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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一百零一 一些耀武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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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给人吃的吗?清汤寡水的,我府里养的狗都吃得比这好!”
“哎哟,我的祖宗爷,您小点声,出门在外不比自家,您就凑合着垫两口罢。”
“早知是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受苦,打死我也不来!”
随着南房里响起摔盘子的声音,站在外边扯闲的两个佣工听着直摇头:“这沈公子带来的侍卫,怎么比当主子的还难伺候!”
“可不嘛,一天到晚,不是嫌这儿就是嫌那儿的,这宅子里没人比他脾气更大了!”
恰好一把年纪的老仆人跟着沈敬路过,也闻声走来:“房里怎么回事?”
“大少爷,施长公,你两是不晓得,那跟着沈二公子来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他们面前道出这些天住在南房里的人如何爱撒野,没一回是对送去的饭食不挑三拣四的。
沈敬越听越抑制不住心头的恼火:“他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饿死,一个在这儿歇脚的,又蹬鼻子又上脸,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不,跟沈二公子说一声,叫他好生管教管教。”
“管教?别傻了,都看不出来吗?这魏府派来的人态度能这般嚣张,还不是没把他当个主子,你指着他管教,他敢得罪魏家吗?”
沈敬冷哼一声,又听有人“吱嘎”推开房门,便立刻合紧了嘴。
出来的是个小厮,手上还端了碎盘子以及没怎么动的饭食,看他们都在外头站着,忙谦顺施礼。
待此人走远,其中一个佣工又不由感叹道:“哎,说来也怪,明明都是魏家派来的人,这小厮却恭而有礼,对屋里那人的脾气也能忍得很,只差把他当成祖宗伺候了。”
“哦?是你们亲眼见着的?可别是一张嘴就扯浑话胡诌。”
老仆望着离去的人,为了确认真假特地问了句。
“这还能有假?我跟侯五都在南房这边住着,全看在眼里呢。”
见他们如此肯定,老仆略作沉思,又对沈敬附耳说了几句。
“啊,这?”沈敬听完有些惊讶,语气带着狐疑,“这不能罢。”
“大少爷,他来时我就多有留意,把事弄清楚总归是好的,万一懈怠了人家,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行,之后你去找人打听打听。”
似是认为他说得在理,沈敬点点头,同意下来。
“对了,老爷说这雪落得太大,等到明日怕是给大路冻住,不好驾马车,遂打算稍后就往老宅去一趟,你们两赶紧把马车备好。”
老仆想起沈弶交代的事,忙对两个佣工吩咐道。
沈敬紧绷起额头,清了清嗓子:“阿父今日就过去吗?那我也陪他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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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净的院子里又落了层新雪,想起白日寻到魏敛时,那人从大雪纷飞里走来,仿佛一瞬白了头,不知为何,沈宣章乍然记起那句“青山不老,白首同归”。
进到里屋,早已换了身素色衣裳的人正盘腿坐在炭盆前,其眼睫低垂,恰好遮挡住眸子,看上去像是没什么精神。
沈宣章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没试出个一二,魏敛先“嘶”地倒吸一口气并飞快别过自己的脑袋,随即一把捞住他手腕,没好气道:“你小子在外边玩雪去了?冻死我了。”
“这不看九公子蔫头耷脑的,还以为快不行了。”
“少在那儿替我瞎操心,就算你不行了,我都行得很。”
他将他的手朝炭盆边扯了扯,自己往一旁挪过去,给他腾出个空位。
沈宣章也跟着坐下,知道他嫌他手冷,还是把手烤暖和点再去把他的脉。
“没必要,又不是什么病秧子,淋个雪就淋死了那得多丢人。”
魏敛低头去看他按在脉搏上的手指头,似是想起来问了句,“拿到地契了吗?”
“说是在老宅,明日取来。”
“老宅?离这儿远吗?”
