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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一百一十四 你休想丢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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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母亲不喜欢你,平日还不收敛,这会儿又要抢着嫁到庚雍城去,你是疯了不是?外头的人都说你跟庚雍城的公子私下苟合,才使得他改变心意求娶你!”
从日衔居溜出来,闫放照着魏青蓁托丫头给他送来的信,去到桂苑里见她,刚跨过八角门,就听见两人激烈争吵。
“魏乾!你信那些风言风语,都不信你亲阿姊吗?”
“我不是不信,可你既被母亲养在身边,就得活得小心,多看她脸色行事,少闯祸,嫁去庚雍城这事,你出头本来就是做错了,这一闹,她更不会喜欢你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我故意惹母亲动怒不成?”
“不说这事,你哪次不惹母亲生气,譬如来前堂拜见父亲那日,大姐都戴了母亲送的簪子,你偏不戴,不是惹母亲生气是什么?”
“那是我簪子丢了。”
“你,你还把簪子弄丢了?这不怪你自己怪谁?”
“魏乾,你还有脸说我,上回我让你帮我把簪子送来,你非得围着大哥打转,派个不上心的小厮送簪子,现在知道丢了倒想起开口教训我来了,管好你自己罢!就你这讨厌气性,往后还不知要开罪多少人!”
听声音是他五哥魏乾和二姐魏青蓁,两人明明是亲姐弟,说起话来都夹枪带棒的。
闫放绕过花青道,恰好跟雪浪石后方走出的魏乾撞上,这小子一副直眉瞪眼相,碰见他也没个正眼,冷漠喝道:“让开!”
啧,跟他欠他似的。
闫放不怀好意地冷笑,想着给他屁股一脚,那边的魏青蓁已经拽过他:“别跟那头犟驴一般见识。”
瞅一眼四下无人,大约揣测了他二姐叫他过来的意图,闫放低声问她:“你找我来,是白日里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想通了?”
魏青蓁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九弟,你说到抢亲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动过这种念头,或者说不敢有这种念头,我和阿姊从小到大,听那些阿嬷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要做娟好静秀,温淑贤德的女子,往后觅得个好夫婿,做到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并且还要恪守妇道,做谁的夫人,谁家的掌家娘子,亦或是谁的母亲,可这些,却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家这一生都要依附于别人呢?”
“所以你打算听我的?”
“不,我仍然打算嫁给徐辞。”
她明明已经想的很明白了,却没有改变心意,闫放脸上浮现出困惑:“为何?”
“今日徐辞托人传信与我,他为鲁莽求娶我一事请罪,万不想给我招来这么多是非,如若我无意嫁他,他会为自己编个隐疾之名,向父亲提出退婚,绝不使我为难。”
“但这法子也只是扬汤止沸,庚雍城与戊姜城联姻,其中必须得有嫁娶一事。”
“是,因此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老天爷给了我一段好姻缘,说起来你或许会觉得可笑,我其实挺喜欢徐辞,哪怕只短暂地见了他一面,但我很确定这个人至少是我自己想选的,无关利益,只凭内心。不过即便嫁到徐家,我也还是魏青蓁,可做不成什么贤良淑德的掌家夫人,我决定了,要是跟徐辞在一起过得还是不开心,我就把他休了,到时候再动身去你所说的东梁!”
魏青蓁说到这里时,含有秋水般的眼睛闪着动人又令人神往的柔光,她表情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但依然洋溢着生气与活力,“九弟,我得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
“你为我考虑时,首先想到的是让我自由。”
“你一直不都是活得自由自在吗?真要谢倒不如谢你自己呢。”
“哎,之前你还答应过我,要帮我做一件事。”
“现在想到了?”
“对,以后你们几兄弟为争夺掌权,定会针锋相对,九弟你是三哥的人,而我五弟一心只顾着帮大哥,我想让你答应我,若争斗中遇到伤及我五弟性命之事,烦请你务必饶他一命,只要一次就行。”
“成。”
闫放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与她告别时,想了想又叮嘱她,“要是在那待得不痛快,就回来。”
魏青蓁有一瞬的愣怔,净透的眼珠子闪了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溢出来:“嗯,那你去接我。”
“好。”
他们在昏暗灯火里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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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里将要迎来喜事,这会儿各个园里披红挂彩,丫鬟小厮们忙忙碌碌,即便是入夜,也好不热闹。
“沈公子还是请回罢,我家公子没空见你。”
照常被一脸漠然的秦越拦下,沈宣章表面沉静,暗地却在嗤笑,再瞥向身边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秦越说的话这人也全部听进了耳里,随后便掀开戴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傲慢又凶恶的脸,猫似的眼睛里有邪火在晃动,盯着面前拦门的小厮,阴冷道:“滚!”
“三,三公子!”
被凶狠瞪了眼,秦越吓一跳,脸上的漠然消失殆尽,换成了恐惧不安,也不敢再拦他,战栗地退到一边。
“该死该剐的奴才也敢拦我!”
