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104、一百零四 这下是真山

　　　　
　　“我都纡尊降贵地陪沈宣章在这破地方待了这么久，明日回去也不过分罢。”

　　闫放脱下身上满是雪屑的斗篷，不经意瞥向窗户，见到两个正佝偻着背的影子印在上面，不禁扬起嘴角，抬头对佟喜挑了挑眉。

　　佟喜正拧干浸在热水里的手巾，得他示意后朝窗边看一看，熟稔地说道：“哎唷，您忘了出门前，家主曾嘱咐过您要藏好身份，跟着沈公子暗察秣阳民风如何的事了。”

　　“别的不说，反正这一屋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倒不如我趁早回去禀告父亲，让他派兵过来把他们都枭首示众，以正民风。”

　　“六公子，您小声些，在外好歹也做做样子。”

　　佟喜把手巾递给他擦脸，接过斗篷拍去表层的雪，再扯开抖一抖，挂在了暖炉边的木架上。

　　恰好此刻外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壁上，紧接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近渐远。

　　闫放拉开窗望了望，只能见到两个模糊影子消失在西侧，而窗下确实余有四枚沾着水的鞋印。

　　佟喜也探过头往外瞄了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走了？”

　　看他点头肯定，他才敢低声问道：“九公子，小的没明白，为何一定要借用六公子的名头呢？”

　　闫放用帕子擦了擦手：“我大哥他们名声极好，但相貌都是世人见过的，剩下几位兄长中，也就属六哥’恶名远扬‘，却又没怎么在主城外露过脸，况且他背后还有个风头正盛的五娘。”

　　“可九公子您也是魏家的公子，小的不信他们还敢瞧不起不成？”

　　“那可不一定，如今沈敬他们攀上了万家，少不得会见人下菜碟，我搬出一个不得宠的九公子的身份，倒不如装作我是六哥来得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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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公子？他真是这样称他的？”

　　西侧的首室是沈敬住处，此刻他未歇下，正同老仆听着从外跑来的佣工慌里慌张说起刚在南房偷听到的谈话。

　　“大少爷，就算两只耳朵能听错，四只耳朵还能听错吗？那小厮唤他六公子，是千真万确。”

　　“施长公，你从前可见过魏家的六公子？”

　　沈敬明显有些不信，于是问老仆道。

　　老仆拧拧眉头，思虑片刻：“不曾见过，魏家九位公子中，大公子、三公子及四公子常在外奔行，多有露面，而其他公子名声较弱，又总待在主城内，能见到他们的机会不多，不过这六公子骄横跋扈的名头倒是有耳闻。”

　　两个佣工一听，再结合那侍从自打入宅以来就动不动闹脾气来看，只觉得更加害怕了：“我也听过，都说魏家九位公子中，六公子性情最是骄纵蛮横，遇到不如意的便要打砸杀人！我就说哪有下人比祖宗还难伺候的，原来他是魏家的……完了完了，惹恼了这个混世魔王，可是没有好下场的！”

　　“都给我闭嘴！他说他是六公子你们就信了？我还说我是天王老子呢！也不用脑筋想想，今早我等才跟沈宣章撕破脸，晚上就蹦出个什么六公子！我看，别是沈宣章为拿到地契，故意让他们耍把戏呢！”

　　沈敬虽然也开始慌神，但还是竭力镇定下来，对他二人怒喝道。

　　老仆默不作声想了想，替他出了个主意：“大少爷，前阵听葛氏的堂分姑娘说，魏家两位小姐随大夫人往野川贺亲，途经庐兴，便坐船下来探望嫁到吴家的万娘子，如此何不让万娘子牵个线，使官船在秣阳稍作停歇，好借机带两位小姐过来认一认，这’六公子’是真是假，不就即刻见分晓？”

　　沈敬大喜：“这法子好！我马上就向万娘子陈书此事，你们把书连夜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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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白日，外面的雪亮得直晃眼睛。

　　“少主，昨夜我去老宅翻查过，并没有找到地契，看来沈弶是将东西藏到其他地方了。”

　　沈宣章面上余有倦色，正立在长亭中，盯着停靠在埠头的官船：“还有呢？”

　　“另外，庐兴吴氏如今的掌家娘子，属万氏旁支一族，虽非主系，但也得万家不少帮衬。”

　　又是万家。

　　听到这个词，他内心忽是蹦出某种不好的猜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手。

　　邢作也适时问他：“少主，需不需要属下用些手段，撬开沈敬的嘴，逼他把东西拿出来？”

　　“不用，那万司理如今想方设法要抓住我把柄，你们过早暴露踪迹，并不是件好事。”

　　他从埠头收回目光，“这会儿如何会有官船停靠？”

　　“是魏家小姐乘坐的船，她们从庐兴探亲过来，看样子应该是在此歇息。”

　　庐兴距秣阳不算远，走水路不过半个时辰，现在也才日禺，完全可以到下一个埠头再做停歇，她们却专程到秣阳歇息一趟，岂不是耽误了之后路上行船？

　　没等沈宣章想明白，一边的邢作道：“少主，既然是跟万家有关，那不就表明沈弶是由于万家的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心里清楚邢作是想借此让他好受些，可经过昨夜，他全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这地契早就已经不在沈弶他们手里了。”

