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115、一百一十五 凭什么非得

　　　　
　　魏府里少了个活泼好动的二姑娘后，北园里的气氛都变冷清了许多。

　　就这样过了几天平静日子，魏陵巯在与城中吏官议事后，又把他这些儿子召到一起，分别派他们前往各个边城履任督阵，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从申阳城讨伐边缘各州地尝到甜头后，也不再藏着野心，而是大肆东征西讨，甚至一举攻破未茂城，砍下城中万人人头，悬挂于街市炫耀。

　　原本十二城鼎立的局面就此被打破，各城之间或互结缔盟，或严阵以待，或蠢蠢欲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

　　当中最该需要严防死守的就是边隘，戊姜城重要关口以东至北是汝东、睢南、长西、青北。

　　汝东与未茂城的阊郦相邻，未茂遭申阳灭城后，阊郦也理所应当被申阳接管下来。

　　如今这申阳城就是一头好斗的猛虎，遂老大魏殊和老五魏乾奉命去往汝东，一是为防备申阳发起突袭，二是处理大批从阊郦逃来的流民问题。

　　老四魏叙以及老八魏昭携粮草兵器去到睢南，好协当地郡官建烽台，挖土河，以抵御外敌。

　　老三魏修和沈宣章前往宋州，负责与卯光城那边派来的使主商谈建交贸易一事。

　　老六魏惑、老七魏悬和老九魏敛则带一批兵马往京黔行去，谓曰省方观民。

　　眼下这样安排，基本就是要考验他们自身能力如何。

　　闫放亦看明白，其实魏陵巯心里也清楚他这些儿子谁与谁是同一阵营的，但却把自己跟老六老七这两个草包安排去最是安稳的京黔，难道是觉得他这老九也是个草包？

　　如此一来，就得跟沈宣章分开行事，要知这回可不像秣阳那次，能有只狐狸心甘情愿地给他打掩护了。

　　大致看了眼戊姜城各地所在方位的绘图，闫放多把注意力放到了宋州上面——选择在宋州商谈建交贸易一事，主要是宋州与卯光城的平淄县接壤，方便两城使主会面。

　　虽然战事平定后，各城之间的建交逐渐变多起来，但如今申阳城率先打破这平静，时异势殊下，各方之间又回到先前森严壁垒的时候。

　　在此刻建交贸易，似是有些不合时宜，毕竟这不像跟庚雍城缔盟那时，是在未茂城事变之前不说，且现今两城也结了姻亲。

　　可既然是往日定下的，卯光城那边也提出会面商谈，戊姜城自然没有推却的道理。

　　两边派出的使主都是城主之子，能把事情谈成是最好了，但双方肯定是想着为自己的城池多谋求一些利益，要逼迫对方妥协让步可没那么容易；若是谈不成，那卯光城与戊姜城多年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将会被搅乱也不是不可能。

　　遂派给魏修的这事，看着简单，实则是踩在刀尖上的活儿，魏修心里是想把他这九弟带过去，奈何父命难违，再加上因为他上回偷跑去秣阳的事，两人都实打实地挨了顿鞭子，遂与魏修大致分析过此行利弊后，这狐狸也只能惺惺作态地叮嘱他一路保重。

　　而魏殊魏叙他们去的地方同样都是关隘要地，稍不留神就是刀光血影，令大夫人她们十分忧心。

　　翁五娘同样忧心她那两个儿子，不过她倒不是担心京黔危不危险，只担心那两个娇生惯养的在穷僻的边地呆不惯，要是闹脾气自个儿偷跑回来可怎么办？那不得把他们爹给气死？

　　收拾好行装后，闫放本想着要不要去见一面沈宣章，但去了也不知该交代些什么，沈宣章不像他，只晓得一些模糊的故事走向，这家伙自己可有主意多了，再者秣阳出现的变故定也令其长了心眼，一些鸡零狗碎的事就更用不着自己多此一举了。

　　想到这儿，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转头看见秦越被两人用木架抬着从外进了院子，身边还跟着紧紧皱着眉头的芙荆：“你也真是，明儿都要跟公子出远门了，取个东西还能把腿给摔折了！你这不是给公子添麻烦吗！”

　　腿摔折了？

　　闫放往那扫一眼，瞧木架上躺着的人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嘴里还忍不住哼哼，腿边且缠了厚厚的纱带。

　　“公子！”

　　见他站在门边，芙荆走过来正要把事再度说一遍，闫放率先道：“我都听见了，就让他留在院里养伤，正好陪着我阿娘。”

　　“公子……是小的太蠢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不过我这只是小伤，不会耽误去京黔的……”

　　正躺在木架上的秦越连忙要翻下来，撞到伤腿又疼得面目狰狞，偏还要爬过来勉强道。

　　“芙荆说得对，你这样就算去到京黔也是给我添麻烦，还是好好在府里呆着吧。”

