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31、三十一（一更） “九公子好

　　有了瞑昏里的皎洁月色笼罩，才得以看清阖目靠坐在树枝边的人。

　　细长的叶痕覆过眼眶，他手里的酒壶落入眼底，思起今日之事，沈宣章屈身靠近他，耐人寻味道：“看来九公子是被败了赏月兴致，废然而返。”

　　九公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没什么要问你的，也什么都没看见，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意味，沈宣章已然清楚他对他暗地出手一事了然于心，可他没有告发他，亦没有借此威胁他，反是有意包庇，难道是想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这府里几个年长的公子也不是吃素的，对于九公子来说，他要真想登玉堂驭金马，无往而不胜，那他这一路，可谓是荆棘载途，举步维艰。

　　从这点来看，他跟他也不是没有“联手”的可能，待自己目的达成，横竖都是将此人一脚踹开。

　　“九公子先前跟我讲的话，不知还作不作数？”

　　他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我跟你讲过的话，没有一百句，也有九十句，敢问沈二哥说的是哪一句？”

　　他还是没睁眼，说话的声气慢慢疲倦下来。

　　“潜龙伏虎，风举云摇。”

　　八个字一出口，这人静默了会儿，抿抿嘴唇：“作数。”

　　沈宣章眼神飘向他，凑上前凝神看他的脸，在靠近他时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枝叶交错的阴影间，那下敛的眼睫忽然往上掀开，露出一双淡漠的黑眼珠：“怎么？”

　　“九公子好像醉了。”

　　他眼边噙着疏离的笑，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用寡情的眸去望一轮明月：“璧月当前，应是团圆和乐时节，以往沈二哥都是怎样过仲秋的？”

　　闻此言他脸色稍稍一变，眸里闪过一丝阴暗：“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身边的公子说这话时似乎有些无奈，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忽是用手肘搭上他的肩，拿染着月光的眼睛直看着他，“不如这样好了，沈二哥，今夜我就凑合做一回你家里人，陪你过一遍仲秋？”

　　“不需要。”

　　无形之中，他周身陡然生出凶狠的尖刺，毫不客气地拨开他压在肩上的手肘。

　　“不要就算了。”

　　被他“刺了”他也不生气，听见远处传来秦越的呼喊声，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边挂上的几枚柳叶，纵身跃下了屋檐，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听沈宣章这层意思，闫放隐约明白他算是对他卸下一层心防，想跟他联手，反正以目前的局势，势必是要瓦解万家与白家的，除了借刀杀人，浑水摸鱼，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办法。

　　试想今日就算他不挡在大夫人面前，以魏修的速度，必定也能及时出手拦下那致命一击，可他能站出来，在大夫人眼里，总归是多了几分好感。

　　既然魏修有意将万家的四小姐引见给他，看得出他是想把他也牵扯进万家，那他借此东风，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沈宣章……算了，随他去吧，这家伙有自己的主意，他不跟他挑明，他也不能撬开他的嘴，挖出他的心，看看这副漂亮皮囊的底下到底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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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阿娘！为，呼……为什……为什么我也要绑着沙袋啊……”

　　空旷的箭道上，两道身影绕着草场跑着跑着，穿杏黄衣衫的人步子一点点变慢，直至完全停下来，再是捂住胸口不断地大喘气。

　　“不是你说要跟敛儿一起练刀吗？谁叫你停的！赶紧，立刻，马上，跑起来！”

　　身形高挑的白七娘用水绿布巾绾着一头青丝，厉声催促着停驻在原地的魏昭，她手里拿着马鞭，鞭子高高扬起，“唰”地抽打草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小九，你，你牵着我跑……”

　　魏昭连摆手都摆不动了，用自己的身体拖住从他旁侧慢悠悠跑过的九弟，结果这一拖，两人一同摇晃着栽倒在地上。

　　“起来。”

　　白七娘的“军训式”训练法，让闫放这具身体累得够呛，根本不比那时他跟魏昭练刀轻松多少。

　　他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魏昭，烧心的热意源源不断钻出来，却被层层包裹的衣裳困住，让他整个人犹如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于是只得将被汗水浸湿的衣襟扯开了些。

　　“哎呀，就躺一会儿，我没力气了，”

　　魏昭感觉自己被折腾掉了半条命，也不管是不是浑身黏糊糊的，有气无力地把脑袋搁在他胸前，大开大合地呼吸了几下，才说道：“小九，你心跳得好快。”

　　说的什么废话。

　　他正想回他，就听白七娘怒吼一声：“魏昭！”

　　看他二人相继倒下，拿着马鞭的女子不悦地凝眉，衣裙蹭过草叶，飞快走过来一把揪住魏昭的耳朵，“你自己跑不动就罢了，怎还撞敛儿身上来了？”

　　“啊！疼疼疼，阿娘！”

　　被拧着耳朵的魏昭不得不忍痛爬起身，乖巧求饶。

　　“七娘，其实八哥不撞我，这一圈跑下去想必我迟早也会倒的。”

