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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人心不足 ...

  •   一行行兵马通过城道,围观的城民站在道路两侧,远望鼓楼,满江色织锦华服的妇人立于上端,其云髻两边横簪着的两只凤钗,凤口衔着的镂空牡丹珍珠在风里堪堪摇动,她静静望着行在道上不算太长的队伍,那双平常总是威厉且冷静的眼睛里多了抹不惹人注目的忧色。

      城民们也记不清这是城主夫人第几次目送远行的兵士了,只记得他们离去,她总会立在鼓楼上相送,亦会在此等待他们有朝一日能够平安归来。

      红墙青瓦的庭院里,一袭赪霞色茶花绣底罗裙的女子面带惶急地往外赶,被那锦葵色窄袖花笼裙的人一把掐住细弱的手腕子:“你火急火燎的是做什么去?”

      “哎呀!匕首忘了交给敛儿了!”

      她举起被直袖遮盖的铜黄匕首,暗恼道,“都怪我,想了一夜要给他准备念珠、平安符、心经,反倒是把匕首给忘了!”

      “不打紧不打紧,他带着横刀呢!对了,我还特地给他塞了两把障刀,以备不时之需,区区一把匕首,带不带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是这样说,可这是家主赏赐的匕首,他最是喜欢,若不是我拿来放在朱砂罐中驱除祟气,他平日里都该是带在身上的。”

      “这阵子他没带不也好好的,再说了,匕首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哪有我教的刀好使!而且……”

      白七娘停顿下来四望一眼,见周边无人,才放心趴近她耳朵边把话说完。

      “什么?七娘,你怎么能……”

      温四娘听完她说的话,捂着嘴转头看向她,像觉得她在胡闹,无奈又忧愁道,“我都不晓得你是怎么放得下心的?”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相信我,敛儿他们一定能安然无恙,诸事如意。”

      “唉,你把此事讲给我听,我这心更是七上八下的了,走,咱俩都去庙里多拜拜,求只菩萨灵签罢。”

      _

      停在杉木枝上的凤黯展开翅膀,绕着天空盘旋几圈,消隐于北边。

      本是打算轻装驭马,但青北郡药材紧缺,运药材的箱子装了好几车,再加上药堂里那几个医术高明的医者们大都上了年纪,骑马的话怕还没到青北郡,他们一身老骨头先被颠散架了,一路也只能随车而行。

      马车行驶在深绿林荫间,车内宽敞,坐下三人还绰绰有余。

      秦越从温四娘准备的包袱里掏出一堆佛经、几串念珠、大把供香、甚至还有个檀木八宝转经筒,他拿着转经筒摇了摇,看着挂在边上的银莲花坠子飞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给他拿过来笑道:“公子,你看!”

      对这等幼稚行径,闫放潦草应付一眼,从袖里以及靴口抽出两把障刀放在座椅上,接着将手伸进衣襟,取出放在里面的护心镜,并掏出了塞在暗袋里的指虎,六角璇镖等。

      看着摆在眼前的冷兵器,坐在右侧的沈宣章视线一凝,拿着转经筒的秦越则瞪大了眼:“公子,七娘子说了,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都能保命呢!”

      “硌得慌。”

      他把东西推开,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柿蒂纹缎面软垫上,从袖中找出一本宝蓝色的薄子,翻开看了两页,忍不住勾起唇。

      为不让他离开的这些天松懈了练刀,白七娘特地把白家刀法交给了他,不过由于她手里没有原刀谱,所以只得凭记忆将招式画出来,就是这画功……嗯,全是活灵活现的火柴人。

      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闫放合上手里的薄子,听有人叩了叩车门:“九公子,我家公子有要事与您相商。”

      要事?

      他收起簿子准备下去看看,秦越拉开车门后,一只滚边蝠纹玄靴先踏进来,再是从帘布外展露一张笑得格外温和的脸。

      “三公子。”

      车内的人朝魏修简略行了礼,他摇了摇手里的骨扇:“贸然前来,九弟应当不介意罢?”

      “怎会介意?三哥愿与我同乘,难道不是好令我少行两步路?”

      秦越已将马车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腾好空位便退了出去。

      沈宣章紧随其后,却被魏修拦住:“你留下。”

      车门被关上,马车继续往前行,三人一左一右一正位的坐好,魏修摊开手里一直握着的字条,递给了他二人。

      两人都看了遍字条,上头写着:关地暗流冰下涌,横风恶浪浑水凝。

      “青北来的?”

      “飞鸽传书。”

      看来青北郡官不愿放流民入城,一是忧心流民带来疫病,致使郡民也感染恶疾;二来是担忧有敌城暗探想借这批流民混进郡地。

      青北郡离戊姜城各地州、郡较远,哪怕路程再临近的州郡前去支援也需费好些时日,而离青北郡最近的边地是申阳城的浮螺洲,遂申阳城的城主冯骁一直想把青北郡这块“肥肉”吞进腹中。

      “两城交接处大都是战地,虽有少量村落在外,但也不该出现这样多的流民。”

      闫放拿过字条,又将上头的字迹仔细看了看:之前信中提到流民与兵士发生冲突,并且不落下风,可见流民数量之多。

      “近来未茂城被申阳城攻破一州地,大多数流民就是从那处逃窜来的。”

      魏修边与他解释,边若有所思。

      申阳城夺州地手段狠辣,攻破一州便屠一州百姓,攻破一城就屠一城百姓,势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未茂城被他们打得闭紧大门,边州的百姓们为了活路,只能逃到最近的青北郡来,途中又碰到疫病,简直是雪上加霜。

      “三哥,以往申阳城的兵士屠民,从不会留下活口,就算有漏网之鱼,十来个也便罢了,这成百上千个,怕是不能叫做‘漏网之鱼’了。”

      浮螺洲离青北郡不远,兵士要杀手无寸铁的城民,直接杀就是了,不可能突然善心大发,放他们一条活路。

      “九弟的意思是,不是漏网之鱼,是浑水摸鱼?”

