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17、第十七章

　　周围一片黑暗，空调发出细细的嗡嗡声，温暖着空气，苏黎坐起身靠在床头，又是梦吗？努力闭上酸涩的眼睛，想回到那间熟悉的教室。
　　他和她一起报名参加一个征文比赛，他在她前排，伏在桌前填写着报名的资料，她站在后排，恰好能看到他行云流水的字体和线条分明的侧脸。他把报名表递给站在旁边的学习委员，他说先报上吧，能不能参加还不一定呢，我出国的事准备的差不多了。
　　她在后排站成了一个木头人，他竟然真的要出国了，竟然这么淡然的说他要出国了,就跟在说晚上我吃了什么饭一样轻松。她木木然填完了那张报名表，她拍他的肩膀，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出国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可是他像是没有任何察觉一样起身离开，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被吓醒了，回到了这个漆黑的夜。
　　苏黎揉着太阳穴，不期然想起初一的事情。那天语文老师找他们两个去办公室，说要写一篇稿子，在明天的课间操时间用，他们谁写得好，就由谁代表班级去做演讲。苏黎牟足了劲准备了一个晚上，还特地找了爸爸——要知道，平时她是很少理爸爸的——修改了很多遍。
　　第二天，上课铃马上要响起的时候顾麦才进了教室，顶着两个很大的黑眼圈，苏黎不禁发笑，看来被稿子折磨得不轻，但是真正让她大跌眼镜的是，顾麦说他昨天只顾着看足球比赛了，稿子根本就没写！戏剧性的变化还在后面，他用了半节课的时间，洋洋洒洒几千字，语文老师给他的评语是，自然流畅不失严谨，亲切贴合人心。而苏黎精心准备的稿子，太死板没有生趣。
　　当她绞尽脑汁造词遣句的时候，顾麦在欣赏酣畅淋漓的比赛，当她想到要面对全校师生演讲而紧张不安的时候，顾麦昂首站在主席台前，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苏黎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稿子成败的问题，也不只是作文课上谁的文章更胜一筹那样简单。顾麦的镇静，那种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王者风气，是她望尘莫及的。
　　这件事苏黎一直印象深刻，虽然有不小的挫败感，但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对顾麦的崇拜和喜欢又深了一步，在她引以为傲的文学领域，她从不轻易服软，可是顾麦，真真正正征服了她。
　　都说往事不堪回首，她却总是不经意间就陷入回忆的漩涡。拧亮了床头的灯，昏黄的光束朦胧凄清，像这个不眠的夜。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米黄色的外套，毫不留情的把苏黎拉回到现实中来。梦中是顾麦不理不睬的脸，梦外是丰子希抿了唇带着愤怒和薄凉的表情，她要逃到哪里，才能躲开这些纷纷扰扰的烦忧。

　　“你怎么起来了？”ＮＯ依旧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光芒打在每个人脸上，梦幻而不真实。
　　“受你传染，睡不了几个小时就醒。”乔阳的精神好得出奇，一天四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就足够了，大概是以前给人打工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那你赶紧回吧，失眠都赖我身上了。”
　　“放心，明天就走，不纠缠你了。”
　　乔阳听她这么说，反而不知所措了，他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她当了真，再开口解释吧，似乎又显得多余，一时间竟愣在那里了。
　　“怎么，高兴的不会说话了。”
　　“不是不是，你不是换了地方很长时间都不能适应睡不好吗，我——”
　　苏黎摆摆手，“我知道你说着玩的，但是我该回去了，希同方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你不乖乖教你的学生，跑到丰子希那里掺和什么？”看着苏黎一脸惊讶，乔阳解释到，“敏敏来过了，说让你给她回电话呢。”
　　“敏敏来过？怎么没叫我？”
　　“大小姐，你不想想你是怎么睡着的，哭得那个惊天动地啊，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把你叫醒？你再哭给大家看我可百口莫辩。”
　　苏黎顺手抄起吧台上的玻璃杯，威胁到：“乔阳，不准把这事说给第三个人，听到没。”
　　看她嘴角上翘的威胁人乔阳就想笑，“你应该说第三十个人了，你哭的时候周围可不止三个人吧。”
　　“我说的是认识的人，那些陌生人谁要管。”苏黎嘴犟。
　　“这么跟你说吧。你真以为丰子希走了啊。”
　　苏黎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他没走吗？”
　　“我好像看到他了。”乔阳倒也不是说谎故意吓她，他确实看到了角落里的丰子希。
　　苏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完全不知道丰子希到底想做什么。“乔阳，我出去走走。”
