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4、第 4 章 邵骏

　　　　邵骏邕带着饭团回来，一人一狗，浑身散发热气，似乎进行了一场赛跑。

　　这是两人一周之内第二次在家里照面。

　　沈知遇抬手点亮屏幕，不是她晚了，是他回来早了。

　　邵骏邕什么都没说，径自进洗手间。

　　沈知遇一路上在脑子里演练无数遍，今天的会议，她要如何震慑全场，如何叫洛秋颜刮目相看。

　　临开会前，她去洗了把脸，又做最后检查，确保每一个动效，每一个交互，丝滑顺畅。

　　今天的会议内容很明确，最重要的就是初版设计稿的全员审查、讨论、定稿。

　　杭天禄简单的陈述几句，轮到洛秋颜。

　　洛秋颜把设计稿投在大屏，「有问题就说。」

　　沈知遇第一次见识洛秋颜的设计稿，她得知洛秋颜主要设计B端教研系统和知识库，心中其实有点忿忿不平。

　　在她看来，两个后台有什么好设计的？随便找模板改改就能交差。而她要设计的学生版才是最复杂的。

　　所以，她盯着洛秋颜的设计稿看了几分钟，也没看出什么独特之处。

　　没有人对洛秋颜的设计稿提出异议。

　　「小沈，你那边呢？可以看初稿吗？」

　　杭天禄语气总是很温柔。

　　这给了沈知遇不少信心。

　　「嗯！」她答应一声，把奋斗一周的成果展示在众人眼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沈知遇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是洛秋颜那种底气十足的冷语气，她学不来。

　　「一周时间，你就做了这么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洛秋颜声音本就偏低沉，话说出来带着严重的质疑。

　　沈知遇心一沉，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咬着嘴角，「我的这个设计是…」

　　「你等等。」洛秋颜打断她，指着大屏，「你从哪儿东拼西凑来的？这第一张和第二张，底色明度明显差了0.7%。」

　　沈知遇瞪大眼睛，手有点哆嗦，立刻点开两张底图的HSL。

　　果然明度差了0.7%。

　　沈知遇不敢置信，明明是一张一张复制改的，底图色值不该变，她就没想过逐一检查。

　　「还是这两张，容器边距值，第二张明显右偏一个像素，两边出血值也不平均。」洛秋颜不耐烦地甩甩手，「太多了，我不想说了，浪费大家时间。」

　　沈知遇抠着手指，低着头。

　　她不再用数值确认洛秋颜的话，那样只会让她更像一个小丑。

　　「你浪费了所有人的一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洛秋颜的语气比刚才更冷。

　　杭天禄咳嗽一声，「那个…」

　　「意味着整个项目工期缩短一周，所有人要拿出私人时间去补这一周。」

　　会议室鸦雀无声。

　　沈知遇止不住地发抖，洛秋颜的每一个字像冰雹砸在她身上。她死死咬着嘴角，偷偷看一眼其他人。

　　杭天禄失望地摇摇头，邵骏邕盯着大屏转笔，洛秋颜甩她一个白眼…

　　这就是她往死里努力了一周收到的反馈，所有的加班熬夜、废寝忘食，在他人看来，毫无意义。

　　她再也忍不住，起身跑出去。

　　「啪！」邵骏邕的笔掉了。

　　「秋颜，你这说得也太狠了。还是个小姑娘，哪经得住…」

　　杭天禄没有往下说。

　　「哎呀，这事儿闹得……谁去给哄回来？」章奇文问。

　　「哄什么？我们这儿是幼稚园吗？」邵骏邕说完，抬腕看一眼时间，继续转笔。

　　「秋颜去！」程乐邦开口，「女孩子之间比较好说话。」

　　「这时候想起来我是女的？我唱完黑脸还要唱白脸？」洛秋颜这样说，人已经起身往外走，没说要去干什么。

　　杭天禄说：「我们也歇一会儿，等她回来。该去厕所的去厕所，想抽烟的去抽烟。」

　　他叹一口气，托腮瞧了一会儿大屏，「小沈其实挺有想法的，就是没发挥对地方。你说是吧？」

　　会议室此时只有杭天禄和邵骏邕。

　　「不知道。」邵骏邕崩出三个字，又看时间，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

　　「唉，机会给了，但也要懂得把握。」

　　邵骏邕起身往外走。

　　「你去哄？」

　　「我去厕所！」

　　沈知遇推门进来的时候，邵骏邕正巧推另外半扇门出去。

　　她眼睛红肿，低头关掉投屏。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冲动，她小声对杭天禄道歉。

　　「没事。新人都会有这个过程。」

　　听着杭天禄温柔地声音，沈知遇眼睛温热，她努力压下去。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续走进来。洛秋颜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没再给沈知遇一个眼神，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面孔。