　　京黔那地方即便挨着癸重城的边界，两城多年来也未有交锋，全然保持着风平浪静，遂也没多大意思，反正秦越这小子去不去对他来说都没影响，那就干脆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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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陵巯会派自己跟魏修去宋州原本也在沈宣章意料之中，可按照他们私下结党来分，与魏修交好的魏敛应当也会被分去宋州，哪承想魏陵巯却将老九连同老六老七一并派去了京黔。

　　其实上一世也是这样，大约是了解老六老七老九都是不成气候的，又要顾及到翁氏，因此魏陵巯才作此决策。

　　但如今九公子身上出现的变化这只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哪怕魏敛故意不显山露水，他也早该察觉到了，再说魏陵巯一心想在自己的几个儿子里选出个拔尖儿的，没道理会将魏敛放在安稳处养着。

　　“他怎么说？”

　　提起笔在白纸上涂画，沈宣章嘴里问着话，也不曾抬头。

　　“筮师的意思是，秣阳沈氏族中灭门一案已闹出不小动静，遂让公子莫分心去管无用之事，他自有决策。”

　　画屏后的黑影若隐若现，如从杯中热茶里升腾起的一缕青烟。

　　听这意思，是嫌他在秣阳杀人放火做的太过招摇？这人也真是谨小慎微，明明手上还捏着他的命，行事仍畏首畏尾的，到底是老谋深算的千年王八，才能蛰伏在猛虎身边如此之久。

　　沈宣章笑而不语，他也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毕竟沈家余尉改头换面后流散于何地一事是这人着手帮他查的，其最终目的还未达成，若由此受到牵扯，定会选择弃车保帅。

　　他二人虽是为报仇雪恨而联手，但各自都揣着私心，现在捅破倒也没必要。

　　最后一横落笔，待纸上墨迹被火烛烘干，沈宣章将纸张折好收在袖中，走出主屋。

　　“公子？”

　　偏屋里的佟喜听见响动，披了件外衣钻出门，见他如此，赶紧去拿灯笼，“公子是要往哪儿去？小的这就为您在前面领路。”

　　“不必了，你歇着罢。”

　　沈宣章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温声出言制止他跟来，自己则步履轻盈踏上青石板路，朝东南方向一直走。

　　明日府里的公子将要陆续出行，各个院里的灯都熄得较早，连日衔居也不例外。

　　这人可真是沉得住气，即将要一别两地了，都没有在临走前来见他一面的打算。

　　沈宣章望着不远处那扇黑漆漆的窗，略微皱一皱眉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感觉自打前不久魏修带着他去日衔居里闹过一回后，魏敛对他似乎变得没以前那般上心了。

　　若是只在魏修面前装装样子也便罢了，但显然不是。

　　沈宣章重新回忆起当日在日衔居里见到的一幕，临走时，他说出的那句“我对你还‘有用’”实则也是在刻意提醒魏敛——自己手上还握着他包庇他放走申阳暗探的把柄，要是他敢轻易跟他一刀两断，最终为此落个两败俱伤，必定不会是这人想看到的结果。

　　可此事过后，魏敛也没什么反应，再加上除了魏青蓁大婚那日被放出来过，其余时间都被禁足，遂魏敛基本待在日衔居里，二人碰面都极少。

　　但魏敛真想要来见他，又有何不容易的？凭什么非得是他去见他呢？

　　如果他是妄图用对付魏修的伎俩来对付自己，那就太小看他了。

　　想到大概也跟对待三公子一样，九公子近日的“冷淡”态度该是其一贯用作欲擒故纵的招数，沈宣章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默默捏紧了藏在袖中的纸张，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又恼羞成怒地提着灯笼往回走。

　　那自尊心一被激起，他开始为自己不知不觉陷入到他的算计里而感到恼火，魏敛当初那句“用不着了”，只让他想到不能被他先一步当成弃子，却不曾想过他在用魏修来取乐的同时，也恰好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明知京黔并非是何等险要之地，久年未出现争端，自己却鬼迷了心窍，竟首先想到要给他一张京黔边地绘图以备不时之需，若今夜自己真踏进那扇门，这狗东西大概在窃喜他上钩时，还会笑话他多此一举。

　　是他差些忘了，魏敛一直都跟他一样，只想要占据主导地位，把可利用的人变成手里的傀儡。

　　正因为亲眼见过魏修那副癫狂的样子，所以他才不会像条稍被冷落就失魂落魄的丧家犬一样，率先摇尾对他示好，一步一步按照那人的设想，掉到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去。

　　这场不见血的斗争，他可不想输！

　　沈宣章从袖中取出纸张，不带任何犹豫将纸放在火烛上点燃，满面冷漠地看着它被火焚尽，化作黑灰飘进无边际的深夜里。

　　他又走回了自己住的院子，抬头就看到里头灯火融融。

　　此刻佟喜正站在门前，见是他忙迎上来：“您可算回来了，有人正在屋里等着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