　　乔阳赶紧拉住苏黎，“发什么疯，大半夜的，多危险。”乔阳猜测，她是不是以为丰子希还在，所以要去找他，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说的太明，尤其是苏黎这么要面子的人。
　　“没事，我就在附近，这边我挺熟悉，你不用担心。”
　　苏黎倔强起来，没有人能劝得了，乔阳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也好吧，但愿还能碰到他，把事情解决掉。
　　“那你带着我的手机，有事也好联系。”
　　苏黎没推脱，给他个安慰的笑容，融入了夜色。寒冷的夜，除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谁还会在街上流连。沿着冷冰冰的人行道，苏黎缓步前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路边苍灰色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还绿着的冬青也失了绿色应有的朝气活力，被雪打过的叶片无力的耷拉着。
　　苏黎缩了缩脖子，拒绝一阵阵的冷风，这么冷的天，他不会还在哪个角落傻傻地站着吧，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对，苏黎要承认，她是在担心丰子希。通常惹到她的人，都不会得到她的好脸色，不是冷眼旁观不理不睬，便是一顿冷嘲热讽让对方无地自容。可是丰子希不一样，对着他，苏黎的铁石心肠发挥不了作用，即使他摘走了她的戒指，揭开了她不愿去面对的伤痛，跨过了她容忍的底限，但是看到他眼里暗了伤了的光芒，苏黎会心疼。
　　“别动，不许出声！”
　　苏黎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好像有刀子贴上来，有人从背后，一手箍住了她两只手臂，一手拿着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
　　“配合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快！”
　　竟然会碰到抢劫的，但是那人在她身后，她看不清他的模样。苏黎不禁有些慌，她根本没带什么出来，最值钱的恐怕也就是乔阳的手机，但是她交出来了，能被轻易放过吗？
　　“快点，磨蹭什么。”
　　颈上的刀子又逼近了一步，苏黎尽量的稳了稳心神，这里是一个路灯的死角，就算有人经过，能看到他们，恐怕会以为是一对亲密的情侣，谁会管这种闲事呢。
　　“我的手被你牵制着，动都动不了，怎么拿给你。”
　　“哼，好。”那人松了力气，解脱了苏黎的双手，只是靠在颈上的刀子又逼迫了一分。
　　苏黎把手机掏出来，稍稍转了转头，“给。”她终于看到了这人的样子，左边额角有道细长的疤痕，隐在长长的刘海下面。
　　“别动！还有吗？呦，小妞长得不错嘛。”那人说着，手已经不安分起来。
　　苏黎心下越来越害怕了，一边挣扎一边强作镇定，“大哥我是出来找人的，身上没带值钱的东西。”
　　那人紧张的看了看四周，苏黎趁他转移注意力的这一瞬间，使出全力用肘击向他的胸口，那人显然没想到苏黎会出这么一招，毫无防备之下闷哼了一声，用在苏黎身上的力气就放松了。逃脱了控制，苏黎拼了命地往光亮的地方跑去，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高喊了几声救命，也只是在空旷的夜色里回响了几下，然后沉寂下去。苏黎感觉右边的肩膀好像越来越沉，有温热咸腥的味道传来，她顾不上管，她能听得到自己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怦怦的心跳声，咬紧了唇不停地告诉自己，苏黎，坚持住，坚持住！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好在对这边地形还算熟悉，她穿过了几条小巷，冲着车行道冲过去。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空，苏黎踉跄着从车边爬起，她猛烈地拍着窗户，希望车里的人能出手救她。
　　“苏小姐，苏小姐！”车里的人吓了一跳，她整只右臂都染满了鲜血，在纯白色线衣的映衬下格外惊心。
　　“救救我，有人抢劫我，他要追上来了。”苏黎急剧地喘息着，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顾不得分辨他是谁，又怎么会认识她。
　　“来，我先送你去医院。”
　　苏黎靠在副驾驶座上，面无血色，他不禁担心，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小姐，你没事吧，你撑一会，马上就到医院。”
　　苏黎睁开眼睛，她觉得意志有些涣散，可是毕竟是在陌生人的车上，她不允许自己睡过去，这时听他称呼自己“苏小姐”，不禁看向他，他有一双明亮带着温和的眼睛。
　　“是你！”苏黎一下子想起来，是他，解了他的束缚，从绑架她的那群人中将她救出，然后送她回家，然后温和的笑着，对她的问题却避而不答。
　　“没想到苏小姐还记得我。”
　　苏黎勉强牵了牵嘴角，“谢谢你。”或许是觉得安全了，从心里放松了，苏黎终于能放松自己睡过去了，耳边似乎有急切地呼唤她的声音，但是她睁不开眼睛，浑身都很累很累，还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