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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百零二 奇怪,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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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沈弶这样说,沈宣章无论如何都会退一步,可换作是沈敬,他就没那么客气了。
再加上沈弶从今早起一直魂不守舍的,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没点破,这样相比,一旁沈敬的热切就更显得别扭和虚假。
虽然早觉察出不对劲,但这一刻,他还是有种心口被勒紧的感觉。
当看到沈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沈宣章内心最后余留的一点渴念又开始忍不住挣扎起来——至少在他前世那些零散的记忆里,这位族伯翁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难道是过去的某些事改变后,人心也会跟着变吗?
待他从凝神沉思中回过头,发觉魏敛不知何时又没了人影,换作平常,此人在发现不对后,该会直接出言提醒他,这次却反常地闭口不言。
沈宣章觉得奇怪,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九公子不同于一般人,要是一直用自己弱势的一面去支使他为他出头做事,这家伙总有一天会感到厌烦,况且魏敛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口从他身上讨要过什么东西,唯一提到的,也就是让他把他推上戊姜城城主之位。
现在他手上拿着绳子,要使魏敛主动且自愿地把脖子伸进来,还远远不够,在此之前,他得想方设法将他牢牢看住才行。
早上过后,沈弶这一日都没再露面,甚至用膳都未出现,问起来,也只提到是受了寒不便露面,免得将病过给他们。
另一边去老宅取地契的沈敬也在天快暗时赶了回来,如沈宣章所想,东西依旧没取到,听说还由于大路结冰,马车打滑,因而伤了腿。
既是他未阻拦在先,这事他亦有部分过错,遂沈宣章怀着“愧疚”之心前去探望沈敬一番,当真看其灰头土脸,腿上多了条口子。
沈敬见他来,忙面带惭色向他感叹自己无用,才行到半路马车就翻了,并向他保证伤好再去一趟。
让这人去拿地契,怕是猴年马月过去都拿不回来。
沈宣章没有多说别的,赔罪后让他早些歇着,就又回到了西厢房。
进屋关门时,屋里的帐子内多了个人影,他像没看见似的坐在外间的方桌前,头也没转过去:“说。”
“少主,昨日沈弶他们便去过老宅,在里停留大约一个时辰,为防打草惊蛇,我等未入内,加之周遭风雪声太大,难听出里头的动静,而后他二人出来,沈敬脸上多了掌痕,沈弶则很是恼火。”
藏在帐子后方的人影如实上报今明两日在暗中所见,“再是今早,沈敬坐马车赶去老宅,平稳驶到中途,他忽催促起来,不顾劝阻就夺过车夫手里的鞭子,对着马狠抽下去,马吃痛后跑得太急,这才带着马车翻倒。”
为达到目的,不惜使出一招苦肉计,真是难为他了。
“九公子呢?”
问到魏敛时,回话的人顿了顿:“除我等,今早一直尾随着沈敬的,还有九公子。”
他也去了?
沈宣章神色微变:“……没被他发现你们的踪迹罢?”
“没有,得知九公子在前,属下们都跟得远。”
魏敛并非是等闲之辈,自己派去的人若被他发现,他指定是要查个底朝天,可沈宣章目前还不想把自己的势力过早暴露在他面前。
“在沈敬摔伤后,九公子就离开了,杜襄负责跟过去,说他在街上闲逛,再吃了些东西,日入时便回来了,之后一直都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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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沈宣章的“毫不客气”,沈敬不得不往老宅跑一趟,闫放见此,准备偷偷跟上去看他会如何应对。
在往回走时,刚行至倒座房的院前,就听负责备马车的佣工正发闹骚:“昨日不是才去过老宅,怎么今日又去一趟?”
昨日去过?