　　邵骏邕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看任何人，坐下后，又开始转笔。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知遇人坐在这里，心思早已飘远。

　　直至轮到邵骏邕汇报进度。

　　「这周主要是技术选型，由于项目特殊性，有几个地方需要踩坑。既然教研和知识库定稿了。下周我会开始还原这部分设计稿。」

　　沈知遇瞄一眼邵骏邕。作为团队里唯一的前端，邵骏邕要负责把UI设计图变成代码。这意味着，她之前做错的那些杂乱的出血值、偏移的像素、不统一的色值，如果真的交过去，会给邵骏邕带来多么庞大且毫无意义的工作量。

　　会议开到下班才结束。沈知遇不由得责怪自己，是她任性地跑开，耽误了会议进程。

　　她掐着掌心，不让自己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哭出来。她利索地关掉电脑，抄起背包，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公司。

　　七月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闷热，扑面而来。

　　最后一抹晚霞尚未落，夜生活刚刚开始，烧烤摊、居酒屋里全是欢声笑语，仿佛这世界上只有她是一个失败者。

　　上次看晚霞，还是一周之前，还是她只想混工资的那些日子。

　　「咔哒。」

　　打开大门的一瞬间，昏暗中窜出一个毛茸茸的身影。

　　「汪！」饭团快乐地摇晃着尾巴，几乎要扑进她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拼命蹭着她的裤腿。

　　沈知遇甚至来不及换鞋，顺着玄关柜子直接滑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一把抱住饭团毛绒绒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呜……」

　　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羞愧、耻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饭团……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沈知遇抽泣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饭团的背上，「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改了那么多次……为什么都要否定我……」

　　饭团不再闹腾，只是乖乖地趴在她腿上，发出安慰似地哼唧声，时不时伸出舌头去舔她脸上的泪水。

　　「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工作……我是不是该放弃……我是不是该辞职…」沈知遇哭得接不上气儿。

　　打工人的世界太难了，以为转正就是光明的开始，却没想到会被现实一巴掌拍在沙滩上。

　　她抱紧了饭团，像是在黑暗中抓着唯一的陪伴。

　　不知哭了多久，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脆响。

　　沈知遇哭声一顿，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邵骏邕回来了。

　　「饭团！你干什么了？身上湿漉漉的。」

　　沈知遇躲在房间里，抹着脸上的泪水。

　　听着邵骏邕对饭团碎碎念，听着邵骏邕走来走去，听着邵骏邕带饭团出门。

　　她做几次深呼吸，去洗手间洗个澡，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看到镜子里红肿的双眼，用毛巾热敷好一会儿，不见明显效果。

　　从洗手间出来，天已经很黑了。霓虹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沈知遇觉得刺眼，使劲儿拉上窗帘，确认一丝缝隙都没有。

　　她钻进被窝，蒙着转头，紧紧攥着被角，对自己说：「不能再哭了，哭瞎了又有什么用！」

　　连续的高压和最后的打击交叠在一起，她很快睡着。

　　沈知遇醒来时，吃惊自己竟然一觉睡了十五个小时，如果不是被饿醒，还能睡更久。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起床去洗手间，看到自己的眼睛仍旧没有完全消肿，但不算明显了。

　　饭团独自在客厅玩儿，主卧的门关着。

　　沈知遇推测邵骏邕应该是不在家，可能是为了给她自由空间，可能是怕彼此照面尴尬。

　　自从她在公司意外看到邵骏邕，以及一连五天的同组相处，对方要么根本不看她，要么也是像初见的陌生人一样，板着脸，更是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沈知遇最初认为是邵骏邕怕传出误会，她现在依然这样想。

　　她喝了杯温水，又喝了一盒牛奶，打开冰箱，照例给自己做一个三明治。

　　感觉精神恢复不少，她拿出笔记本，打开就看到昨天被批到体无完肤的设计稿，毫不犹豫的按下删除，关掉软件，扣上显示屏。

　　饭团试探着在门口转悠。

　　沈知遇冲它招招手。

　　饭团欢快地跑进来，在落地窗的小桌子旁边转悠转悠，找个位置趴下，歪头地看着沈知遇。

　　沈知遇找出两张白纸，用油性笔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辞呈」。

　　满篇的客气、谦虚、归咎己因，最后写上日期和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写辞呈，她亲手制作出一个信封，把辞呈折叠地板板正正，装进信封，封上封口。

　　下周一，她将递交人生第一份辞呈。

　　门锁刚响一声，饭团一骨碌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