“不算远,十几里地。”
“噢。”
拿起火钳给铜盆里添了块炭,魏敛眼睛盯着烧得发白的炭灰,语调枯燥地应一声。
见他心不在焉,沈宣章搭在他腕上的手不自觉微微用了力——
自打来到秣阳后,九公子一直都表现得兴味索然,不知是由于水土不服,还是别的什么,魏敛从来都不跟他提及缘由,他也没有多问。
直到今日,这人一声不吭就溜走,嘴上说是出去逛逛,却一路“逛”到了秣阳门楼处。
那时他只顾着白雪落了他满头,后知后觉才想到九公子为何会好巧不巧走到县门边。
再加上魏敛这不冷不热的态度,遂他越来越觉得,当初此人更像是图个一时新鲜,才愿跟他跑到秣阳来的。
如今他又急着向他追问起地契的事,摆明是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待在这里已经烦闷,所以想尽快动身回主城。
对此,沈宣章越发感到不痛快,现在想来,如若不是自己先一步找到他,这人怕是已经扔下他偷跑好几十里路了。
魏敛对他的在意,有时真,有时又假,他陷在他为他编织的虚虚实实的幻梦里,逐渐也分不清其中的真假了。
为把他抓在手中,他费尽心机去窥探他的情绪和内心,只要这人表现出一点对他的厌弃和冷漠,他就会茫然自失,甚至恨不得将此人咬碎生吞,以此来填补身体里的空缺。
沈宣章竭力遮住那些阴暗又血淋淋的念头,表面仍然保持着平静道:“九公子,你是不是后悔同我来秣阳了?”
“什么?”
魏敛似乎是没听懂,转过脸看向他。
“没什么,就是察觉你这两日过得挺无趣。”
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尽力装作只是随口一说。
略带疑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良久,而后九公子倏地眯起眼,反问道:“沈宣章,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在这儿待腻味了,怕我半夜不声不响地偷跑回去罢?”
“……”
这话让他如同被针尖刺了一下,他每次自认为把肮脏的一面藏得很好的时候,魏敛偏一眼就能看穿,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破这堆乱七八糟的粉饰,可自己却鲜少能看透他。
两两对比下,产生出强烈的落差感让沈宣章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嘲讽道:“我可不敢,九公子身份尊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用偷偷摸摸的?”
魏敛从炭盆边晃晃悠悠站起身,用手掌拍拍他的脑袋:“你看你急眼了不是?就算我要提前走,定也会跟你商量,你用不着胡思乱想。”
“……”
这半哄半调笑的话,让他的恼火不知往哪儿烧,似乎他的气恼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些耀武扬威的小把戏。
“还有,沈敬的婚期定在什么日子?”
魏敛从他脑袋上收回狗爪,顿了顿,又问他。
沈宣章揣着一肚子郁闷,低着眼不看他:“端月既望。”
“既望……”
“怎么?”
听出他语气里带着迟疑,他下意识追问道。
“没事,回屋罢,我吹灯睡下了,怪困乏的。”
魏敛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沈宣章懒得再问,很是不悦地起身离开了。
合紧房门后,他往外走了几步,又特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屋里的烛火熄灭。
魏敛来秣阳后一反常态,如果不是因为呆腻了想回去,那又是因为什么?
沈宣章没急着回到西厢房,而是闪身走进屏门后,翻过高墙,将手抵在唇边,学了声鹊鸲的鸣叫。
暗夜及风雪的掩护中,戴着笠帽的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拱手行礼:“少主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派个人跟着九公子,他做了什么,去了何处,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是!”
“再者,去查一查庐兴吴氏,看其背后究竟与主城中的哪族有关联。”
沈宣章本不想疑神疑鬼,可谁叫最近发生的事总会有意无意地串联到一块儿,使他没办法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当是为了打消疑虑,那便从与沈敬定亲的庐兴吴氏一族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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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月既望,也就是上元的后一日。
一般来讲,婚期选在这天并不奇怪,正好可以借着上元吉日喜上加喜。
只是当沈宣章道出端月既望这句话时,闫放最先想到的,是他曾说过,端月望日前,不得大兴土木的律例。
沈敬的婚期正好卡在匠人复工的关键时间点上,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闫放用双手交叠枕着后脑勺,眼睛则直勾勾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脑海里思绪万千。
今日在酒楼里听到的事,他还不打算告诉沈宣章,只想先弄明白沈弶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句话嘛,只要不是哑巴都会说,但真正能让他相信的又有多少?
