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欢》月落西河

9、第九章

　　山风猛烈，卷起一地枯枝败叶，于半空旋转翻飞。竹林摇晃不停，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在幽暗的月光中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大概是没料到交战过程中会有旁人出现，甫一见到霍眠的身影，一众黑衣人便都脸色骤变，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而那白衣女子的反应却与他们截然不同，目睹霍眠气势汹汹地冒出头来，又放出这样嚣张的狠话，她不仅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意外，还鬼魅般轻飘飘地隐去了暗处，只将霍眠与那些黑衣人来回打量着，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这厢霍眠检查过沈孤岚的坟墓后，便冷着一张脸看向前方，沉声道：“没听见我说的话么？叫你们赶紧滚开！”

　　她正在气头上，虽无半件兵器傍身，面对来路不明者却毫无惧意，满身气势显露无疑。那领头的黑衣人见了她，不知为何竟流露出几分忌惮之色，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番后才开口道：“这位姑娘，我等来此不为生事，只为擒贼，方才之举实乃无意。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退到一边去，勿要妨碍我等办事。”

　　霍眠一听他用了妨碍这样的字眼，心里的邪火便又蹭蹭直涨，冷冰冰道：“你们要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且不知道你们是谁。倒是你们在我师父坟前撒野，还险些冲撞了她，若非我出手及时，便要酿成大错！你不道歉也就罢了，还声称我妨碍了你，敢问我妨碍了你们什么？”

　　那黑衣人噤声片刻，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抱拳道：“对不住了姑娘，我等确实不是有意冒犯于你，何况适才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分明是那女贼间接造成。冲撞了姑娘的师父实在抱歉，但请你行个方便，莫要与我们见怪。只要能将这人擒住，我等自然立马离开，绝不逗留。”

　　霍眠想说你们要擒便擒，她又没拦着，然而视线转移之下，却不见那白衣女子的踪迹。霍眠四下张望一番，心道这人倒是聪明，跑得还挺快，便不耐烦道：“人都已经不见了，你们还不快去追？不论你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都不准再来这里惊扰我师父，否则来一个我杀一个，不信尽管试试看。”

　　经她提醒，对方这才发现那白衣女子早就不知去向，懊恼之际倒也没忘将那受伤的同伴拖走，一行人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如此一来，这场始料未及的闹剧便就由此结束，小山坡也很快恢复到了一贯的清净。眼看那些黑衣人消失不见，霍眠并未马上回屋，而是在原地站了半晌后，才走到沈孤岚坟前停下，将一口长气轻轻呼了出来。

　　方才她是急火攻心失去了理智，什么也未多想，此刻众人退散，霍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起来。

　　先不说她根本不清楚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只说她单枪匹马的，又毫无与外人交手的经验，似这般不管不顾地与一群壮汉对上，分明是自找死路的行径。万幸他们不曾与她动手，若是遇上那等凶狠之辈，指不定便要叫她葬身于此。

　　不过霍眠倒也奇怪得很，对方既然人多势众，又个个都是杀手，却怎么皆是一副不敢招惹她的样子？尤其是那领头的男人，与霍眠对话时甚至表现得有些谦卑，几乎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连那白衣人是何时逃走的也未察觉，仿佛生怕得罪了霍眠似的，这是为什么呢？

　　霍眠沉思良久，想来想去始终得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只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太确定地想道：难道是她长得太吓人了？

　　可这也不应该，就算她长得吓人，也没道理能镇得住那么多杀手。不过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最重要的是今夜总归有惊无险，沈孤岚的坟墓未被损毁，依旧完好，这就值得霍眠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她长叹一声，给沈孤岚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又往坟上添了一捧新土。祁颖儿摘的野花还在那土里立着，这些天过去，那花儿已经凋谢，枝叶也已干枯，一捏就碎。霍眠的思绪便又跑远了些，也不知祁颖儿现在怎么样了。

　　她忍不住发了会儿呆，直到远空传来一道沉闷的雷声，霍眠才蓦然间回过神来。她站起身子，拍了拍腿上的泥土，正准备转过身去时，忽然在那风里嗅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今夜的风乃是南风，而南方就在她身后的方向。霍眠眼眸微抬，眉间顿时染上几分凛然，她暗暗运转真气，收拢了掌心，却听一道悦耳的声音倏地在她后方响起：“姑娘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只想当面与你道声歉而已。”

　　听到这话，霍眠紧皱的双眉有所舒展，心里却半分也未松懈。她定了定神，缓缓转过背去，便见先前那白衣女子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靠着，见霍眠朝她投以视线，便微微颔了一首，算是同霍眠打了个招呼。

　　此刻月上中天，月色却尤其清浅，并不明朗。那女子浑身雪白，里头着了一袭适合在外行走的便装，外头则罩着一件宽大的披风，身量十分高挑，目测要比霍眠高出半个头。

　　她半边身子都靠在树干，显然站得不大稳当，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还握着剑，剑身上却淌满了血，看着有些慎人。