捕捉到关键词,闫放立马竖起耳朵,没再往前。
“可不是吗?昨儿特地说是怕大路冻住,谁想到大路真冻住了,还是免不了多跑一趟。”
另一人无奈笑一声,拿好套引子朝着屋外走去。
看来沈弶的确是去过老宅拿地契,但为什么最终还是没能把地契拿回来,今早更是让沈敬编出谎话来遮掩。
若是地契出了问题,也该跟沈宣章商量才对,这样欲盖弥彰的,反而更令人起疑。
街面的雪虽说被清扫过,但重新结上的冰腻,还是减缓了马车驶动的速度。
这正好给了闫放不紧不慢跟上马车的机会。
哪知在过岔路时,前方的马兀地加快了速度,带着车朝前狂奔起来。
他本认为是沈敬发现他了,企图甩开他,忙踩着堆满积雪的木桩,飞跃至房顶,正要追过去,疾驰的马车“哐”地翻倒在雪地上,上头坐着的人也滚了下来。
见沈敬挣扎着爬起来,明明受了伤,脸上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闫放瞬间就明白,这人是故意使马车翻倒,好借口打道回府。
眼看跟着他也是回宅子,闫放又在外边逛了逛,买了热乎的东西填肚子,吃饱喝足后,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等进了屋子,屋里还是暖暖和和的,是佟喜在里头一直燃着炉子。
沈宣章这阵子都把人放在他屋里,是觉得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必须得有个人看着才行?
“沈敬回来了?”
“嗯,说是出去后摔伤了腿,又折回来了。”
“沈宣章去看过吗?”
“看过了,小的跟着去的,公子还为自己今早考虑不周向沈大少爷赔了罪。”
果然面子功夫是少不了。
他点点头,又问道:“对了,沈弶是什么反应?”
“我随公子过去的时候,并未见着沈老爷,不过先前用膳时沈夫人称其染了风寒,近日都不好露面。”
风寒?看着更像是做贼心虚,为自己不出面而找借口。
闫放怀着恶意的揣测了一下人心,抿抿嘴:又被他们糊弄过去一天。
拿地契的事不能让他们一拖再拖,明日就是初七,距离十五还有八天时间,十五之后,匠人们会动工造神台,来不及阻止的话,沈府就得遭殃;再者他得在十五之前,也就是十四日赶回去,算一算回程得花个两三日,遂哪怕最慢都必须在十二就启程。
在闫放想着沈宣章会用什么方法处理这难题时,结果第二天一早,那人就单刀直入,给这妄图拖时间的一家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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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不能总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初七一早,辰时三刻,众人聚在偏堂用膳,沈宣章顺带提起自己去到老宅取出地契一事。
只是道出这番话后,偏堂里的人除了沈彻,其他神色无一不变得紧张。
“宣章,这样着急作甚?东西都在老宅里放着,总不能会长脚跑了。”
伯媪边劝他,边调笑道。
“对啊,二堂哥,你再多留一阵,我还没带你好生逛一逛呢。”
沈彻忙跟着出言劝说道。
“事关紧急,侄儿这两日也欲要动身回主城了。”
面对他二人的挽留,沈宣章语气虽是温和,推拒之意也极是显然。
一直没说话的沈敬突然将碗筷重重放在桌上,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沈宣章,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我把腿摔折了,是故意不愿给你把地契拿来是吗?”
“我取回沈府的东西,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堂兄怎会胡思乱想?”
发觉这人耐不住脾气,将要暴露本性,沈宣章抬眸看向他,眼底黑沉。
沈敬被他盯着,先是下意识地视线闪躲,眼里的慌乱变为胆怯,最后化作恼恨,脸红耳赤指着他道:“你现在倒想起来是你自己的事了?我阿父阿母他们本本分分替你守着沈府家财守了多少年,到头来,得到的就是你这忘恩负义小人的猜忌,你现在想拿回去哪有这么容易!是,就算我们吞占了这些东西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你这些年欠我们的!”
“敬儿!”
把话听在耳里的女人忙出声打断他。
沈宣章猜到了他们会想要什么,到头来都是抵不过利益的驱使,才会耍些阴谋诡计,他这些年没办法出手帮衬他们,是由于他自己在魏家也是如履春冰。
他沉默一会儿,平静道:“堂兄其实说得也对,这些年我确实疏忽了你们一家,你们想要沈府里的东西都可以拿去,但地契,必须得给我。”
“别装什么发善心来恶心人了,沈宣章,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不管是地契,还是什么别的,你都休想拿到!”