况且刚刚从沈宣章那确定了地契明日可以拿到手,眼下地契最是重要,他就再多看看情况,反正距望日还有一段时间。
这样愉快地决定后,闫放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很快去找周公下棋了。
鹅毛大雪落了一夜,放眼过去,整个秣阳县都变成了雪白。
寒风也不甘逊色,“呜呜呜”地在庭院里可劲儿呼啸,吹折好几根石榴树的枝子。
院里的佣工一大早就将堆在门口的雪铲掉,为了防止走起路来打滑摔跤,还特地往地上垫了层沙土。
这么厚的雪,是条狗都不愿出去溜达。
闫放作为护送沈宣章过来的“侍从”,手上也没什么别的正经事能干,索性准备“尽职尽责”——跑去给沈宣章当个跟班。
沈弶的这所宅子的确没有多大,他走个几步,转过连廊就撞见沈宣章与沈弶等人站在正堂前谈话。
看他们像是起了闲情逸致,凑在一块儿赏雪。
闫放作为外人,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又听沈敬极为热情地说道:“二堂弟,你回来一趟不容易,这趟就多留一阵子,再有个十几日是我大婚,正好你也借此机会见见你这位堂嫂。”
“既是堂兄的吉礼,宣章就在此先恭祝二位兰闺福茂,凤卜遐昌,然此事伯翁先前也同我提过,若非有事在身,定允承伯翁与堂兄好意。”
沈宣章当然分得清孰轻孰重,抱拳施礼谢绝。
“唉,什么事就不能放一放,非得急于一时?你就听一回堂哥的,让你那侍卫传个信回去,求城主多通融个两日,过了既望再走罢。”
看得出沈敬是真想叫他留下,还一直给他出些馊主意。
不,应该说这一家子都挺想让他留下的,那沈宣章方才不还说起沈弶也劝过他多待一阵,等到沈敬成婚过后再回主城吗?
要真等到那时候,万色鬼估计已经派人把沈府拆成废墟了吧。
“这般厚的雪,怕是不好出行。”
望着铺占了满目的白雪,沈宣章慢条斯理地说,可见是考虑到昨日沈弶说过要回老宅取地契的事。
闫放闻言不禁多把注意力放到沈弶身上,发现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两眼飘忽着,显得魂不附体的。
还是一旁的沈敬先反应过来,忙接过话:“对对对,本来阿父一大早就要动身去老宅,谁承想这雪下了一整夜,路被冻结实了,人都走不动道,更别说是马车了。二堂弟,你也莫着急,等到雪融一些,我再去老宅拿你要的东西罢。”
望着大概堆了一尺多厚的雪,闫放想着这话说的也没毛病,只是看沈弶的神情,又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遂他有了缺德主意,便走上前主动请缨:“公子不必担忧,听说老宅离这儿不远,那就让我跑一趟罢,烦请主翁将宅门的钥匙交由我。”
他这么一说,沈弶飞出去的魂总算回来了,脸色却变得不太好,两片嘴唇上下蠕动了半晌,也没发出声音。
“何须劳烦小兄弟,这天寒地冻的,哪有让贵客出去办事的,万一给你磕着碰着也不值当,二堂弟要当真是着急,我就是在路上磕到头破血流,也亲自到老宅替你把东西取来。”
沈敬模样殷切又诚恳,思路也清晰流畅,跟他心神不宁的老父亲一对比,可谓是截然不同。
话是说得动听,脑子转不过弯的,一定认为这位堂兄是多么有情有义。
闫放只听出他一不想让自己过去拿地契,二是故意卖惨,说什么为了沈宣章,就算在天寒地冻里磕得头破血流,也得亲自到老宅去。
说实话,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住这样的良心谴责,肯定会退一步劝他说,哎呀,别去了别去了。
他瞥向沈宣章,果然见这家伙复而向沈敬躬身施礼道:“那就有劳堂兄了。”
见沈敬像是被人用榔头砸了一下似的愣住,闫放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沈宣章就不是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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