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41、四十一 关心则乱。

　　“啊！”

　　惊叫声在耳边炸开那刻，闫放下意识往后撤，泛着寒光的刀从他面颊挥过，带来一阵凌厉刀风。

　　随即他被人抓住肩膀，白七娘清丽的容貌朝他眼前逼近，在他惊讶之余，她恼怒的神色变为痛心疾首：“敛儿啊！这可怎么办呀？”

　　“敛儿！没事吧？”

　　亲眼目睹一把刀从自己儿子脸上飞过，温四娘吓得魂魄也差些跟着飞走了，立刻从白七娘手里夺过菜刀丢到一边。

　　原先听她们二人对话，闫放以为是温四娘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可现下看她们两这样的态度，似乎又跟他心里想的不同。

　　他压下多余的猜疑，平静问道：“怎么了？”

　　“你不晓得呢？还不是你那杀千刀的三哥要去青北郡处理流民作乱一事，他自己去也就算了，竟对大夫人说要把你也带去！我听说边地现在到处都是疫病，你身子骨这般弱，去了非得被疫病折腾到连个人形都没有！”

　　白七娘说起这事，那是又气又忧，“敛儿，你别怕，七娘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绝不会眼睁睁看你去那个地方送死的！”

　　身子骨弱？他还是头一回从白七娘嘴里听到这话，毕竟有她每日高强度训兵式的操练，他这具身子骨真算不上“弱”，到底是疼他的“师父”，关心则乱。

　　从她话里，闫放亦是听出了来龙去脉——老狐狸自己去青北郡不算，还想着把他也抓去当个参谋。

　　不过也是，魏修能否处理好此事，关乎到家主对他的看法和态度，他一向比不过老大和老四，好不容易趁这次来了机会，肯定想着要让家主对自己刮目相看。

　　而闫放自己呢，收了人家的“美人”，不能光占着好处不干事。

　　“七娘不必忧心，三哥此番能带我去，该是助我长见识呢。”

　　他安抚地朝她笑一笑。

　　“一看你就是没吃过亏的毛头小子！疫病治不好是会死人的！你想长见识？命都没了，你还拿什么长见识！”

　　听他要去长见识，白七娘抓他肩膀抓得更紧了，对着他一阵数落，并将焦灼目光眺向温四娘，“你快些啊，还不劝劝敛儿！”

　　“敛儿，这青北郡当下是凶险了些，我现在去找大夫人说说情，大夫人是个明白人，定不会让三哥儿把你往水深火热里带的。”

　　在得知此事后，温四娘眉头就没舒展过，她摘下了围在身前的襜裙，心不在焉地理好卷边的袖子，带着丫鬟便要往东院去。

　　“阿娘，赤翎金令可调动城中众者，父亲既将半枚赤翎金令交给三哥，其意不言而喻。”

　　魏修都挑明说把他一起带去青北郡，势必是不会松口的，禀告大夫人一声不过是照常遵循礼节，加上有赤翎金令在，大夫人就算觉得不妥也不会多加阻拦。

　　“那，那我去找三哥儿说一声罢，也不知三哥儿究竟是怎么想的，偏要把你也带去。”

　　“可不是，我看他整日眉开眼笑，还以为他和顺明事得很，结果这事弄的，他明知道你只有敛儿一个，硬是想着把敛儿往火坑里推，这般看来，他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咳！七娘，别这么说三哥儿，其实三哥儿平日里对敛儿不错，上回敛儿伤着了，他特地亲自来日衔居探望了呢。”

　　听白七娘越说越过分，温四娘忍不住扯了扯她，免得不好听的话传出去，令人心里生了芥蒂。

　　“是啊，七娘子，三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他性情最是和善，跟四娘子一样像个活菩萨，他对我家公子也极好，还常找我问起我家公子近况如何，这府里除了八公子外，就属三公子对我家公子最上心了。”

　　搞清事情始末的秦越自然也要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证清白，不然在七娘子嘴里的三公子都快要变成个阴险小人了。

　　正人君子？常找他问起他的近况？

　　捕捉到某些个关键词，闫放慢条斯理地掰动了食指指节，阴鸷的眼里有滔天海浪涌动：这倒霉鬼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什么事都往外倒，不摆明了告诉他魏修在通过他监视自己吗？只是没想到白七娘一番心直口快，还真道破了死狐狸的真面目。

　　“你看我们敛儿，模样生得多俊俏，他这一出去准是会被拍花子给拍走了，到时候卖出去做了人的童养夫！你不心痛我还心痛呢！”

　　白七娘不愧是混迹过江湖的，对黑白两道的手段也是一清二楚，就是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一旁的秦越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随后就接到两记眼刀，他忙自行掐了把腿肉，把笑憋了回去。

　　“七娘，我又不是七、八岁，怎会被拍花子拍走？况且有您教的刀法防身，您就算不信三哥，也该信我。”

