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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三千草木向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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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域多山。
或者说,此时的西南域多山。
连绵起伏、深翠交叠,攀上一座还有一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跟着部落中人走到其中一座山的山顶时,朝星向下望,看见一座深灰色的城池。
这座城池同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城池不同,它没有耸立的、用来抵御外敌的高墙,也没有奔流的、能隔绝外界以及浇灌土地的长河。许多建筑就那样赤裸裸立在其中,像在绿云之中相拥取暖的人。
在山林的映衬下,那无疑是很渺小的。
“那是来梦城。”
稚嫩的声音从后下方传来,朝星转头看去,是个小男孩——还是个很眼熟的小男孩。
朝星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见过他,彼时他同木荷一起跪在一个老人面前,手拉着手哭泣。现在他已经没在哭了,能瞧出来未来俊秀模样的小脸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见朝星看过来,男孩指了指来梦城的某个位置,隔得太远了,朝星看不出来指的是哪里,男孩也并不是一定要他知道具体是哪个地方。
“从前我同我的爷爷一起生活在那里,后来城里出了一些事,我和爷爷逃了出来,遇到了木荷,在这个部落安顿了下来。”
朝星同男孩的身高差有些大,他干脆蹲下来,温声问:“你可以告诉我具体出了什么事吗?”
男孩似乎早就知晓他会问这个问题,半点也不意外道:“哥哥,你知道为什么从前妖魔从不往来梦城来吗?”
一个熟悉的问题。
在不久之前木荷似乎就这样问过他,问过之后没几句话的功夫,朱雀从灰色的天空之上呼啸而过。
朝星想着,不由得看了看天空。什么也没有。
看来人不会倒霉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安心地低头回答:“我不知道。”
“因为来梦城中有一个东西,能够将来梦城从妖魔的视野中隐藏起来。”男孩说着,抿了抿唇,“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破坏了它。”
一个猜测彗星一样从朝星脑海中闪过。
“那是什么呢?”
“爷爷说,那是一个阵法。”
朝星眉心一跳,又问:“那你知道是谁设的阵吗?”
“我不知道了,他们说这是来梦城的秘密。”男孩略微顿了顿,避开朝星的眼睛,用脚尖踢一踢地上的石块,“哥哥,你们是因为这个秘密来到这里的吗?”
朝星想说不是,但看看自己脚腕上的风檐风雨铃,又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了。
于是他干脆不回答,从地上掐了根细细的草叶,放进男孩乖乖摊开的手里,并指快速点了男孩手中几个地方。也许是有些痒,男孩颤了颤,但是没有收手。
朝星一边动作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连翘。”男孩说,“我叫宋连翘。”
“好,连翘。”
朝星腿长,蹲下来比站着的连翘要矮一些,他仰着脸,山顶有些风,偶尔有几根发丝扫过眼睫,略微上挑的眼中含着细碎的天光,饱满的唇噙着笑意。他轻轻一勾并起的手指,连翘愣,震惊地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他感受到被掌控的风。
躺在手心里的草叶被风吹动,浮在他的掌心上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仅仅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好似已经能从草叶边缘看见风的实质,
连翘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戳了浅浅成型的小风旋,过程中不小心碰到草叶,风旋一下子云雾一般散去,草叶晃晃悠悠,重新落回连翘的掌心。他握紧这根平平无奇的草叶,眼睛亮亮地看着朝星。
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哥哥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一点小把戏。”
“什么小把戏?”
木荷的小脑袋从连翘身后冒出来,眼睛还有点红红的,不过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
哄一个小孩也是哄,哄两个小孩也是哄,朝星如法炮制,得到木荷小小的惊呼。杜若远远地看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其实不是什么小把戏,是个正儿八经的聚风阵,在他们那会儿的修真界应用还算广泛:灵舟上会刻印,一些擅长御风的修士会在法器上附着,除此之外,种植喜风灵植的灵田也需要。
只不过用在这些地方的聚风阵都是大型阵法。
大型阵法不好驾驭,朝星小时候学大型聚风阵,出了点差错,变成可以乖乖呆在掌心上的风旋。他小时候用这样的风旋哄自己哄杜若,长大了,也哄和当初的他们一样大的小孩。
杜若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又在发现江陵一突然走到朝星身后时戛然而止。
人高马大的剑修把手伸到朝星面前,在一大两小三双眼睛疑惑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道:“我也要一个。”
不一会儿,江陵一肩膀上一边带了个风旋,就连小煤球的鼻尖上都多了一个。
原来小型聚风阵不止可以用来哄小孩,元婴期的大孩哄起来也是无往不利。
杜若对此等行径颇为不齿,刚巧这时连翘抓着那根被朝星暂时充作阵眼的草叶回来了,走到他身边,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
“你不用这样叫我。”杜若颇有些无奈,不知道第多少次说,“我只是教你们一些粗浅皮毛的东西,自己也学艺不精,担不起你叫我一句师父。”
他说的真心话。
他毕竟是医修,是要医治修士。能辨认使用这些寻常的药草,靠的是自己从前闲着没事看的那些杂书,学得并没有很深入。落在秘境这些日子他硬着头皮在部落里装大夫,教导旁人辨认炮制药草时看着自信从容,其实拿不定主意的都被他偷偷藏起来,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尝了试试。能试出来的改日再教,实在试不出来,只能说可能有什么作用,只是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他不觉得自己能教出去的有什么重要的,于是谁来都可以听。
来学的人多,叫他杜若大夫他也就古怪地应了,连翘一个小豆丁要叫他师父,他哪里哪里都不行。
但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坚持。
连翘如是回答:“好的,师父。”
杜若挠了挠头,只能将称呼忽略,带着连翘往躺着伤者的担架旁去——连翘学得很快,最近已经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势,伤者愿意让他试验,杜若也让他放手去做。
边走,他边问连翘:“部落要搬到哪里去?”
