,先前失神的妇人竟也在其中,与之前不同的是,她额上多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显然此时也变成了一具尸体,只是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孩童。
“她怎么……”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魏昭震惊不已。
“要我说,这人还不如疯着呢!清醒后反而一头撞死了。”
伍长将火把递给他,虽是见怪不怪,最终仍是略微叹了声。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拿着火把走到坑边,欲要点燃灸草,目光却被那孩童的手吸引了去,于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手的指甲跟其他尸体的手指甲不一样——其他尸体的指甲颜色青白,唯有这具尸体的指甲皆呈出了黑紫色。
“你隔这般近作甚,当心被染上疫病!这大娘疯疯癫癫的,偷偷摸摸将她死去的孩儿藏了良久,尸体上恐怕全是瘟疫,好在发现及时,不然再过几日都要烂成肉泥了!”
“他指甲是黑紫的。”
“那又如何?你管他紫的黑的,赶紧把火点了!”
听到有人催促,他站起身,心里感到疑惑:先前在知明堂习药理时,公孙先生提过身中剧毒者,过时日,毒必以色呈皮相之外。
这孩童十指甲面黑紫,唇部乌褐泛青,低下部大片斑痕鲜红,跟先生所讲的中毒之象极为相似。
但……瘟疫跟中毒有关系吗?
沉思间,金红的大火已经吞噬了坑里的尸体,同样也灼烧了他的眼眶。
“怎么?头一回见到这样多的尸体,懵了?”
有人用手肘撞了撞他。
见是平日照应自己良多的伍长,他摇摇头:“不是,就觉得边营里的流民挺可怜的。”
“世上可怜的人多着呢!各城乱战中,黎民布衣要活下来本身就不容易,或者颠沛流离,命随天定,或者像我等在军中行令打仗,除了生死难料,至少能让妻儿老小吃得上一口热乎的籼米!”
说着说着,他看他一眼,“不过你小子瞧着细皮嫩肉的,应当出身不差,无需为生计发愁,参军是为求功名罢?”
“我……”
看清身边皆是连活着都极为艰难的人,他不禁默然,想到自己此行真正目的,顿感无以自容。
“这瘟疫来得猛,听说九公子也中了招,还不知能不能捱过去呢?”
靠在木桩边,伍长往火坑里投了根枯枝。
“小九?他怎么样了?”
难得听到跟他九弟有关的消息,结果一入耳就是他病了。
“小九?要是当着别人面,你敢这样称呼九公子,可是有你好果子吃的!”
伍长给他脑袋来了一记爆栗,让他这呆头呆脑的千万别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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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茫茫,天地融化在漆黑里,街道冷落萧瑟,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犬吠。
除了魏敛,没人知道他曾去过焚尸地,且驿馆里的人为了避疫都戴上了面纱,遂沈宣章更是能做到行动自如。
往边门军士扎营处的水缸里投下黄磷乌风散,回驿馆途中,不承想瞥见营落里的探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来。
他立在榆树阴影里,借着营落里的火光,看清出来的人正是魏昭。
沈宣章深暗的眸色凛了凛,发觉这人前行的方向似乎是驿馆,雪白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狠毒的杀意。
“八公子。”
追上那抹身影的刹那,他神色已恢复成淡然。
“沈宣章?”
魏昭回头看向他,仿佛是惊讶他还没歇息,“都这样晚了,你怎么还在外边?”
“八公子不也是在外未归吗?”
他视线平静地在他脸颊上划过,似笑非笑。
“噢,我听说九弟染了疫病,想趁着黑灯瞎火,无人撞见,好去看看他究竟如何了。”
“伤寒罢了,经傅余公诊治,九公子已无大碍,请八公子放心。”
“嗯,小九没事就好,”
得他肯定回应,他好像安了心,又乖乖地朝营落里走去,走两步后突然停下道,“对了,沈宣章,你不用再带我去瓦子了。”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沈宣章愣了愣,心中即刻多了各种猜疑。
“小九曾告诉我,这世上的人都有自尊自傲,不是生来如草芥,该被谁踩在脚底的。我以前不懂这话为何意,今日去边营,好像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见到很多活生生的人,他们拼命想活下来,却因没有活路,最终只能化成烈火里的一捧烟灰;可自我一路来青北,满心只顾玩乐,全然置瘟疫之事于脑后,甚至认为不过是多死几人罢了……如今,我问心有愧。”
他回目望向他,侧颜映着火光,“沈宣章,还有你,以前我不顾你死活,只知莽撞找你比试,原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不会了。”
停顿几秒,他瞳仁里似有星子闪烁:“你我会成为至交好友罢?要是,你愿摒弃前嫌的话。”
魏敛那日在箭道说过的话,沈宣章其实也听进了耳里,这番话好听是好听,但地位的尊卑贵贱本就是不可逾越的群山万壑,岂是靠一两句话就能轻易改变的。
而魏昭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沈宣章的记忆里,他应当是个事事只听白七娘以及魏叙所言,并由他二人合力操纵的木偶。
静静伫立在原地,他眼里的“木偶”正向着火光冲天的营落走去,似是即将被火焚烧,也要成为那一捧飘进苍茫穹灵里的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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