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45、四十五 “你要是怕

　　一入夜，整个青北都安静下来，郡民们纷纷闭门熄灯，街上除了持着火把巡逻的兵士，就只剩下阴惨惨的寒风。

　　边郡处走来一队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兵士，他们推着运车在堆满灰的土坑前停下，领头的人掀开车上盖着的草毯，露出一具具病殁的流民尸体。

　　沈宣章立在铸铁火盆边，同样用浸了药的麻布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好混进烧尸的兵士中，只留了双狭长的眼在外边仔细打量着运车。

　　今日用膳时，魏敛特地问起病殁的尸体，想来他是觉得能从尸体上查到些什么。

　　推车的兵士将运车上的尸体倒进坑里，用灸草的烟雾熏了熏自己，顺着原路再返回去。

　　负责焚烧病尸的兵士则在坑边洒上药粉，放好灸草，准备点火烧尸。

　　趁着堆灸草的机会，沈宣章俯身粗略查看一番坑里的病尸——眼窝下陷青肿，嘴唇呈乌褐色，肢体微略蜷缩，枕部处似乎有大块鲜红色的斑痕。

　　正想再看清楚些，另一个兵士拿了火把过来：“都赶紧让开，要点火了！”

　　“不再检查一遍？”

　　沈宣章站起身问了句。

　　“这尸体里都是疫毒，还是少碰为妙，且郡内就三两个药官，救活人都救不过来，哪里得空来看死人？”

　　“哎？我记得先前李药官是看过尸体的，后来他不就病死了吗？”

　　病死了？

　　麻布遮掩住他脸上的沉凝，目里发光的火源一触碰到干草，四面瞬间燃了起来，呼啸而过的风令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便完全吞噬了死去的人，一旁的兵士见状顺便把运尸的推车和草毯也纷纷投入火中。

　　“唉！这三天两头的死人，何时才是个头啊！”

　　站在火堆边，有人叹了声。

　　“我们这些运尸烧尸的最是苦累，搞不好明日就跟他们一样染上疫病，也被推入这土坑喽！”

　　“少说些丧气话！这阵子光是在此地烧毒尸我们都烧几日了，不也还好好的吗？把脸上的药布围严实些，总归是管用的！”

　　“要是管用，药官和左卫使他们又怎会得疫病呢？我们这些干运尸烧尸的，染病也是迟早的事！”

　　听他们这番对话，沈宣章心里一动：这疫病说来是很奇怪，都是近距离接触，入边营的药官和左卫使等人染病而死，一直负责运尸烧尸的兵士却没事，以每日流民染病致死的数目来看，疫毒速度该是传得极快，就算是迟早的事，也不该这样迟。

　　肉和骨头烧焦的气味与灸草的烟味混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黄磷味。

　　他鼻翼翕动，看向火焰里燃烧的尸体，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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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这可使不得，万一您也被染上疫病，那下官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闫放隔着围栏瞅了两眼染病的流民，那边杜方昀得了消息，马不停蹄赶过来，对他一阵好劝歹劝。

　　“不碍事，今日医士暂且过不来，我寻思着自己也略懂些药理，便先来瞧瞧，”

　　他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听边营里有不少咳嗽声，于是问道，“这染上疫病后除了咳嗽，还有些什么症状？”

　　“说起来跟以往的伤寒差不离，都先是微恶风，汗泄不畅，再是头重如裹，咽痛脉浮，肢体困乏，本用上麻黄附子细辛汤确实能抵上一阵，可怪就怪在，病痛渐愈者隔日便会暴毙而亡，之前的愈象倒成了回光返照一般。”

　　“可有让人看过疫体？”

　　“李药官看过，说是疫毒回猛，麻黄附子细辛汤药性过弱，压不住猛毒，我等只得尽快焚化死尸，再寻新的药方，可惜李药官还没配出新的药方，就不幸死在了疫毒之中。”

　　说到此事，杜方昀满目惋惜地长吁短叹。

　　还想再问两句，闫放忽是从余光里瞥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待他定睛去看，那背影早跟着巡逻的兵士绕过拐角，消失不见。

　　“怎么了，九公子？”

　　杜方昀也将目光往他看的方向望去。

　　“没什么。”

　　他从拐角处收回视线，只当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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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焚尸地，沈宣章想到魏昭，于是去了趟边郡营地，各个帐子里都熄了灯，想必是已经歇下了。

　　一路过来，魏修他们只想着尽快赶到青北郡，哪里分神去看身后带的人，而魏昭铁了心要跟他们一起去青北，在这路上还真做到了瞒天过海，无人注意。

　　不过要让他一直待在这儿，他肯定是待不住的，得尽快想法子把他往自己的布局里推才是。

　　出来前，九公子已经睡下了。

　　他解开兵甲，摘掉蒙面的布巾，轻手轻脚回了驿馆，走到北侧客房时，迎面与来人撞了个正着。

　　看清那张脸，他不露痕迹地愣了愣，眼神飞快在他身上掠过，发现他穿戴整齐，鞋面上沾着烟灰，看来这人不是起夜，应该是出了驿馆的大门。

　　对于自己半夜出门一事，魏敛似乎也不觉得奇怪，自行推门进了客房，褪下披风以及外衫，再是拿起火折子点燃油灯里的烛芯，并取来放置在一旁的灸草香片，用火燎过后，丢入炉中。

