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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一百零三 “我才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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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热闹。
自打偏堂里的人开始争吵起来,闫放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窗外听着屋里的动静。
这不听倒好,一听又是戳别人心窝子的事。
本来沈弶怒不可遏地冲进来揍了沈敬一顿,还以为他是个明事理的,结果到最后竟更是用性命来逼迫沈宣章忍让。
他们非要霸占地契的意图闫放也没太看明白,但隐约感觉沈弶豁出老脸,把事做成这样,应该是为了沈敬。
沈敬这小子比他老子要贪利图财,在偏堂里说的几乎全是真心话。
满屋子的钱财只能看着不能动,可别是把他给馋死了,这不就打主意动了手——为自己大张旗鼓地筹办了婚事。
沈弶应当是发现了他做的手脚,几经思虑,最终选择包庇偏袒,才造成了今日这一幕。
他不禁想到几日前在路上,曾问起过沈宣章他这族伯翁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那家伙说:“算是位和善忠厚的长辈。”
可惜在各方利弊权衡之下,哪怕再和善忠厚之人,都得有取舍。
明明雪已经停了很久了,天却更冷了。
闫放一步一步踩过脏乱的雪,远远地跟着前方的沈宣章,看他行走在茫茫天地间,如是寻不到归途的孤魂野鬼。
原本佟喜在目睹偏堂里发生的事后,也要一起跟来,考虑到得有个人待在宅里静观默察,闫放便让他留下了。
这期间,前脚请完大夫的沈彻也急急忙忙追上沈宣章,不知是说了什么,就得到一柄长剑相向。
闫放没再靠近,而是交叠着双手藏在榕树后,瞧着被剑挡住的沈彻脸上写满沮丧,束手无措地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持剑的青影离去。
其实不管沈彻说了什么,沈宣章大概都不会想听,他匆促无声地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逃避反应。
正因为想到这点,闫放跟着他的同时,还刻意与他间隔了好长一段距离。
起初他也没有想要这样跟着他,只是察觉到这家伙的处事不像平常那样冷静果断,甚至有点恹恹的,为防止出岔子,他才决定一路随着他走。
没算到底走了多久,那淡青衣裳的青年终于停在堤岸边,也不晓得是在看什么,久久没动。
瞅见沈宣章在自己看得见的视线范围内,闫放则寻到个没多少食客的面摊坐下,抬手叫了碗清汤面。
摊主手脚麻利得很,他板凳还没坐热,一碗清淡的素面就送到桌上了。
他端着碗喝了口面汤,滚热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整个人也感觉暖和不少。
这几日在沈宅里为了做样子,他挑三拣四的,都没好生吃过东西,不过只要能是使他们怀疑到他的“身份”上就行——不论是沈氏宗族里那一堆闹事的叔伯也好,还是沈弶他们一家也罢,这些人敢刁难欺压沈宣章,主要认为他依附于魏家,一直默默无闻,定然是个地位低下的,到死都翻不了身。
故此,闫放得让他们看清楚,这魏家对沈宣章究竟上不上心。
火炉上的汤水熬得咕咕冒泡,再往里添新炭时,食客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去。
“小官,在等人哩?”
摊主搓了搓粗糙的手,从推车下头提了个小炉子放在他腿边,笑眯了眼。
“算是罢。”
他瞥向堆满雪的堤岸,青影分毫未动,依然定定立在那处。
“我看小官面生,是从外乡来的?”
“回来祭祖,在此待个两日就回去了。”
摊主看上去是个习惯与人打交道的,加上这阵儿也不忙,就跟他闲谈起来:“祭祖?这么说,小官是沈家人?”
“您这眼睛是真厉害。”
“嘿,也是听说沈家近来有外亲回秣阳祭祖,瞎抓上咯!说到沈家,我记得沈弶那一户的哥儿说了门好亲事,是既望迎亲罢?到时我也去凑个喜。”
既然说到亲事,闫放就多留了心,原先他也没注意与沈敬结亲的是哪户人家,便胡诌道:“不错,娶得是庐郡虞氏家的姑娘。”
摊主听完很是纳闷儿:“咦?我怎听说他家哥儿娶得是庐兴吴氏族中的姑娘?”
“嗯?”闫放故作诧异,思索几秒又是恍然不悟,“哦,对对对,那庐兴吴氏一族我只听过一回,遂总是记错。”
“小官竟不知庐兴吴氏?”
“我久居南邺,也未曾到过庐兴,对那处自然不熟。”
“噢,原来小官是从南来的,庐兴就属吴氏名声最广,临近的氏族对他们都知道一些,要能跟他们家攀上亲,往后可就有福了。”
“看来他们主翁是有几分本事。”
听此话,摊主朝四面瞅了瞅,低笑道:“跟他们主翁也没多大关系,吴氏能在庐兴得那么大名声,都是得益于他家老大娶了个跟主城里的世家沾亲带故的娘子。”
“世家?哪个世家?”
“这样说罢,那家娘子啊,姓万。”
又是万家?