　　霍眠扫了她两眼，发觉这人的脸上竟戴了张雕刻着繁复花纹的乌金面具，除了一双眉眼，下半张脸都遮得极为严实，瞧来十分神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难言的危险气息。

　　狂风仍在肆虐，天际不时有春雷轰鸣，还不知今晚到底会不会落雨。两人隔着距离对视少顷，霍眠也将这人打量够了，便启声道：“你没走？”

　　那女子像是笑了一笑，眸中泛着冷寂的光，也在不加掩饰地端详着霍眠。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轻声道：“如姑娘所见，在下被人一路追杀，又身负重伤，已经无路可走了。”

　　这人神态自若，眉目含笑，只差将“气定神闲”四个大字写在脸上，哪里像是身负重伤的样子？霍眠眼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之意，直视她道：“你是犯了什么事，要叫那些人连夜追到这荒山里来？”

　　女子闻言挑了挑眉，语调悠然道：“倘使我说我并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追杀我，姑娘信么？”

　　霍眠不假思索道：“我不信。”她朝这女子靠近两步，口吻冷淡，“若非你将这些人引来，我师父何至于受这场惊吓？好在她的墓倒是完好无缺，否则我饶不了你。”

　　女子略一偏头，朝沈孤岚的坟墓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到霍眠身上，说：“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急着逃命，而是留在了此处，便是想跟姑娘赔礼道歉。”言毕扶着树干直起身来，面向霍眠拱手行了一礼，“先前差点冲撞了姑娘的师父，实乃在下之过，但我并非有心为之，而是自保之下的无意之举，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霍眠见她态度端正，话也说得顺耳，显然要比之前那名黑衣人更懂礼数，便也未再故作高傲，转而问道：“我听那些人口口声声说要擒贼，怎么，你是偷了他们什么东西不成？”

　　女子淡淡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可真是冤枉，我和姑娘一样，与他们素不相识，上哪儿去偷他们的东西？”

　　“素不相识？”霍眠自然没信这话，“那他们杀你干什么？”

　　女子瞧着她，眼里的光华有轻微的闪烁，她从容不迫道：“我本是路过罢了，因赶路途中远远看见此处有微弱光亮，便猜想应是有人住在这里，原想过来敲门借宿，却在半道上被那些人突然拦住，不准我靠近。”她说到这里极轻地眨了下眼，有些意味不明地道，“估计是擅闯了他们的地盘，担心我会冲撞到什么不该冲撞的人，便要将我从此地驱逐出去。”

　　听她这么说，霍眠一瞬便想起那黑衣人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他叫这女子速速离去，并声称此地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大概是这女子没有照做，那些人便不想同她多费口舌，打算以武力将她强行赶走。

　　可这却是稀罕事一桩了，若非要说这燕子山是谁的地盘，那也该是霍眠和沈孤岚的，她怎么不知这地方原来是有主的？

　　霍眠心中防备，对这女子所言自是听听就算。她抬了抬下巴，看着那女子仍在血流不止的右手道：“如此说来，你便是被他们所伤了。”

　　谁料对方却是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些不屑一顾，嗤笑道：“这倒不是，他们人手虽多，却还没本事伤得了我。”

　　霍眠目露探询，未再接话，那女子迎上她的视线，静了片刻后便又主动解释道：“其实起初追杀我的人并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但我来到这山中以后，他们不知为何突然现身，将原先追杀我的人都杀了个干净，之后又开始对付起了我。好在我运气不错，幸得姑娘出面相救，这才保住了性命。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她这追杀来追杀去的，倒快把霍眠给绕晕了。

　　所以这人其实是被旁人追杀，一路逃命至此，然后又被那队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给拦截了下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似你所言，方才那些黑衣人也该是你的救命恩人了。”霍眠说，“他们这般好心，替你解决了真正要杀你的人，于你来说怎么也算是件好事。既然如此，那领头的当时叫你速速离开，你便该识相地直接走人才对，又干什么要和他们对上？”

　　却听这人满不在乎地哼笑道：“我且没要他们出手，是他们自己多管闲事，而他们的本意也并非是要帮我。再说了，他们发话叫我走，我便要走么？”

　　这话说得何其轻狂，分明是半点也不将那些黑衣人放在眼里。霍眠听得发笑，不禁直白道：“不走的结果便是寡不敌众，自寻死路。适才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怕是要折在他们手里。”

　　“是了，这便是我还要向姑娘道谢的原因。”女子说了这句，也朝霍眠跟前走了几步，似笑非笑地注视她道，“姑娘不过是露了个面，骂了他们几句，就叫那些人吓得战战兢兢，唯恐惹恼了你。在下鸿运当头，沾了姑娘的光，这才逢凶化吉，捡回一条小命。”

　　她话里有话，明显是意有所指，霍眠怎会听不出来？尽管她自己也很奇怪那些黑衣人为何对她那般敬畏，但考虑到此人身上带着未知的麻烦，绝非什么善茬，霍眠便丁点痕迹也没表露，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道：“既已道了歉，又已道了谢，那你还在此处耽搁什么？再不抓紧时间离开，待会儿那些人若是去而复返，你这一身的伤，怕是又讨不了好。”