　　大量的白烟从炉里冒出来，充斥整个屋子。

　　回首见他仍站在门前，他便上去把他扯进来，且关紧了大门。

　　浓烈的灸烟有些呛鼻，他听见走到窗边的魏敛咳了咳，又踱步走回来问道：“说罢，你从死人堆里都打探到了什么？”

　　也怪不得他不惊讶，原来早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沈宣章透过烟去看站定在眼前的人，仰起头笑问他：“九公子知晓我去了何处，还敢离我这样近？”

　　这人朝他倾了倾身，烟雾里的两道影子交叠，在满屋子的灸草气味中，他嗅到一种如雪后松柏般清冽的冷香：“忘了告诉你，我也刚从疫病泛滥的边营回来。”

　　音落，他抽身往水盆边去，洗了把手后，拧干打湿的布巾递给他。

　　接过布巾擦手，沈宣章眸里漾起笑，亦褪掉外衫：“九公子是如何知晓我行踪的？”

　　魏敛屈指抵了抵喉结，回头看他时勾起锋利的唇：“你以为我在八仙桌上问起的那句‘尸体呢’，是说给谁听的？”

　　他凤目里闪过一丝异色，低低笑了起来：原来……是说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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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闫放猜到以沈宣章的性子，绝对会留意他话里的不寻常。

　　他自己得去看染病的活人，那病殁的死尸就交给这家伙去打探了，遂在熄灯后，他察觉到身边的人像只猫儿似的溜出门，便也睁开眼，起身下榻往边营去了。

　　褪掉披风以及外衫，边地的凉寒钻进了单薄中衣，算算时间，该是被灸烟熏得差不多了，他上榻钻进羊绒被里，撩起眉峰看只着一身雪白内衫的人，并丢给他软绒寝衣：“你要是怕我，就离我远些。”

　　沈宣章解下束发的绸带，拿着寝衣走到榻前，也钻进了绒被：“我更怕遭九公子厌弃。”

　　得，他两都从外边沾了一身“毒”回来，谁也别想嫌弃谁。

　　他把绒被给他拢紧了些，抬了抬眉示意他把今夜在焚尸地的所见所闻都说一遍。

　　“病尸眼窝青肿，身体低下部似有鲜红斑痕，不过我未曾看清楚，兵士就直接点火焚烧了。”

　　“你潜进焚尸地，是觉得青北郡中有内鬼？”

　　听他的话，他就明白他进焚尸地时，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暗地行事惯了，不好说，”

　　沈宣章没否认也没承认，“不过确有一事蹊跷，疫病来得凶猛，入边营的药官和左卫使等人皆染病而殁，但负责运尸烧尸的兵士却安然无恙。”

　　“一个都没病？”

　　得他颔首肯定，闫放心头浮上一阵怪异，交叠起长腿换了个坐姿，“我去边营附近看过染病者，表面像是寒症，但据杜方昀所言，染病流民会在病愈初始突然暴毙，郡内有个李药官看过尸体，提出疫毒过猛之说。”

　　“伤寒者死，该是面色不泽，唇吻反青，环口黎黑，跟我在焚尸地见过的死尸不大相似。”

　　好像一下走进了死胡同，闫放将沈宣章的话理了一遍，若有所思道：“焚尸运尸的兵士每日都留住边营？”

　　他听后摇头：“焚尸地边侧支有幄帐。”

　　“那看来，问题就出在边营了。”

　　边营里有申阳城的暗探，或许是探子使了什么手段，让这疫病看起来凶猛无比，等杜方昀发现派去的人都死在疫症中，自然不敢再轻易派人入边营，而暗探在流民里掀风鼓浪，蛊惑人心，由此才造成了现在一拖再拖的局面。

　　这也能解释为何每日运尸烧尸的兵士没有染过疫病——他们不在边营长久逗留，所以暗探对他们无从下手。

　　等明日放粮，将流民按拿碗的异同隔开，再过些时日，一切就该水落石出了。

　　至于沈宣章会掺和进这事里，全然不是为了帮魏修，他大概是有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目的，目前他也猜不出。

　　反正只要不触及到他的底线，他就随他去了，必要时，他甚至很乐意出手帮他一把。

　　感到困倦，闫放欲要躺下，身边的沈宣章轻轻出声道：“九公子可嗅到了什么气味？”

　　“嗯？”

　　他鼻尖动了动，只嗅到灸草香片的烟味。

　　“我身上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

　　疑心一起，闫放眼带探究地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披散的乌发柔和了平日里的棱角，神情细腻温润，便凑过去在他颈边嗅了嗅，如实道：“灸草的烟味。”

　　刚说完，这人就紧紧抱住他，笑问：“九公子为三公子如此尽心尽力，是因为我吗？”

　　对他这番话，闫放感到意味不明，他从他耳鬓边侧过脸，贴着他耳边青丝，装模作样地眯眼笑道：“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