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44、四十四 “就怕是赔

　　“诸位请少安勿躁，我乃戊姜城三公子魏修，特地奉城主之令前来青北助流离者避灾，未茂城兵败一事我亦深感惋惜，尔等州民愿来投靠戊姜城，实为笃信我城，若无疫病四起，我边关郡门定为诸位大开。”

　　魏修翻身下了马，平静地望着灰头土脸的流民，一番话以身份做首，再用未茂城兵败一事道出流民伤痛，顺以同情安抚，最后以无疫病收尾，做出承诺，好安定人心。

　　“青北郡不会摒弃任何诚心投靠之人，郡内药仓已空，只为救诸位于水火之中，前几日我得此地急信，连夜带兵驭马送来名医名药，相信再过不久，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名医名药？

　　回到郡中驿馆，闫放看向一路被马颠得呕吐不止的医士，他正给自己的合谷穴上扎了几根银针，顶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长叹道：“医不自治，医不自治……”

　　诚然好笑，闫放咧了下嘴，紧接着就被人不轻不重的在脑袋上敲了一扇子：“还笑得出来？”

　　他抬眼瞧见魏修轻吁了口气，两颊绷得发紧：“骑个马也能成这样，现在边地可正是用医士的紧要关头！”

　　“三公子莫忧，我这就去，这就去……”

　　唯恐耽误了事，医士背好药箱，头重脚轻地往门边走几步，哪知一个倒栽葱就往下倒。

　　“哎！”

　　好在门口的兵士出手扶住了他。

　　看着越发“笑不出来”的魏修，闫放无奈耸了耸肩：“只能姑且让他躺着了。”

　　“三公子！”

　　另一边，青北郡官杜方昀踏进驿馆，躬身拜礼。

　　定睛一看，他已取下了蒙面的布巾，露出一张紫红脸庞，其两眼深陷，鬓间的几根银丝倒是平添了憔悴，他且换了身衣服，身上还有股灸草烧燃后的烟味。

　　“请问这两位公子是……”

　　看清三公子身边跟着的人也不是一般人，于是他再度躬身问道。

　　“这位是我九弟魏敛，那边那位是沈家二公子沈宣章。”

　　让兵士将头脑昏沉的医士送回房歇息，魏修紧攒的眉头略微松动了些。

　　“原是九公子也来了，杜方昀见过九公子、沈二公子。”

　　杜方昀目光在他二人面上轻轻掠过，抬手作揖。

　　见此，沈宣章亦是双手抱拳回礼。

　　“杜郡，申阳城暗探一事可是有眉目了？”

　　魏修开门见山，也不说客套话了。

　　“这……三公子，你们一路鞍马劳顿，餐风宿水，下官已让人将晚膳备好，请诸君前往前堂用膳，并听下官详述边地近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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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堂陈设简洁，正中牌匾是龙飞凤舞的“室雅兰香”四字，牌匾下方则摆了张八仙桌，桌边放置了几把檀木椅，以及一个大肚青花瓷瓶。

　　“边地不比主城，只能备些粗茶淡饭，还请诸君多多担待。”

　　听杜方昀所言，沈宣章扫一眼桌面上摆着的菜肴，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但比起粗茶淡饭还是要略胜一筹的。

　　得三公子示意入座后，他身旁的九公子先自顾自地动起了筷子。

　　而后在众多菜式中，杜方昀把放置在最东侧那盘黑乎乎的豆子端过来递到他们面前：“这是青北郡独有的藿水菽，都尝尝罢。”

　　看他这般热情，几人也象征性地伸了筷子。

　　藿水菽很面，入口又有种微微得酸涩感，跟青梅汁拌在一起，味道就更奇怪了。

　　“七日始，疫病蔓至关口，下官为此特开仓放粮，并派出药官前往郡外行医，同时令郡中左卫使暗中调查申阳密探，”

　　杜方昀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道，“哪知，这疫病不似以往，古怪又棘手，每日都有数人因此疫而亡，郡中药官与左卫使去到郡外不久，竟都身染疫病，接连病逝，即便是用驱寒败火等药物压制，也只能缓解拖延，难有痊愈之效。”

　　“若这疫病如此厉害，那申阳城的探子岂能逃过？”

　　魏修早放下筷子，没了用膳的心思。

　　“下官亦想到这点，可疫毒来得凶猛，有了药官与左卫使做前车之鉴，下官不敢再贸然派人入流民扎营处，只得将他们封在郡外，日日以药拖延，以灸烟熏身，但这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将杜方昀的话暗暗分析一遍，沈宣章倒觉得以冯骁的手段，他派出的人绝不会折在疫病手里，那些流民日日惶恐不安，行事暴烈极端，保不齐就是他的那几只走狗在里面煽风点火，好激化流民与青北郡军士之间的矛盾。

　　“日日都有流民亡殁？”