魏修骂一句,怕被人看到,又戴上兜帽抬脚往里走去。
沈宣章亦在后面跟着,本来魏修和魏敛一样,都处在被禁足期间,不该到处乱跑,但他非要来见一见他这九弟,只得将自己捂严实了再过来。
走进院里的主屋,待将门关上后,魏修才脱去身上的斗篷,从厅堂穿到内室,却半天都没传出个动静。
沈宣章接过他卸下的厚重斗篷,抬目朝里望去,总算明白为什么没动静了——除了刚进去的魏修,内室空无一人。
“人呢?”
魏修似是不信这个邪,掀开叠好的被褥,再拉开衣柜,紧接着蹿到书室,上上下下寻了个遍,又兀地心焦起来,“他人呢?人呢?”
沈宣章默默看着他蹿来蹿去,像在看个陷入癫狂状态中的疯子,有时候,他也会有种错觉——觉得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被魏敛操控在手里的自己——如果在这段关系中,他没法反客为主的话,那跟魏修又有什么两样?
“三公子,等等罢,九公子会回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替他斟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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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赶回日衔居倒不容易,路上到处都是端果盘送花灯的丫鬟,走几步路迎面又来三三两两,闫放东躲西藏,鬼鬼祟祟,总算翻过一面高墙,也学着沈宣章从自家后窗溜进里屋。
只是脚刚落地,有什么玩意儿就朝他飞快冲过来,他迅速做出反应,当即使出一招左勾拳,还没打在其肉上,先听这玩意儿咬牙切齿问道:“魏敛,你去哪儿了?”
“?”
这声音如此耳熟,闫放放慢挥拳的速度,视线对上一双眼圈青灰且怒睁的双目,乍然想起来这人是他三哥。
遂他没下狠手,化拳为掌给这人拍开,恶劣地挑挑眉:“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被他给推开,魏修明显很不爽:“别忘了你现在还在禁足!”
闫放莫名其妙瞅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没被禁足似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见谁才违抗父命出现在这儿的!”
狐狸被他的态度惹得开始扭曲、变形、抓狂。
神经病,我又没求你来见我。
闫放觉得他被关了几天,加上遭到失宠的打击,大约精神错乱了,正要把狐狸撵回去并劝他找傅余公治治脑子,抬头又发现沈宣章站在自己屋里,脖子上有一道显眼的红痕,他皱皱眉——前几日自己见到这家伙时分明还没有这痕呢。
两个疯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凑一块儿过来闯他屋子,肯定没安好心。
闫放解开披风挂在架上,气定神闲地问狐狸:“三哥冒险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魏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我近日送你的东西你为何一样都不肯收?”
“……”
就这?
闫放回忆了这几日他送来的东西,不就是灵芝首乌之类的药材吗?搞这么些大补之药,是觉得他要死了,用这些给他续命呢?
“用不着的东西我要来干嘛?”
当然,他不收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就要吊着这只狐狸,让他晓得他这九弟也不是随便拿几棵草哄一哄就能甘心做个继续替他卖命的傻子。
人嘛,对自己得不到的才会抓心挠肝,唾手可及的东西能有什么意思?
“用不着?”
魏修像听笑话似的重复一遍这三个字,突然大步走过他身侧,一把扯住立在长案边的沈宣章,抬靴狠踢在他膝盖上,迫使他跪下来,咧嘴笑道,“那这人你也用不着了罢?”
怪不得两人一起来,原来是在这儿等他。
闫放神色不改,目光冷冷扫过伏在地上的人,抿紧嘴唇淡淡地一笑:“用不着了,带着你的人滚出去,我要吹灭火烛了。”
这反应却令魏修愣了愣,仿佛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垂目看了眼被自己揪住衣襟的沈宣章,正色道:“哪怕我杀了他,你也不在意?”
