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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二更) “狼子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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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扇盘长纹和合窗大开,紫漆描金花梨心翘头案正对着窗子,案边跪坐的人一袭雀梅色银丝暗纹裰衫,素手执狼毫,落笔如行云。
最后一撇落下,他抬起被光照成淡色的眼,去看屈腿倚坐在黄花梨花卉纹软毯靠背里的公子,这人握着书卷,像是在念满页书文,红白唇齿里却没透出声。
仿佛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沉默的唇齿间总算溢出声来:“要是无趣就去箭道找八哥比试。”
今日九公子一下学也不赶往箭道骑射以及练刀,竟是腾出空闲来读书了,想当日他即便疲怠,仍是答应了与魏昭蹴鞠,如此一对比是有点反常。
不过从他是见了先生后才有这等反常之举,沈宣章也能猜出其中原委。
“九公子是担心八公子一人练刀无趣罢。”
同样他也能想到这人支使他去箭道的心思,是跟那心思歹毒的魏叙同出一辙,让他去当魏昭那傻子练刀的木桩子。
“他已经会控刀了,不会伤着你的,”下一刻,九公子就道出了他的揣测,“你与他比试,相当于他山攻错,断长续短,何乐而不为?”
“九公子此言,倒像是为我着想。”
“至少你习武,能护好自身。”
“尊卑当前,功力深厚也不过是一只拴在主人身边的猎犬,倘若利爪不慎伤人,皆逃不过被杖毙斩杀之命。”
他声线清冽,眼睫微沉,望向磨得圆钝的指甲。
“沈二哥,这世道里对你居心叵测者,你想杀就杀,到时候都算我头上,我不在意多背几条人命,也无惧恶煞缠身,”
九公子用瘦长的指骨支撑着脑袋,耸兀的喉结缓缓滚动,眸里有抹桀骜且轻慢的笑意,“比起一条用铁链拴住的恭顺猎犬,我更想要……一头野性难驯的狼。”
沈宣章淡色的眸被罩上阴影,原本的晦涩不明已换了种意味,转变成探究的玩味,他执着笔往他身边靠拢过去,屈着腰贴近他耳侧:“万一,这头狼会咬人呢?”
“狼子野心,天生反骨,才更令人生有侵掠吞占的欲望。”
九公子转了转脸,锋利挺括的颌角往他唇面靠近了些,视线再往下可见那薄白的项颈。
要侵掠吞占他,可没那么容易。
他眼底的玩味显出一丝幽暗,二人之间的气息肆意侵入对方领域,绮丽交织袭绕。
直到瞥见换了身缃叶黄布衣的小厮踏进了院子,沈宣章唇角勾了抹笑,靠着软毯靠背里的人坐下来,执起笔在他右手握住的书卷上画了几个墨色的圈。
见他眼神递过来,便用手指了指泛黄书页上画了圈的词:“首篇礼义,中篇诗道,尾篇文规,首尾碍返相衬,与诗道大通,遂熟记诗道,首尾自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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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起来了?”
秀窄的手剥开橙黄的橘子,露出里头有白色细丝粘连的橘瓣,大夫人放下手里的橘子起身,坐在旁侧的万二娘忙拦住她:“姐姐,这是知明堂的事,你去了也插不了什么手的。”
“可不是,知明堂的事都归公孙先生管,我跟着瞎操什么心,”
大夫人重新坐回云头纹双人坐榻上,一听那几个好事的公子又惹事,也没吃橘子的兴致了,“想都不用想,定是魏六魏七那两个混账东西先牵头的!”
万二娘若银盘的脸漾起浅笑,拿过大夫人没剥完的橘子继续剥起来:“他们在知明堂闹事也好,公孙先生自有治他们的法子,姐姐无须忧心,还不如在此偷得半日闲呢!”
“还是养女儿家好,娴娴静静的,哪会像他们几个这样胡作非为!”
想到府里的姑娘家最是令她省心,大夫人略有感叹,岂料这话刚说完,北园的婆子就惊慌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二姑娘落水里去了!”
“青蓁?”
大夫人音调都拔高了不少,起身跟着婆子往外走,“好端端的怎会落水里去了?”
“姐姐,我随你去看看。”
万二娘见此也跟了上去。
“好像说是捞塘里的鲤鱼,这才落水里去了。”
“捞……捞什么?”
听这话,大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赶紧用拿着丝帕的手抚了抚心口。
“姐姐,青蓁这些年都是白长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哪里像个女儿家!成天跟个没娘养的村野丫头似的!”
万二娘半分看不来她的做派。
“什么没娘养的村野丫头,这话可不得当着青蓁的面说,全氏本就走得早,你别戳到她伤心处了!”
听这话不妥,大夫人特地交代她两句,转眼瞧见被下人从塘子里捞出来的魏青蓁,她那身银丝绣线百花裙湿透了,一头随云百合髻也塌下来,上头挂着不少枯叶,脸颊上的妆更是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爬出来的水鬼。
“你个野丫头是一日不犯疯病就闹心是不是!还是嫌你母亲活得太长了,想断我几年的寿命!说什么村野丫头,我看村野丫头都比你体面些!”