闫放一听到“万”这个姓,就已经有种冤家路窄的熟悉感了——感情沈弶他们一家子忽然翻脸比翻书还快,是有万司理在里头推波助澜?难怪死都不愿让沈宣章把地契拿回去。
将万司理的意图代入到其中,所有事情都变得明朗起来。
闫放想一想,还是很后悔当日在春萼馆自己下手太轻。
天色即将要暗下去,摊主跟他唠嗑完,也准备收摊回去了。
瞟到堤岸边的沈宣章仍旧像木桩子一样呆在那没动,闫放算了算时辰,想着他别是冻僵了,赶紧快步走过去。
待走近后,他才看清他肩上发上都落了好些碎雪,于是就用自己的袖子替他将雪悉数拂去,心里正想告诉他方才的听闻,抬眸却瞄到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闫放一时也怔住了,仔细看,发现他僵僵地站着,两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来,似乎骨头脱节了似的。
而那张没有半分颜色的脸如同失去了生气,乌黑长睫低垂着遮住眼眸,连眨也不眨。
“沈宣章?”
他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面前的人听到喊声,总算僵硬地转过头,用呆滞的眼仰睇着他,片刻缓缓扯动嘴角:“怎么?你也觉得我错了?也觉得我是阴沟里肮脏的孤雏腐鼠,这辈子都见不得光,对罢?”
闫放皱皱眉,刚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替换成:“别胡思乱想,跟我回去。”
说完他准备去拽他,沈宣章的神情却陡然带了股阴郁,目光尖利又凶狠:“魏敛,你认为我很可怜,是不是?”
闫放张了张嘴,喉咙如被某根刺哽住,强硬抓着他就要往后走。
岂料这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四肢都冻得僵硬麻木了,竟直接被他拽倒。
好在他反应快,一把给人捞住,再是毫不犹豫地背着这倒霉鬼往回走。
夜色一点一点吞没光亮,就着家家户户窗口里透出的模糊烛火,闫放深一脚浅一脚趟过不平整的雪,像叹气般的从肺里呼出一口热气。
把脑袋伏在他肩头的沈宣章虽是昏昏沉沉,却不忘抵触着他的怜悯,喃喃道:“我不可怜。”
“嗯。”
他机械地应一句,感觉到蹭在自己脖颈边的长睫正一上一下地颤动着,耳边的声音仍然惨淡且单调地重复道:“我才不可怜。”
“嗯。”
望着昏暗的前路,闫放停下脚步,转身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直走到行人寥寥的街市,在其中找了家客栈。
将沈宣章安置在客栈的头房里,为防止他趁自己不注意到处乱跑,他还特地掰开他的嘴,强行灌了他一小壶酒,让这家伙好好睡一觉。
随后锁紧门,给店里的伙计一些赏钱,吩咐他多看着头房里的动静,又快步走进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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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襄,把这事透露给九公子,不会引他对我们起疑罢?”
卸下肩上挑着的面担,摊主转眼看向头戴笠帽的男子。
“只要他肯插手此事,迟早得知道。”
被称作“杜襄”的人即便有笠帽做遮掩,也用布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留出一双精明机敏的眼睛紧盯着客栈。
“那群狗娘养的势利眼,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都宰了!”
一想到近日见闻,这“摊主”就来气,抽出木担子,露出藏在里面的利刃。
“范老二,你少擅作主张,若因此把事情闹大,先受牵连的必定是少主!”
发觉刚刚进到客栈的人从里头出来了,他摁下身边汉子扒动扁担的手,迅速自暗处抽身,跟上快步离去的人。
风雪天里是看不清路,可也容易使人藏行。
跟着那玄黑斗篷的公子走着走着,杜襄忽是察觉不对,平常魏敛都是要回沈弶宅子的,但眼前这条路并不是往那一家的方向去的。
默默用手把住挂在后背的刀,杜襄更加小心谨慎地放慢步子,见疾行的九公子在几间低矮房屋前停下,又绕到后侧的窗户处,抽出扣在革带上匕首,利落地撬开窗子翻了进去。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靠过去窥视他在屋里做了什么,一道影子忽从身后压来,令他瞬间戒备起来,拔出刀就向其斩去!
“好小子!是我!”
听见是熟悉的声音,他及时收了力道,回过眼,看清来人果然是邢作:“你怎么来了?少主呢?”
“有范老二他们守着呢!”邢作扫了眼四面,“你在这儿?那九公子呢?”
“翻屋里去了。”
杜襄刚说完,这人就朝着矮屋走去。
“哎你……”
他不由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又悄声跟上,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二人蹲在堆满雪的水缸边,邢作拨开一扇小窗上的雪,在风声咆哮时将窗框往外扯动,露出一条细缝。
透过细缝往里看去,九公子正手执火折子在满屋的杂物里翻来倒去,也不知是在翻什么,总之一番搜寻无果后,才捻熄火折子离去。
杜襄来不及细想,正要跟上去,往前走两步后,乍得想明白刚刚的怪异感来自哪里,便是看向邢作道:“你如何晓得我在这处?”
他跟踪九公子时,通常都是在去往沈宅的路上,邢作要寻他,定然会走去往沈家宅子的那条道;而今日他跟着九公子换了相反的一条路,邢作却还是能准确无误地找过来,所以他当时才觉得奇怪。
“看来我同九公子想到一块儿去了。”
邢作没有正面回他,只长久望着消失在暗夜里的身影,略有感慨道。
杜襄对他的话稍作回想,转头又看了眼后方的很是眼熟的矮屋,猛然记起此地乃是沈弶的老宅!
所以九公子方才……是在找地契?
怕有遗漏,邢作也翻进屋再仔细搜寻一遍,末了还是摇摇头:“东西没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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