　　“什，什么？！”

　　“我在主城，曾见过万司理派人送来的地契和行令，本以为是他造假，现在想来，那张地契兴许是真的。”

　　是他从来都没怀疑过沈弶，所以哪怕万司理那样明目张胆地拿地契威胁他，他都先入为主地觉得地契是伪造的。

　　现在沈弶根本拿不出地契，换言之，这张地契该是早被他交给万家了。

　　什么真情切意，在利益面前被剖开，都显得廉价又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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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起了个大早，看着面前的早膳从一开始的面片汤和饼团换成了羊蹄笋面、枣栗馅包、白炸春鹅团等菜式，闫放就猜出自己做的局估计是见效了。

　　南房的两个佣工此刻也变了副嘴脸，一口一个“小官人”，好说歹说地劝他搬到西厢房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闫放想要的，是利用“六公子”的身份做威压，逼迫他们不得不交出地契。

　　他也不担心会不会有人认得魏惑的长相，因而拆穿他的身份，毕竟魏惑除了偷偷摸摸混迹主城的花楼酒巷之外，拜亲也是去到翁氏所居的济阳，济阳离秣阳天远地远，除非是踩了狗屎，否则怎么会好死不死就撞着认识魏惑的熟人。

　　想到沈宣章应该还呆在客栈，闫放便让佟喜往客栈跑一趟，好将人带回来。

　　而沈敬这一家显然也对他多留了心，专门派了个满脸谄媚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美名曰是“伺候”，但也没明面说破他“六公子”的身份。

　　按照闫放的推算，在沈宣章回到宅子之后，他们就该“识时务者为俊杰”，把地契拿出来交给他。

　　可直到过午，沈宣章没回来不说，佟喜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闫放这心里正觉得纳闷儿，一直跟着他的佣工脸上堆着笑凑过来道：“小官人，都这个时辰了，您也饿了罢？偏堂那边备了好些点心，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确实是到了小食的时间，可他盯着这人，总感觉这张笑得虚假的面孔下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为了看看沈敬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闫放没有推辞，索性跟他往偏堂去了。

　　一路穿过长长的游廊，他似乎是听见有年轻女子的说话声，细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

　　等到了偏堂，闫放一脚踏进门槛，就先看见堂中坐了位粉白缠枝花兔绒长袄的姑娘，其乌黑的髻上别了几支绒花珠钗，虽是侧脸对着他，但也能瞧出那秀丽模样，此人分明是他的二姐——魏青蓁。

　　魏青蓁正拨弄盘子里的糍团，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见是他后不禁一怔，疑惑道：“你？六……”

　　“二姐，你怎么在这儿？”

　　想到领自己过来的佣工还待在门口，闫放率先开口打断她。

　　“我？”对于他抢先一步的提问，魏青蓁很快反应过来，“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

　　不等她讲完，佟喜又匆匆从外头闯进来：“公子！不好了，我找了半日，也没找到沈……二，二小姐？”

　　忽然见到偏堂里还出现了个熟人，气喘吁吁的佟喜也乍的愣住。

　　趁他们两都在愣神，闫放眼神凌厉地回头往门边横一眼，吓得待在那观望情况的佣工一哆嗦，赶紧退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观察到四下无人，才继续问道：“二姐，你怎会在秣阳？”

　　“过路罢了，倒是你，他们怎么都说你是六公子？我还想着六弟拜亲肯定是去济阳，怎么会来秣阳？不对，你不是跟三哥一并去了戚丘吗？”

　　魏青蓁越想脑袋里的疑问就越多，只差没给他刨根问底了。

　　“说来话长，”闫放在短时间内跟她也解释不清楚，“你刚刚说，’他们怎么都说你是六公子’，他们是谁？沈家的人吗？”

　　“是这样，前两日我随母亲去万家拜亲，怕时间来不及，遂中途分开，到庐兴探望嫁到吴家的万氏旁支的堂姑母，回程时，她随船而行，让我们在秣阳歇一歇脚，又提到魏家老六也在此处，非得扯上我们来见一见，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

　　还真找到人来验他身份了。

　　闫放微微一笑，看着堂中的魏青蓁：“二姐，帮我个忙罢，就当我是六哥好了。”

　　“你……”魏青蓁闻声欲言又止，忽然露出一种明白过来的神情，“哦！我晓得了，九弟，你该不会是偷偷在外头干了坏事，想把罪名都赖到六弟头上吧？”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对。”

　　闫放觉得她的话硬要对，也能对上个六七八成，而他之所以要唆使她，是因为他记得在关禁闭那时，他这二姐曾提到“六弟七弟最是个爱欺负人的，她和老五也少不得被他们作弄”。

　　“老九，平常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这样鬼精的。”

　　“一般一般。”

　　听她有了松口的意思，闫放暂时放下心来。

　　“帮你也不是不行，只是……”

　　“二姐，你别怕，我保证绝不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什么牵不牵连，只是今日来这宅子里的，可不只我一人。”

　　她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一声温柔的“青蓁”。

　　闫放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他那知书达理大姐姐魏青栀在一众丫鬟婆子的陪同下款款走来，在看清他这“六弟”的脸后也明显一愣。

　　这下是真山穷水尽了。

　　他在心里无奈感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