　　看自吃自喝的九公子总算开了口，他目光全然落在他脸上，想听听他有何见解。

　　“每日都有，数量不少。”

　　“尸体呢？”

　　“为防止病尸腐烂，疫毒四散，再确认病者亡殁后，固守边营的兵士们都会用灸草生火将其烧毁。”

　　魏敛听完点点头，不再发问了。

　　见他突然又沉默，魏修启齿问他：“九弟，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申阳城的探子也身染疫病，有的……甚至已经化成灰了呢？”

　　“三哥，我倒认为这争权夺利之事，最忌讳行险侥幸，活下来的流民仍不在少数，不如我等来清一清，看是否还有妖魔鬼怪混在里头。”

　　“此事说来容易，但真要派人深入边营，下场若跟左卫使他们无异，就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需那样麻烦，”魏敛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抬指指向桌上未动的菜肴，“看那儿。”

　　三人目光都往那盘玄水菽看去，八仙桌上的菜肴大都吃得差不多了，唯有那盘玄水菽在一开始众人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后，就一直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哦，这玄水菽只有在青北郡的沙土上才能种出来，是郡内特有的一道菜，但外来客兴许就吃不惯了。”

　　杜方昀见此赶忙稍作解释。

　　听到最后一句，沈宣章乍得明白了魏敛的意思，原来他想的法子跟“习性”有关——申阳城占水地较多，常年依水而生；未茂城的州民则是依陆而居，两地的生活习性自然不同。

　　“照这样说，似乎也能从口音着手。”

　　魏修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并在此计上多提了一笔。

　　杜方昀同样是个聪明人，对其意了然于心后，又补充道：“三公子，流民中除了有未茂城的州民之外，还有郡外村落的一些村民，若是村子临近浮螺洲，那他们的口音与申阳城的人应当差不离。”

　　“明早放粮用各城常啖之物作食，分赤靛两碗，用挑选碗色不同将拿碗的流民隔开。”

　　“是。”

　　杜方昀领了命，迅速下去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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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静溪院里种的树被刮弯了枝子，雨水狂打枯叶。

　　一道闪电带来的白光照在佛像慈悲祥和的面孔上，立在佛像前的女子手持念珠，闭眼诵经，猛地听见风吹开窗子后，插着花的白瓷瓶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她睁开眼，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似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平复了跳动的心，她快步走到窗前，将窗子紧紧合上，直到瞥见了摆在柜面的铜黄匕首，这才呼出一口气。

　　“唉，忘了放回去了。”

　　她拿起匕首，走到铜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红色的朱砂。

　　正要把手里的匕首放进去，却一下瞅见匕首的外鞘边有道不显眼的裂口。

　　“怎么裂开了？”

　　想到这匕首尤为重要，她举起匕首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发现裂缝处似乎夹了张薄纸，于是用笸箩里的绣花针挑出了纸张。

　　带着疑惑打开看时，纸上一片血红，触目惊心，唯有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对着燃烧的蜡烛看这纸上写下的一行行字，拿纸的手先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接着这张永远和善温柔的面孔陡然变了样——满是憎恨、狰狞、痛苦……最后皆化为暗无声息的绝望。

　　水秀的眼睛里逐渐起了大雾，雾不曾散去，一滴滴眼泪已经自行落了下来，将纸张染透。

　　她呆滞地立起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疯狂奔出门，闯进了瓢泼大雨里。

　　“四娘子！”

　　偏屋的丫鬟正端了温好的茶过来，见主屋里的人伞也不打就跑了出去，急忙放下手里的茶具，顺手拿起伞跟着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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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就不担心未茂城也派出了探子？”

　　青北郡这方并没有落雨，夜晚只有寒风凛凛，吹得人心都凉透了。

　　“未茂城被冯骁老贼攻打得州地尽失，已是强弩之末，城都快灭了，一群丧家犬还想盯梢我青北？”

　　对他的问话，魏修嗤笑一声。

　　看得出魏修并不想让未茂城逃难的州民入郡，之所以要收进流民，主要是看家主的意思。

　　城破后，各地流民为存活会投身其他边城，人一多，各地的工、农、士、商产业皆能有所提升；再者如今打仗要的就是兵士，能把流民转化为参战的兵士，同样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且收留流民的城主还能得个“仁德”美名，简直是一举多得。

　　不过比起这些，魏修对申阳城的探子更感兴趣——要是能抓住密探，再用一些酷刑撬开他的嘴，得到有关申阳城的机密，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他在家主心里的地位，定会一跃至老大老四之上。

　　闫放深知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抓暗探这种活儿，他们之中明显有个人更有经验，毕竟他曾经做过暗探这一行，就是比较倒霉，被某个内鬼出卖，导致身份败露，最终惨死在牢狱中。

　　末了，他瞥了眼一旁深藏不露的沈宣章，这家伙生了张寡淡薄情的美人面，艳丽的凤目恰好望过来，勾人地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