“随你,但别脏了我的地。”
闫放轻飘飘的眼神掠过他二人,从腰间掏出匕首丢到他脚下,再揭开柜边的其中一盏灯罩,俯身吹熄了里头的火烛。
他这三哥啊,总是不长记性,看到想要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使用逼迫手段抢来,以为这样就能掌握人心。
当发现手里不再握有他的软肋时,铺在这只狐狸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就选择杀了他,要不就选择放下身段,用真心实意来换取他的回心转意。
屋内只剩最后一盏灯时,魏修松开了抓住沈宣章的爪子,难得平静道:“你先出去。”
闫放将手里的竹影灯罩又给重新放回到火烛上,看沈宣章不声不响退出去,默默隐入暗处时,地上那瘦长萧瑟的影子也跟着消失不见。
他拽过一把玫瑰椅坐下来,仰面正视双颊干瘪,脸色略显憔悴的魏修,这人似乎是累极了,佝偻着背也拖过来一张凳子,沮丧地坐在他面前:“九弟,我承认是我自以为是,贪求无厌,舍不下自己多年培植在万家的势力,一心死保万弘骞,才落得今日的下场,还害得你跟我一同吞食恶果,你恨我怨我,也是应该的……”
“三哥,你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我为何要恨你怨你,”闫放将手搭在椅侧,慢悠悠道,“我恨的是你明知自己有错在先,却反咬一口,怨的是你舍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一味威逼利诱,来证明自己凌驾于你这九弟之上。”
他微笑着朝魏修倾身,用手抬起他的下巴,使他同样正视他:“三哥,向我低头,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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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了。”
即便在门外站了良久,这句话仍然跟毒蛇似的不断啃噬着他的心。
沈宣章僵硬地立在暗影里,哪怕之前已经想到魏敛会为不受他人掌控,而选择亲手把他这根“软肋”从血肉里剔出去,可真亲耳听九公子这样说,他还是觉得心头那微隐的刺痛正无限扩大,仿佛被推入到没有底的暗室里,随后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不见天日的深渊中。
奇怪,主动剔出软肋的人不疼,他这根“软肋” 倒痛得厉害,不甘、恼火、颤栗、怨恨、失望好像全涌到一起,它们在心头乱绞,使他郁结难消,又不知怎样发泄。
不晓得过去了多久,停在枝丫的寒鸦鸣叫一声,他才怔怔地转过身,重新进到日衔居的主屋里。
屋里依旧只剩下一盏灯,那身形高大又劲瘦的青年静静坐在烛火旁,清俊面孔映着灯罩上投落过来的竹影,此刻其手里正托住个垂着脑袋的魏修,见他过来,静谧的灰褐眼睛里透进了点细微烛光:“来得正好,把他丢回芳景阁。”
看三公子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沈宣章也猜不出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魏修,眼神却一直紧盯着面前这张脸。
不能反客为主的话,会被吃干抹净。
他的理智一遍又一遍这样暗示他。
于是他吞下涌到口中的不甘、恼火、颤栗、怨恨、失望,抓起魏修往门边走去,即将踏过这面大门的刹那,屋内最后一盏烛火突然被吹灭。
他看见屋檐边挂的灯笼晃了晃,映照出的影子摇摆不定的同时,沈宣章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似乎在自言自语:“魏敛,别忘了,我对你还有用。”
这声音好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死死抓住手里的人,两只眼睛仿佛被风吹进了沙子,睫毛一上一下地颤动着。
你休想丢弃我,我对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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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到时,魏府里挂满朱缎,贴起双喜鸳鸯,红锦毯从正堂一直铺至府门,两旁摆了傲然绽放的火红梅树。
迎亲的队伍守在正门前,长队自街头排至街尾,乐师们敲锣打鼓,四处都是喜庆声。
辰时中正,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徐辞翻身下马,由褚翁引带着往里走。
一袭凤穿牡丹绣纹织锦嫁袍,头戴如意璎珞祥云珠帘金冠的魏青蓁亦被满脸喜色的阿嬷及丫鬟扶着,自内宅的北园来到正堂。
着盛装华服的魏陵巯携夫人坐在堂上,两边分别站着亲眷以及吏官。
褚翁和阿嬷将两位新人领到一起,二人各执绸缎编花牵巾,按照礼官所言拜过天地、高堂,敬了新茶。
虽说那时大夫人对这桩婚事呈反对态度居多,但真到了魏青蓁出嫁时,她亦是眼带慈爱与欢喜,祝他二人白首成约,同心同德。
“新妇出门!”
至对拜后,一对璧人走向府门前翠粉浮金的喜车。
见魏青蓁由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迈过红锦毯,大夫人眼里的喜色渐渐淡去,那目光里恍惚有些悲伤起来。
跨出门的那一刻,着嫁衣的女子忽是顿住,似乎在抽泣,连遮住脸的珠帘都在微微晃动,她哽咽道:“青蓁不孝,自此不能再侍奉于父母左右,只祈父亲母亲此身长健,千岁无忧。”
大夫人侧过脸用帕子拭去落下的泪,轻轻“哎”了一声,察觉到她准备转身跪地拜礼,忙笑着喊道:“蓁丫头,莫要回头看,往前走罢,我家二姑娘的好日子要来了。”
这话里纵有万般不舍,偏偏是强压下悲泣,尽力欢笑着。
喜庆乐声再度响起,魏家的二姑娘踩着吉凳上了缠满花枝红绸的喜车,徐辞朝魏家两位高堂深深鞠一礼,纵身跃上马,带着庚雍城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城门行去。
闫放站在边角,看到魏青栀静静立在庭阁上,望着迎亲的长队走远,忍不住掩面痛哭。
眼看喜礼差不多了,聚在正堂的人纷纷离开,等到挂在大门上端的红绸被吹落,浑身泥泞且湿漉漉的男子喘着粗气赶过来,看到门前空荡荡一片,乍然又愣住。
闫放也准备回到南园,冷不防被此人撞一下,心里正不爽,低头却瞥见他手里紧紧握住的一支沾满淤泥的金簪。
他这才看清这个把自己搞得甚是狼狈的人是魏乾,记起先前他们姐弟二人在桂苑里的争吵,闫放瞬间明白过来,交叠着双臂在胸前,难得大发善心道:“方走三刻,骑一匹快马,能在下个隘口前追上。”
魏乾垂眸看了看手里的簪子,眼神轻微变暗,有些呆滞摇摇头:“……不了,不吉利。”
呵,死板。
他嫌弃地瞥他一眼,自顾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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