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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十年饮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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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打草惊蛇,三公子一行正暗清内鬼。”
合上平整书页,沈宣章用指尖在翘头书案上轻轻敲击,皎然一笑:“他想独揽大权,哪有那么容易。”
“大好时机当前,是四公子沉不住气。”
黑影隐在烛光未照到的地方。
“他是多疑,见此讯真假难辨,只得借‘打草惊蛇’看魏修作何反应,经过这回,以后再收到墨羽传讯,他会信的。”
道出四公子魏叙“鲁莽之举”的用意,沈宣章盯着铺在桌面上写满字的纸张,视线在那字迹上停了良久。
“何不一并将消息透露给大公子?”
听到问话,他就懂了他的意思是大公子行事老成持重,若其出手,哪还像老四这样畏头畏尾,给了魏修得以喘息的机会。
记起在天禄宴见过的一张张脸,沈宣章意味不明道:“他早就晓得了,只是按兵不动。”
魏修再厉害,也不能单凭几句空话就得到城内三大家的支持,当日有些人虽说是赴了三公子组的宴,后来在各方争权夺势中,却还是选择为大公子效力,可见现在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举棋不定。
如此一来,魏修着手去清查内鬼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另外九公子遇刺一事,并无其他蛛丝马迹可寻。”
“他性情大变,你主子莫不觉得此事古怪?”
“筮师只在意九公子手里的匕首。”
对此,他意领神会,照着纸上的字迹仔细地临摹一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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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室里堆满了各样竹简案本,榉木雕莲花长案摆在正中,二人相对而坐。
“诵完通篇,九公子不妨试说,这书里收尾之句应作何意?”
公孙先生坐得端直,徐徐然放下手里的文卷。
“此亦为学生欲请教先生之言,《复礼长经》全篇说礼义,谈民生,讲文道,却以无端八字收尾,甚怪。”
将《复礼长经》诵完,唯有最后一句与通篇繁琐复杂的辞文有别,闫放也想听听公孙先生有何见解。
“此书乃谷梁国文史贯丘大家所作,大家精研礼道仁思,好勤博学,门下弟子无数,贤人过百。后有小人残贤害善,使国君黜明陟幽,大家遭贬,屡次以血陈书无果。不久首城平都内乱,谷梁国灭,四十七城为夺权四处混战,大家亦因此为国投身,余下这本《复礼长经》成临终典学。”
公孙先生不紧不慢地把书翻到末页,望着那行字出神,“谷梁国四分五裂,四十七城烽火连天,流亡夹道,贤者不贤,忠者不忠,贯丘大家心怀国破家亡之痛,民离失散之苦,恶谗、奸当世,愤郁难消,方才写下‘长夜宿雾,钟鱼鸣尽’慨言,以警后世履霜坚冰,君子知诫。”
谷梁国原本分有四十七城二十八水,因谷梁国君亲佞远贤,日渐昏庸无道,首城平都内反后,国君既亡,一时群龙无首,野心勃勃者纷纷自立诸侯,争权夺地,这场仗持续打了二、三十年,才形成现在十二城相对的局面。
虽说如今战事不如以往频繁,但十二城能发展成今天这般强盛,自是都不甘与旁人平分谷梁国土,几方交界总是蠢蠢欲动,打起来亦是迟早的事。
又是内忧又是外患,也不知主角要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坐上戊姜城城主的位置。
闫放只觉得太阳穴在左右两端“突突”地跳,跳得视觉发麻,他定了定心神,去看末页的八个字,想到昨夜提笔所思,便是道:“依学生拙见,贯丘大家留下此句,愤懑是愤懑,却无警后世之心。”
“嗯?”
公孙先生讶然抬首,前额多了几层时间刀刃刻出来的褶皱,“九公子但说无妨。”
“谷梁日薄西山,贯丘大家有心亦至死不得救,他常年教化人‘礼道仁思’,终是未以其所悟心血醒民涉世,眼看礼败而仁毁,民损而恶胜,故以‘长夜宿雾,钟鱼鸣尽’一言比作谗佞恶伤,借收尾推覆整篇礼义长经,决然以身殉世。”
依照这谷梁国灭的背景来看,是政道失意文臣眼睁睁看家国覆灭,哪怕费尽心血,亦无法救世救国,才在书中绝笔,感叹“长夜难明”之哀。
“胡言!推覆整篇礼义长经,岂不是推覆贯丘大家多年精研的典学之论?”
