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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一更) “小九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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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睡下前,闫放走过去关紧了虚掩的盘长纹和合窗,在迈步踏过紫漆描金花梨心翘头书案时,视线于方絮上停顿几秒。
见那欹正微瘦的字迹甚是眼熟,不禁凝神多看了几眼。
这满页纸中写下的正是《复礼长经》,但笔迹分明与他自己亲手写出来的没什么不同。
打他们回梨溶院后,二人都待在院里没出去,想到沈宣章一直坐在案前,原来是在写《复礼长经》,可字迹竟是模仿自己的,难道是想帮他抄书好糊弄先生?
他幽黑的眸里添了一两缕碎裂的冷月,无声走回山水画座屏边,看清榻上的人双目紧阖,将自己缩在软和雪白的锦被里,俊秀的模样安静到显出几分惨淡来,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也懒得去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取下放置在座屏边的黄绸锦面灯罩,吹熄燃了半宿的烛火,就着死沉沉的暗夜安静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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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没意思。”
女子着水绿窄袖直领大襟以及双色破裙,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场叹一声,并与一旁身穿绛红收袖劲衫的少年同时换了个托腮的动作,二人目光都往箭道口投去,好似在等待什么。
“阿娘,小九怎么还不来!”
看着秋风“呼啦啦”地卷起落叶,吓得残败叶片四处奔逃,魏昭歪着脑袋,用无辜又清澈的眼望着他阿娘。
“……这你得去问公孙先生,问你老娘可没用!”
白七娘转动了一下同样明莹清润的眼珠,盘着腿换了个姿势继续对着草场发怔。
一听到“公孙先生”,魏昭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公孙先生拿着木尺教训六哥七哥的严厉样子,他感到后怕地摆动脑袋:“我可不敢问,公孙先生会打人手板的。”
“那就闭嘴,同一个问题问了老娘十几遍,耳朵都要起茧了!”
被他这张嘴问得烦了,白七娘拼命克制住掏出刀在他脑门儿上来几下的想法。
“小九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二人有几个时辰没见面了,魏昭两条浓黑的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用上牙咬咬柔软的唇,“他成天只跟沈宣章在一起,都不跟我一起了……”
想到这里,他扯了扯自己阿娘的袖子,黑宝石似的眸里有不安的光在颤动:“阿娘,小九他肯定是喜欢沈宣章,不喜欢我了!”
“哎呀!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从他爪子里夺回自己的袖子,白七娘见他撇撇嘴巴,眼眶里尽是脆弱的光亮,像是马上从里头落出雨珠了,便立即喝道,“不许哭!”
这声怒喝让他竭力睁大眼睛,把即将溢出来的委屈拼命咽进肚子里。
看到他没掉泪珠子,白七娘长呼出一口气,终是语重心长道:“哪有男儿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敛儿又不只是你一人的,你要知道,往后你二人都会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妻儿,有自己的至交好友,有不同的抱负,待这时,哪怕兄弟间的关系再好,都是各过各的日子,总不能时时像个孩童似的黏在一块儿罢。”
“那我要是不成家立业呢?”
“那我会砍死你这不孝子。”
“……”
被自己阿娘“教训”了一通的魏昭整张俊丽的脸都垮下来,靠在柱子边闷闷不乐道:“我不管,反正小九不喜欢我,那我以后也不喜欢他了!”
白七娘对他的稚嫩脾性了如指掌,瞥到火红枫叶边的几抹人影,假意清了清嗓子:“诶?那不是敛儿吗?”
“小九?!”
“敛儿”两个字刚钻进耳朵,魏昭就耳尖一动,怏怏不快的脸蛋立马变得灵动欢喜,围在周身的阴霾霎时被驱散,早兴冲冲地朝着人影来的方向奔去了。
“臭小子!我还不了解你?”
看着他疾驰而去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考虑到魏敛还得有一日才会过来,白七娘便收了刀,往温四娘住的院子里唠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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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你真是笨死了,让我来!”
向来冷冷清清的梨溶院里出现了不少喧闹嬉笑声,独身站在步步锦纹窗格边的沈宣章望着院子里的人,缄默了许久。
从日衔居过来帮忙的芙荆芙杏眼看无事可做,都围在石桌前,等焦眉愁眼的秦越解巧环,可他解得汗水都渗出了一层,才勉强解开了两个环扣。
屋子里的八公子魏昭听见欢声笑语,在九公子面前彻底坐不住了,赶忙跑出来看看他们几人在玩什么有趣的。
依旧坐在软毯靠背里的九公子不动如山,对院外的嬉闹声充耳不闻,只提笔默写了一遍《复礼长经》中的诗道,头也没抬就温和道:“光是看有什么意思?去跟他们一起玩。”
记起他对魏昭说话时也是这样的语气,像哄小孩儿似的,沈宣章讥诮地扬了扬唇:一起玩?他又不是个三岁小儿。
挪开落到院子里的目光,他走回屋子,一如既往地坐在了九公子身侧。
此时,那群“三岁小儿”还在为解不开巧环愁苦。
“怎么这边解开了,去解下一个,又得要把它系上才行呢?”