见跟他撕破脸,沈敬也不再装了,更是得寸进尺起来。
本是看在沈弶当年顾念他的情分上,沈宣章才肯做到这般,可沈敬贪得无厌的丑恶嘴脸,让他心里余留的愧疚也消失无踪,刹那间他眼底一寒,冷冰冰盯着他道:“那就看你有没有命拦我了!”
屋里烧着炭,原先还算是热和,此刻冷意却猛地从地底袭来,冻得堂中众人鸦雀无声。
然而有人从外冲进屋,一掌呼在沈敬脸上,将他抽得往后趔趄地退了好几步。
仔细一看,是面色发青的沈弶,不等沈敬反应过来,他又像不解恨似的上前打了他几掌,最后更是气不过,抄起圆凳朝他身上砸去,并喝道:“你这丧伦败行的逆子!惹出滔天大祸还不知悔改,是要气死你老子吗!”
沈伯媪赶紧上前扯住他:“你非打他作甚,他也只是鬼迷了心窍,做了胡事罢了!”
丢掉圆凳的沈弶犹如是累极了,佝偻着身子转过来,可半天都没抬起头看他。
其身躯颤巍巍的,像是冬日里枝头上还未落下的最后一片枯叶,在寒风中无力地抖动。
过了好些时间,沈弶才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更是往里凹陷了些,且眼下泛着青肿,一夜又老了好多岁似的:“宣章啊,是我这做阿父的没教好自家不孝子,你莫要见怪,伯翁在此向你赔个礼。”
说罢他低着头,躬下本就直不起来的身子,沈宣章心里五味杂陈,忙一把托起他:“伯翁此礼,晚辈万不敢受,还请您先保重好身体。”
沈弶却依然垂着脑袋,露出黑发遮不住花白的银丝,颤声道:“宣章,这礼你得受,你们沈府里的东西你都取走……可地契,不能给你。”
没想到沈弶也如此,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追问道:“伯翁此言何意?”
沈弶却避开他的追问,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恳切道:“就当是伯翁求你,哪怕是看在当年我帮你守住部分沈府的份上。”
“宣章,我与你伯翁这些年也不算是愧对于你,那钱财我们分毫都不敢动,今日你伯翁豁出脸面来求你,你就应允了他罢。”
旁侧的伯媪掏出帕子抹了抹泪。
别的他可以给,为何他们非铁了心的,且毫无理由地要拿地契?算是有隐衷,但凡信任他,也该告诉他,为什么偏偏只肯拿身份和恩情逼他妥协?
沈宣章从他手里抽回胳膊,眼睁睁看着以往这副和善的面孔慢慢变了模样,一字一句道:“倘若我非要不可呢?”
这人在原地默然良久,拖着步子走到门边,狠心道:“那你,就先拿走伯翁这条老命,咳,咳咳……”
不等话说完,他就痛苦咳嗽起来,整个人忽然直挺挺往下栽倒。
“伯翁!”
沈宣章一惊,眼疾手快上前去扶,见其脸色灰白,如是被抽去了身体里的血。
“阿父!阿父!”
沈敬用力将他推开,眼带怨毒地看过来,“沈宣章,我阿父都这般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要怎样!是逼死他你才甘心是不是?阿父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拿命来赔!”
“我,我去叫大夫!”
沈彻着急忙慌地跑出门,屋里除了沈敬的嘶吼,就只余下伯媪的哭泣。
奇怪,在他们眼里,他是什么卑劣之人吗?
大雪过后,街上变得冷冷清清的。
“沈宣章!”
叫喊声从背后传来,沈宣章停下,抬头看了看逐渐灰暗的天,继续往前走。
“沈宣章!”后方的人追上来拦在他面前,“你去哪儿?”
见是沈彻,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阿父他们为何不肯交出地契,但总归是有难言之隐的,可你,你今日确实有些过分了,难道一张纸比人命还重要吗?”
沈彻难得认真看着他。
那他该怎么做?是要碾碎心血把地契拱手相让?还是要痛哭流涕地祈求他们体谅他的难处?
好像是对人心的失望堆积得太多了,一时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沈宣章一言不发,越过沈彻朝着苍茫的雪白里走去。
“沈宣章!”
察觉身后的人又要追上来,他拔出剑指着他,面无表情道:“别跟着我。”
知道人心会伪装,会善变,会不堪一击,可这一瞬,他还是失望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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