　　闫放眼睫微动，眸里多了抹盎然的萧飒。

　　“那倒是，你小子学刀确实学得快。”

　　说到刀法，七娘子总算是放松了脑里那根绷紧的弦。

　　“七娘子，还有我呢！我会誓死保护我家公子，不让别人碰他分毫！”

　　秦越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借此机会白七娘扫视他一眼，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肩，把他戳得后退两步：“你？那完了，到时候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她收回手，圈着胳膊思考片刻：“不过说到保护……如果非要去青北郡不可，那就让昭儿也跟去罢！”

　　“去哪儿啊？”

　　那边被先生留完了堂的魏昭正走过来，把后半句话听入了耳朵里。

　　白七娘见状，莹澈的目里生出灿烂星河，飞快地走上去给他拉了过来，并用力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胸膛：“昭儿虽说脑子不聪明，但打小吃了我不少刀，练得一身皮糙肉厚，把他带在身边不仅能杀敌，又能替你挡刀挡枪，你看多好！”

　　“谢过七娘好意，可我实在不想八哥为我负伤。”

　　闫放望向刚来就被他阿娘“卖了”的魏昭，他一双乌黑玛瑙似的眼珠转了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在与他对视后，白净的脸上泛起柔和的涟漪：“小九，我不怕受伤，只要我拿起刀，就一定能保护你！”

　　_

　　“都备得差不多了？”

　　寒皋嘶哑地发出两声啼鸣，立在笼边的主人用指腹压了压皱纹未消去的眉头，食指上佩戴着的玉戒闪过一丝流光。

　　米黄窄褂的小厮用绸带系着复位的右手，在旁边垂首应声：“回公子，都备好了。”

　　“宣章，你不妨看看可还有什么缺的？此次出行，必要做好万全之策才是。”

　　着一身水墨色长褂飞鹰袍的魏修徐然侧过脸，露出一双随和的眼。

　　目色未落到递来的册子上，沈宣章站在摆置青松的汝瓷方盆旁，沉静道：“眼下形势紧迫，急令传公子速往青北，重负反而累赘，依宣章一得之见，轻装驭马最是稳妥，至于药医粮银，从邻郡、州、县调用，过后当补即可。”

　　“沉厚寡言，却行思精细，”

　　觉得他说的有理，魏修先是笑得别有深意，而后语调里又带了几分惋惜，“宣章，若是没有你做我左膀右臂，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他这话里，沈宣章听出了几分其他用意，了然抬手道：“宣章愿前往青北，替三公子分忧。”

　　魏修作张作致地伸展开五指，对着食指上戴的麒麟玉戒看了半刻：“你是有心，也不知九弟舍不舍得，我怎记得先前他为了你，可是硬生生折断了我的人一只手呢。”

　　被“折断”手的人身体听闻此言，不由哆嗦了一下，面孔也浮上了不自然的神色。

　　清楚他是在说那晚请他去浮月阁无果一事，这人将他送出去，却又时时质疑，动辄以言语探他心意。

　　沈宣章从容自如，谦逊躬身：“能以此身牵动九公子，岂不正合三公子心意？”

　　对于近日种种，魏修若有所思，话语尚在喉咙里，有人踏进了院子：“三哥。”

　　他温润儒雅的脸颊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九弟，本想打点好用务再去寻你，你却是亲自登门了。”

　　“流民作乱一事，就算三哥不说，我亦会主动请缨为三哥效命。”

　　听是九公子带笑的声音，沈宣章行拜礼时，顺带着往人来的方向看去，立刻就见到双细弯的长眼。

　　九公子也去青北郡？

　　听到这话，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下，姿态仍然恭恭敬敬的，灰暗的眼光慢悠悠落在从金丝笼里飘至地板的那根尾羽上：若九公子同去，有些事怕就没那么好办了。

　　“得九弟此言，我这做兄长的便放宽心了。不知对流民作乱一事，九弟有何见解？”

　　“从信中看来，流民作乱是为求生，按理说给他们生路便是，但青北郡官拖到现在都迟迟未处理，想来除了疫病，还有别的缘由，姑且不敢妄下定论。”

　　“是，或许还跟申阳城有关。”

　　“申阳城……”

　　“九弟，此行有三哥在，必不会让你陷于危难之中，再者说宣章跟在你身边，既能贴身保护，也好一路侍候。”

　　见魏修像是抓住了九公子的软肋，又把他扯了出来，沈宣章压低眼帘，余光停在了九公子身上。

　　“如此甚好，”

　　魏敛笑容里的多了几分转瞬即逝的冷硬，毫不避讳地朝他伸出手：“过来。”

　　那只手的掌心里余有一条浅色疤痕，蜿蜿蜒蜒地扭曲，似是细蛇。

　　他移步走上前，直视他柔和里夹杂霜雪的目色，与他手掌紧合。

　　对他俩这明面上显露出来的亲昵，魏修轻轻一笑：“天色暗了，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就得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