　　看着可怜巴巴朝他求救的魏昭，闫放无声笑了，用袖子胡乱抹去流淌下来的汗珠，并从草地上坐起来，理正了绑在腿边的沙袋。

　　“敛儿跑不动了？那就坐着歇一阵，听我讲讲用刀要领。”

　　白七娘松了口的同时，也松开了拧住魏昭耳朵的手。

　　耳朵发疼又发烫的魏昭急不可耐地缩到他九弟身边，好跟他挤在一起。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白七娘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儿，回身去拿刀，不忘给他们丢过来两条擦汗的布巾。

　　“握刀把住重心，最好离柄端四寸，抽刀蓄力，有放有收，力度平稳，长刀亦可作飞刀！”

　　尾字将落音，她眼色如秋水泛寒，抽出刀鞘里的长刀那刻，刀柄霎时脱手，劈开飘落的杏叶，斩进三角亭一侧的方正柱子上。

　　他们白家用刀极厉害，这么厚的方柱能让刀从远距离砍进去，难以想象内功得要多深？

　　对白七娘使刀的手法感到越惊艳，闫放就越不明白，为何老四与老八放着好好的白家刀法不学，只一心跟着家主习武。

　　哪怕魏昭只适合练立刀，那魏叙呢？他为什么也不练白家刀法？总不能是这刀法太难了，让他打退堂鼓了？

　　不多时，被刀劈中的方柱发出“咔嚓”一声，断裂的横截面刹那间错了位，三角亭少了一角作为支撑，轰然倾斜倒塌，声音震天响。

　　在场的三人都被眼前烟尘滚滚的景象震得愣了一愣，都没想到亭子会坍塌。

　　巨响自是引了外宅的下人们赶进来查看，发现是今早还好端端的亭子倒了，各个神色都迷茫不解。

　　愣怔到合不上嘴的白七娘很快板正了脸色，想明白是自己没控住力道，刀才会斩断柱子。

　　本来仲秋醉酒之事她就差些伤了大夫人，大夫人念在她脑子不清醒，没怎么跟她计较这些，只命她以后滴酒不沾，可要是再闹出个“砍倒亭子”的事来，大夫人怕是连练刀也给她禁了。

　　不能练刀，那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她瞥向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的老八老九，顿时来了主意，双眉一皱，左右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对地上的人一顿怒斥：“两个不懂事的东西！玩刀就玩刀，怎能用刀把好好的亭子给劈坏了！成天净会惹事，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会儿？”

　　看到白七娘突如其来的“表演”没有一丝违和感，闫放忍住了给她鼓掌的冲动，瞥了眼身边的魏昭：这就把锅甩给我们了？

　　魏昭显然是给他阿娘背锅背习惯了，见怪不怪地对着他挤挤眼：可不是吗？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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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毛乌黑的寒皋在笼子里蹦跳两下，发出嘶哑鸣叫，颇为不甘心地对着困住自己的金丝楠木啄了啄。

　　香几上放置的香炉里飘出几缕浓郁的烟雾，魏修伸头嗅了嗅这烟气，立刻拧紧了眉心，用手掌将香烟拂开，对一旁的丰瞿道：“换香。”

　　身穿青竹色交领弹墨鹤衫的沈宣章此刻踏进院子，恰好与闻香的魏修对视上，忙行礼道：“三公子。”

　　躬身时，他又用余光瞥见坐在五扇海棠椅里的九公子，便也垂首道：“九公子。”

　　“坐罢。”

　　魏修接过丰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行至海棠椅旁侧的紫檀螭纹太师椅边，坐下后偏头望一眼身边半阖着眼睫的老九：“九弟近日似是疲惫过了头，一到我这儿连眼都没睁过几回。”

　　听出他话里的戏谑之意，闫放轻笑了声：“三哥，你又不是不清楚我这几日在做什么，何必出言揶揄我。”

　　说罢他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杯，抿了口茶水：“不过你方才说的白家制刀一事，跟七娘与八哥没什么关系。”

　　白家？

　　站在一边的沈宣章听出了其中的猫腻——看来是魏叙得了魏修拉拢各方势力的消息后，让白家也暗暗做防备以及反扑了，而魏修找魏敛来院子，想必就是商量此事。

　　“除了白家人，这城里还有谁会是他暗藏的心腹呢？”

　　魏修脑子不蠢，他私联几个司理之事做得隐蔽，又一直防范着白家人，没想到还是被老四打探到了。

　　“三哥，你怎不想想天禄宴里的人呢？”

　　他四哥得到消息有所行动，是在天禄宴之后，那这消息大部分几率是在天禄宴之后传出去的。

　　“九弟的意思是，天禄宴里……藏有老四的人？”

　　“说不准，戊姜城的重权虽分为四方，但除了几位司理外，他们底下的人究竟藏着掖着多少，谁又能知道？毕竟千里之堤，亦会溃于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