一听这话公孙先生气得胡子立马就翘了起来。
对他气极反驳之言,闫放倒是面色如常,且定定望向他道:“遂最后这八字意为:礼义仁德救不了昏聩无能。”
公孙先生愣了愣,喟然摇首:“智者修能,仁者修心,无仁无智岂能为圣?只将招致天怒人怨,万民无生。”
他起身拂衣,对他拱手行礼:“先生,‘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此言易谈,但甚是难行。”
长夜宿雾,钟鱼鸣尽。
这八字实则更似杜鹃啼血,泣圣者渡恶,医者治恶,学者理恶,众者全力以赴,却因昏暗世道落个一败涂地。
世上不乏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之人,可逆风执炬者,才更似枯鱼病鹤,百念成灰。
红木窗棂上投落几缕乳白天光,给花纹增添了深浅不一的颜色。
长者用手抚过泛黄纸页上的字迹,叹道:“恩师,原来是前路……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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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一至,再疏浚清淤为时已晚,只得垒沙堵木,排开水道。”
“鄯河东临寅渊城边界的常守郡,水患一起,常守郡定会受害,何不借此机会以水患为攻,好拿下常守郡?”
知明堂的会讲阁内,三公子魏修与沈宣章正就鄯河汛期治水一事做出商讨。
“鄯河亦北临我城边界的安云州,以天灾为攻,祸殃黎民,当致民心不稳。”
“能从七雄之首手里拿下一块边地,必定声震四方,得此名头,损失些民心无足轻重。”
谈话间,丰瞿忽是带着东院里的婆子往这处急急走来:“公子,大夫人有要事传您去东院。”
“母亲找我?”
魏修听是通传,便出了会讲阁,“可知是何事?”
“听说是家主传了急信回来,信上所言与您有关。”
“父亲传的急信?”
他忽是想到自己“结党私营”一事,脸色稍微沉了下去,紧接恢复如初,“走罢,先去东院。”
看着几人走远的背影,依然留在会讲阁里的沈宣章悄然回目,眼神落在戊姜城城图西南边界的青北郡上:不出意料,该是与它相关。
几束青枝穿过窗台,稀疏的叶片掩不住长廊中的两道谈笑之影。
他闻声往外望去,是公孙先生与九公子正以“遁世逃禅”为辩,切磋研讨。
八位公子中,九公子在学书明理上虽排不到最末,但一直是个死读书的闷头种子,先生也不甚留意。
原本每日辰正,公孙先生都在会讲阁听三公子谈其所习治世之理,今日反是不同,让他这个做学生的来与三公子辩讨商榷,自己却去听了九公子诵书,明显公孙先生也注意到九公子实为“金玉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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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鸣江边界的家主传急信回府一事,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就变为主城皆知。
信中还夹了半枚赤翎金令,说是戊姜城西南地界的青北郡边周起了疫病,大批流民积聚郡外,入郡求生,可郡官不开周门,只准他们扎居边境,使得流民怨声载道,甚至与守卫发起数次争端。
眼看郡外流民日益增多,边郡抗压不下,另有劲敌申阳城对此虎视眈眈,家主正陷于鸣江,距青北郡路途长远且脱不开身,便以急令传主城三公子魏修,命其即刻带人马前往青北处理此事。
家主之所以将此事交给三公子,一来是府里除了三公子外,其他几位公子都不堪大用;二来是家主想看看他这三儿子办事的方式作风,好与大公子、四公子相较,以判优劣。
可得有一阵子看不见这老狐狸了。
闫放算算时日,想他来回不休都要花上十天半月的,不禁展颜。
待他行到箭道,里头竟空无一人,看着摆放在亭子里的兵器架,正觉得疑惑,忽听有人道:“公子!”
只见先行回日衔居的秦越跑至箭道口,两道浓浓的眉毛紧蹙,一双眼里透露出焦急:“七娘子这会儿在四娘子院里,像是气得很,一直跟四娘子拉拉扯扯的,且砸碎了院里的好些东西,您快过去看看罢!”
这两人总不能打起来吧?
回想温四娘温柔似水的样子,七娘哪里能舍得下手?
对于她们二人,闫放亦是放心,觉得大抵是谁又惹了七娘子一头火。
“表面一副和善相,谁知他背地里安的什么心!”
还没进静溪院,白七娘的声音就听得一清二楚。
“兴许都是你我多心罢了,七娘你莫要着急!”
“我怎能不急?那可是敛儿的命啊!你这回不追究,待一切成定局,日后回回忍他在你眼前活蹦乱跳,我看你能找谁哭去!他又不是你亲骨肉,照我说,就直接一刀削了他个狼心狗肺的!”
“可,可他……他这孩子看上去应当没这样的坏心。”
“哎哟温皎皎啊温皎皎,你分明是被他那张外皮给迷惑了!”
院里的对话听着意有所指,闫放在外头顿住步子,沉思半晌,慢慢从其间品出种不好的预感。
跟在后边秦越压根儿没听出个头道来:“七娘子这怒气汹汹的,是要去砍谁啊?”
正问着,那边两人已出了院子,白七娘手里握着把菜刀,脸色冷硬,胸脯气得剧烈起伏,在跟他二人对视上后,忽然两眼发直,持着刀便冲了过来!
“公子,好像是……砍我们……”
下一刻,秦越就好像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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