　　“这是自然，我伤成这样，多半是打不过他们了。”女子轻叹一声，忽地身形一晃，似是站立不稳。霍眠条件反射般地将她一扶，霎时便沾了满手的血腥，弄脏了衣袖。

　　便听这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稍稍俯下身去，长睫掩映下的一双美目光华流转，煞是好看。她盯着霍眠道：“我见姑娘生得面善，料想心也善，这荒山野岭的，只有姑娘这处有间可落脚的屋子。不知姑娘可否发发善心，容在下借宿一晚？”

　　这人仿佛不知何为含蓄，说着说着就凑了上来，还离得这么近。霍眠托着她的手腕，抬眸将这人一眨不眨地瞧着，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其实从她现身起，霍眠就已猜到她的目的。眼见那些黑衣人对霍眠态度有异，这女子当然不会傻到放着她这条大腿不抱，而去选择负伤潜逃。

　　要知道燕子山地形复杂，又多有野兽出没，毒虫毒蛇更是不计其数，还有诸多充斥着瘴气的林子和要人命的湿地沼泽，的确是所传非虚的凶险之地。沈孤岚当年会选中这处山谷建造房屋，也是费了好些功夫细细勘察之后才做下的决定。可以说整座燕子山内，唯有这一个地方是适合人住的。

　　哪怕是霍眠自己，也只是熟悉这片山谷和通往临安镇上的路而已，别的地方连她也不敢随意乱走，就更不提旁人了。这人为了躲避追杀，大晚上闯了进来，本想利用天黑和树林甩掉追兵，不成想偏又遇上一队“拦路鬼”，她若想求得一线生机，最好的选择便是寻求霍眠的保护。否则长夜漫漫，就算侥幸没被那些黑衣人找到，也要在这山里迷失方向，多的是麻烦等着她。

　　妖风阵阵，滚滚雷声接连响彻天地，有豆大的雨珠穿透云层砸下，落在两人身上。霍眠仰首看了下天，心道今夜果然躲不过一场雨。她掌心里积着一汪温热，俱是眼前这人自衣袖内流出的血水，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流不干净。

　　霍眠不免皱起眉来，见那女子虽然仍在笑吟吟地看着她，可额角却是噙着一层密汗，想是一直在默默忍着伤痛，便收手道：“要想让我收留你，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主。”

　　女子道：“那谁能做得了主？”

　　霍眠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来，说：“我师父时常告诫我，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有能耐的人才做的事。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遇事却要能避则避，以免忙没帮上多少，反将自己也搭进去。”她将两枚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不过你说得对，我这人的确心善，见你遇此困境，便想帮你一把。只是我师父在天之灵若是见了，怕会将我骂个狗血淋头，眼下且看她怎么说罢。”

　　女子看了看她，兴致勃勃道：“姑娘的意思是听天由命？也好，这法子倒也不错。”

　　“若这两枚铜钱皆为正面，我便留你。”霍眠说，“若是皆为反面，那就只能请你走人了。”

　　言毕便将捏着铜钱的左手举了起来，再将五指张开，两人齐齐垂目看去，却见意外的情况发生了——那铜钱竟是一正一反。

　　见状，女子自是发出一声轻笑，问道：“这又怎么说呢？”

　　霍眠顿了一顿，容色不改道：“再来。”

　　她复又将两枚铜钱抛去半空，同时伸手去接。那女子见她表情专注，隐在面具下的一张唇不由微微翘起，眸光也跟着忽闪起来。她暗暗将手臂往身后一藏，随后并拢二指，紧盯铜钱，在东西落去霍眠手心的一刹那，她便适时勾动指尖，虚空一拨，就见两枚铜钱在已然失去惯性作用后又翻滚了一次，这才终于倒在了霍眠的掌心里。

　　这一番小动作无比细微，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快得难以捕捉。待霍眠又一次将拳头展开，那女子便满意道：“甚好甚好，这回皆为正面，姑娘不必再掷了，在下先行谢过。”

　　岂料霍眠却是分为冷淡地瞟了她一眼，神情镇定地道：“谁告诉你这是正面？”她将左手抬高，举到那女子眼前，指着铜钱一本正经道，“看清楚了，这是反面。”

　　女子眉眼低垂，冲那分明便是正面的铜钱微微一哂：“姑娘这是要耍赖？”

　　“究竟是谁耍赖？你当我瞎吗！”霍眠忽然间暴跳如雷，气得将那铜钱一摔，摔完又立马弯腰拾起，怒道，“我好心想救你，你却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以为世上就你功夫好不成！我平生最讨厌哪个把我当傻子，起开！”

　　说罢冷哼一声，用肩膀狠狠撞了这女子一下，立马就要打道回府。

　　可还没走两步，却听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霍眠步子一停，满脸火气地回头一看——那女子歪倒在地，双目紧闭，竟是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