见到她的邋遢样,大夫人的“慈母心”直接崩毁,火气“噌”一下冲到脑袋最顶端,指着她就一顿怒骂。
湿漉漉的魏青蓁欲言又止,默默抹起眼泪来。
“你还有脸哭!你以为在这内宅里胡闹就不丢人了?外头哪个不晓得魏家二小姐魏青蓁是个好惹事的!名头都败坏完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怒斥声中,披着玉涡色织锦缎如意梅花纹斗篷的女子款款走来,其秀靥明艳,肤白如雪,若空谷幽兰亭亭玉立,令见者心生欢喜与怜爱。
她应该是闻见动静,便带着贴身丫鬟过来看看,瞅见湿淋淋并且眼泪掉个不停的魏青蓁,忙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她披上,然后笑盈盈走到她母亲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阿娘,您莫生气,要是头疼病又犯了,我们这些做孩儿的不晓得有多心疼呢!青蓁她年纪小,一时玩心大起罢了,肯定也不是有意的,这大冷天的,谁会想落到水里去呀?”
魏青栀的话一来让大夫人为自己身子考虑,二来借势提醒她二妹妹落了水,再这样站下去定是要生病着凉,遂大夫人火气终于消散了些,只横了眼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婆子,“你们一个个不知变通的蠢材都愣着发痴?是等着看二小姐冷死在园子里?”
下人们闻言,赶忙把瑟瑟发抖的二小姐送到北园的闺房去。
“怎会生得这般蠢!做事喊一句动一句,我这当的是大夫人,还是驶牛驾马的!”
万二娘早走到大夫人身边替她拍着脊背,好顺顺气:“姐姐,你说你,何必为一个没教养的丫头动大气,我看呐,她就是成心气你,等你气坏身子,魏家没人坐镇,各个都成了无头苍蝇,这小蹄子就乐了!”
“怎能这样说,青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万万不可能有你说的这种心思!”
听自己母亲出声反驳了,本要接过话来的魏青栀安心地笑了一笑,没再多言。
“姐姐是菩萨心肠,可也要记着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那副讨巧卖乖的嘴脸底下藏着什么心呢!刚才你还让我莫要当着她面说她是个没娘养的野丫头,姐姐自己倒是上去骂得痛快了。”
“我……哎呀,这我看着她就来气,真是忍不了嘛!下回,下回不再这样骂她了!”
这时,握着她手的魏青栀脸色变了变,用帕子捂住嘴闷闷咳嗽两声。
二人都紧张地望向她:“哎哟,青栀啊,你这身子最是受不得风的,现在穿得单薄,快些回院子里添件衣裳。”
“让阿娘与二娘担忧了,那青栀先行告退,晚些时候再来东院陪阿娘用膳。”
她向她二人柔柔行了福礼,带着贴身丫鬟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你瞧瞧,青栀这孩子又守礼知节,又会疼人,哪像是魏青蓁那野丫头,尽会招事惹姐姐生气,所以说,这亲骨肉终归是不同。”
万二娘的话说得颇有深意,其中亦是代指大夫人最疼爱,却并不为其所出的大公子魏殊。
“你这点心思我会听不出来,殊儿性子哪样,你又不是不知,家主都疼他疼得打紧,得见他多有出息,以后可不许在我面前说这话了,我不爱听。”
“是是是,再有下回姐姐就打我的嘴,可行了罢。”
“你……就你会讨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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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得意门生,到底是不一样。”
闫放翻动了几张书页,对沈宣章先前所言全然清楚了。
眼里刚多了行字,坐在身边的人倏然往他身上凑来,先将脑袋依偎在他怀里,再是用手抱紧他,似乎很是乖巧温顺。
正想这家伙要演哪出戏,发觉秦越端着茶进来后,他便也随人作计,取下他手里还握着的狼毫笔,投在紫漆描金花梨心翘头案上,再是专心默记诗道去了。
这中篇承前启后,首尾之理皆含于其中,就是文字生涩拗口,背下来还是得费些时间。
枝头上都挂着一轮弯月了,房里不知何时被点燃了灯,怀里的沈宣章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动都鲜少,只有平稳的呼吸绕着他喉结处打转儿。
他放下书,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发现他似乎是睡着了,手却还紧紧圈着他,像是春日里顺着白墙蔓延攀爬的细藤。
考虑到时候也不早了,他正准备叫醒他,让他滚到榻上睡去,忽又望见那边的秦越揉了揉困顿的眼,将燃了许久的灯芯拨一拨,好让火光更亮。
闫放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在别人面前叫醒沈宣章,才能显得他对他“爱得死去活来”?
看出他的犹豫,待机了许久的系统果断提议道:“根据系统多年的经验,这边建议您抱着主角去榻上睡最能体现‘温柔深情’。”
抱着?也行吧。
想到这不是难事,闫放便一把抱起沈宣章,绕过工笔山水楼台图屏风,下意识将他往榻上丢时,脑子里的系统及时喊了停:“宿主大人!请轻轻的,放下。”
……习惯了。
想到旧事,闫放不快地皱了皱眉,收紧了抱着他的手,再是把人轻轻放下,隔着屏风对秦越道:“你也下去歇着。”
听见关门声后,思及记了良久的诗道,他想到那句“在昔追先圣哲,万民畏命随本”,接着忽是记不清下句是什么。
“在昔追先圣哲,万民畏命随本……”
他低声念了一遍,沉默半晌,听有人平淡道:“在今身置厥命,惟德馨显历盛。”
闫放斜倚在床架边,盯着榻上的人看了半刻:“你没睡?”
“我若是醒着,该如何配合九公子做戏呢?”
他对他的意图倒是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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