“你这法子不对,早就该听我的!”
“一个破环费这么些功夫都解不开,不如砸了呢!”
“八公子,这可使不得,您别伤着手了!”
小姑娘们的惊喊声响起时,魏昭已从院子里冲进了屋,把手里扣得死死的巧环递到九公子面前:“小九,你帮我解开看看。”
九公子的眼神只落在白纸中的工整字迹上,随手指了指身边的人:“让他给你解开,他厉害。”
“他?”
被莫名推出来的沈宣章眉头紧锁,只一瞬又恢复平淡,对满眼都是怀疑的魏昭行了鞠礼:“九公子此言过誉,宣章辁才小慧,唯恐扰八公子雅兴。”
他自是懒得哄着他,况且解巧环这种东西实在是无趣又幼稚。
魏昭那张如桃杏的脸颊上多了几分了然的神色,跟着在案前坐下:“一看你就不会。”
沈宣章丝毫不在意他的想法如何,欲要取书卷来,那边提笔的魏敛却是笑意晏晏地搁好笔,拿过魏昭手里的巧环给他递来:“我想看。”
这是非要让他解开不可?
盯着玛瑙红的巧环看了半刻,他默然接过,左手握锁,右手绕环,细瘦的手指在绯色的圆环间上下拨动,圆环与横玉长锁互相撞击,发出脆朗的贯珠声。
在众人眼里,此刻他手里握着的陡然已不是九连巧环,而成了件风雅的金磬一般。
芙荆芙杏等人趴在门框边亦是看得目不转睛,想看看沈公子是如何解开巧环的。
倒在竹节杯里的茶水余烟未尽,套在横玉长锁上的圆环就脱落下来,被放置在翘头案面。
“沈公子好厉害!”
旁观的小丫头们毫不吝惜自己的仰慕之情。
“你……你真的解开了?!”
亲眼目睹一切的魏昭拿起书案上的横玉长锁与圆环,分别看了看,又眼巴巴地望向沈宣章,“原来你真的会!那那那那,那你教我!我要回去解给我阿娘看!”
“……”
沈宣章放下手,宽阔的袖子垂落后,挡住他收拢了手指的动作:教他?他这脑子怕是得教好几年罢。
没等他出声,魏敛又从魏昭手里拿过解开的巧环,顺手将分离的圆环套了回去,视线则是探向八公子:“八哥,刚才沈二哥解巧环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在教我们了。”
“已经教我了?可我只看出他解开几个又套回去,解开几个又套回去,我都没看明白,横玉跟圆环就分开了。”
魏昭早被他一通上下绕环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能看出个门道来。
“这东西解起来是繁琐,没个耐性可解不成,”他有条不紊把圆环装回横玉长锁,眼神不曾落回去过,只问道,“芙荆,你心性最是玲珑剔透,方才该是看清楚了?”
“我……我也不敢肯定。”
青黄罗衣长褂的姑娘听见问话,黑亮的眼瞳里闪过诧异,紧接着羞涩地笑起来。
“拿去试试。”
他把只套上六圈的巧环递给她。
从他盲装巧环开始,沈宣章就看得出这人是会解巧环的,既如此还将此事推给他,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间,忽听身侧人道:“沈二哥,你去看看她手法,芙荆人聪明,稍加指点就行。”
这一瞬,他恍然明白他此举何意——教个聪明人,自然是比教魏昭那个糊涂脑子要好得多,待芙荆开窍了,由她悉心去教魏昭再好不过,免得魏昭一直缠着他,学又学不会,还惹他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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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在梨溶院里的嬉闹声消失,众人围在桂树下仔细认真地看娇俏少女解手里的巧环。
闫放写完《复礼长经》中最后那句“长夜宿雾,钟鱼鸣尽”,搁好笔,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起身活泛久坐未动的筋骨。
窗外郁离葱葱,桂子金黄,沈宣章一袭寒莹素衣,青丝高束,灰目里写满疏淡笑意,正是俊美风流少年模样。
围在他身边的人各个都有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干净得像是落在苍松墨柏间的新雪。
这才该是正常的生活,没有欺辱,怨毒,构陷。
他太过清楚,人要是总活在尔虞我诈里,良心会逐渐被恶意泯灭,所以偶尔也该被“愚蠢至极”的欢喜和善意照耀,哪怕是自我欺骗,至少也能感觉到自己还是能站在阳光底下的,至少还不算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长夜宿雾,钟鱼鸣尽。”
他喃喃念出这句为通篇收尾的词,忽又想起那被漆黑墨迹浸染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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