      看来青北郡官也猜到了这些,所以才迟迟不开关门。

      “不止如此。”

      闫放笑意渐深,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沈宣章脸上,料定他心里也有了底。

      沈宣章轻微颔首:“浑水摸鱼只是其一,倘若浑水摸鱼不成,他们亦能借助流民作乱,令青北郡损失部分兵力,可谓是一举两利。”

      “申阳城此次攻打未茂城,原来暗地把青北郡也算计进去了,冯骁那老东西胃口这么大,倒是不怕把自己撑死!”

      魏修冷哼一声,“啪”地收起了手里的骨扇。

      “三哥,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把他撑死,一个小小的青北郡哪里够。”

      将戊姜城的地图铺设在正前的矮小桌案上,沈宣章细长的手指从青北郡往西东方向移动:“只要攻破青北郡,他手下养的兵将必定士气大涨,到时他们虎视眈眈的就是沅州、麸薛郡、百安郡这一块了。”

      闫放仔细看了眼地图,倾身敲了敲羊皮纸上的“沅州”二字:“其中沅州的陵县乃是黍、菽重产之地,各边地每年的军粮都会从陵县运出,相当于是戊姜城的‘粮仓’。”

      “得将此事禀告父亲一声。”

      明白了申阳城城主的心思,魏修收起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哥,我也只是推测,如今我等首要解决的还是流民作乱一事。”

      “宣章,你以为如何?”

      “三公子,解决流民一事为重,再揪出浑水摸鱼者,亦能阻止申阳城阴谋得逞。”

      _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沈宣章早就知道青北郡一事是申阳城的人在背后捣鬼,但他们到底是不是冲着沅州陵县去的,那他就不清楚了。

      因为流民作乱一事最后还是被魏修解决了,除了手段用得极端了些,没留下什么祸患。

      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给魏修挖个坑,不过……如今九公子这双眼睛看得这样长远,实在是令他无从下手。

      他单膝蹲下,用水囊在河边打了水,现在天色昏暗,看不清前路,整个队伍停下,在原地生火作歇。

      “还有呢?还有呢?后来那只老虎被打死了吗?”

      “当然被打死了!你看老子手臂上的疤痕,就是当时那畜牲用爪子挠出来的!你是没看见血哗哗的流,连里头的骨头都看得见呢!”

      谈话声从背后传来,沈宣章听这声音耳熟得很,回头就见到一张熟悉的圆脸,只是与平日的锦衣华服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兵甲,头上戴着顶黄青笠子,正兴冲冲地听他旁侧的士兵说些往事。

      对上眼的刹那,这人显然也看到了他,所以眼睛倏地睁大,连忙拉下自己头上的兵笠,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后走去。

      “哎!你去哪儿啊?你不打水了?”

      旁边的小兵对他这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他也来了?看他这样,是偷偷混进来的?

      沈宣章正愁找不到机会,见这人送上了门,一抹阴冷的笑在眼尾边一闪而逝。

      他收起水囊,朝着那人快步走过去,临近他时,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八公子。”

      “嘘!”

      那人“唰”一下转过身,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并紧张地打量周围一眼,“你小点声!”

      “八公子,据我所知,这次三公子只带了九公子去青北郡,似乎……并没有带你同去。”

      他眼神平淡,看他惊慌失措。

      “当然没带我了,否则我何必穿成这样!我阿娘说了,要是被三哥发现,他肯定会叫人把我送回去的,所以你千万别告诉三哥。”

      魏昭声音放得极小,生怕把更多人引来。

      “九公子知道吗?”

      虽清楚他不会骗人,但他还是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他一直坐在马车里,今日我还没见到他呢!我是打算等你们都睡着了,再去找他说这事。”

      魏昭问什么说什么,大约是有了之前解巧环以及蹴鞠一事,对他还算信任。

      沈宣章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放线钓鱼:“八公子如何肯定,九公子知道你跟过来后,就不会像三公子那样,差人把你送回去呢?”

      “他……”

      这个问题让魏昭欲言又止,还真转了下脑子,“也是啊,他昨日还叫我好好在家待着呢!这外边这么好玩,我才不想回去!”

      看他满脑子想着玩,沈宣章便揪住他的这点心思道:“八公子,你要想留下来玩个痛快,就需好好隐藏自己的身份,莫要被别人发现。”

      魏修此行带的士兵数量还算多,其中有不少生面孔,他们也认不出不常露面的八公子,只要魏昭能混迹在里头不出幺蛾子,是可以一路神不知鬼不觉跟着他们到青北的。

      “玩个痛快?好!”

      听了他的话,魏昭使劲点点头,脑袋上的笠子差点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飞出去。

      “沈公子,你在跟谁说话呢?”

      摘完野果子的秦越从林子里蹿出来,正好撞见他二人在谈话,便边咬着果子,边问他道。

      一看是熟人,魏昭心跳加速,刚想落荒而逃,面前的沈宣章已拽下他头顶的笠子遮住其容貌,神色如常地看向秦越:“交代一些琐事。”

      “沈公子,一起回去罢,公子他们应当在等我们。”

      看得出秦越就是路过时随口一问,并不在意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嗯。”

      他应了声,跟着他往生了火堆的方向走去。

      “吃果子吗?刚摘的,可甜了。”

      秦越把兜里红通通的野果递给他,野果被水洗过,皮面反着火光,亮亮的。

      “不了,有毒。”

      沈宣章神情平静无波,语调也似冷玉清霜。

      “啊?!”

      秦越吐出嘴里还没嚼完的果子,“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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