连翘也不知道。
“我们只需要走就可以了。”连翘指指部落最前方在战士中央的狰,“族长会为我们指明方向。”
杜若不太赞同这种整个部落全部依赖一个人的模式,在连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皱了皱眉。
医修总是有着超脱寻常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这里只是个残破秘境,想着融入部落也只是为了搜寻线索。现在他想:这个秘境对他们的考验,会来源于狰的一次错误抉择吗?
朝星对这个模式也不太赞同。
木荷没有同连翘一起离开,此时正对着朝星说:“母亲总是对的。”
她是狰的女儿。
朝星当然不会在她面前说自己的不赞同,唔了一声,尾音轻飘飘地噙着笑,钩子一样。
“要做到这样,你的母亲一定天赋卓绝、也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但人毕竟是人,人不会永远都不犯错,过多连续的正确叠加出压力,一些人会被压力打倒,一些人无法接受最终出现的错误。
朝星觉得狰不会是这两者,但也不觉得狰会一直正确下去。
他无意同木荷说这些,问出和杜若相同的问题:“部落要搬到哪里去?”
他又问:“在过去……你们也是这样吗?”
前面那个问题,木荷也不知道。
“大哥哥,你知道我们这支部落的名字叫什么吗?我们叫深林。连翘的爷爷说,是因为我们躲藏在最深的、妖魔都不会靠近的山林里,如果躲藏的地方被发现了,我们就要往更深的山林里去。”
她顿了顿,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
“我觉得有点不对,大哥哥,我同部落里的朋友一起玩捉迷藏,没有人一直当抓人的‘鬼’,也没有人一直当躲藏的‘人’。”
朝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木荷也不需要答案。
远处的狰比了个手势,一声呼号自她身边的战士喉咙里响起,许多声呼号接踵而至,海浪一般向外扩散。刚巧起了风,朝星从山巅向下看,深色的树冠起伏,灰色的城池犹如浪潮中的孤岛,呼号压过枝叶摩擦的动静成为涛声。
深林的海洋。
朝星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大哥哥。”木荷清脆地说,“我们又要出发了。”
……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色昏沉。
山林间的路不好走,遇见过几只野兽,部落中的战士很有默契地解决,杜若想要帮忙,回头一看江陵一和朝星甚至于小煤球都没有动。
狰这时候说:“谢谢,但不必了。
她知晓闯入部落这几人强大,也许挥挥手就能解决他们觉得很是艰难才能打败的强敌,但是对方总是要离开她的部落的,为了让部落延续下去,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而非依靠他人。
杜若被拒绝之后也不再坚持,转头走到朝星身边,朝星这时屈膝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手里正在拨弄脚腕上的风檐风雨铃。
“你这是在干什么?”
朝星头也不抬,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它在这里太响了。”
山林中总是很寂静的,一行人并没有说笑,在沉闷的衣物摩擦与呼吸声中,铃铛的响声实在太过突兀——朝星甚至怀疑刚刚那只豹子是被铃铛声吸引过来的。
他没有帮助部落中的人扫平障碍的意思,也没有给他们增加危险的想法,但风檐风雨铃实在有些难搞。
首先,铃铛内部没有小球。
其实刚拿到这个法器的时候朝星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当时他猜想代替小球撞击铃铛壁的是灵力,但走在路上什么灵力也不用的时候也会响;后来他猜不是灵力而是另外一种修真界没有的物质,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又没有带给他答案。所以他尝试不去细究原因。
杜若附下身看了看,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你这法器是谁给你锻造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带铃铛的法器会无时无刻响的。”
对战的时候铃铛一直响不就暴露位置了吗?
朝星悠悠叹一口气,他又说不出来系统的存在,只能含糊着说一句:“不知道,用着倒还挺顺手的,也许是个什么神秘大师吧。”
杜若皱着眉,觉得这个所谓的神秘大师听起来就不靠谱,诚恳道:“你什么时候去云上城一趟,请霍家给你重新锻造一柄武器吧。”
云上城位于北域。
三族大战之后,平阙君霍冶率领仅剩的族人远赴北域,以一件亲手打造的法器为代价,请春山君朝阁云设下大型浮阵,自此建立整个修真界唯一的浮空城池——云上城。
云上城霍家,主修炼器,体修一道也颇有传承。
若以前同朝星说俏皮话,说是因为千万年前的体修要有一把子好力气,朝星回家问望舒尊者,被望舒尊带去看平阙君请春山君设阵时打造的法器。
大部分修士想象的不同,这件法器其实不是刀枪剑戟、也不是扇子绸带,而是一株巨大的、银色的桃树。还是个孩的朝星仰到脖子酸看不见它的顶,双手环抱不住它的枝干,被望舒尊者的灵力托起来摸一摸坚硬的花瓣,指尖流光婉转像风中的绸带。
朝星哇了一声,说:“好大的树。”
望舒尊者告诉他:“据春山君的手记所说,当年平阙君扛着它出现在当时的月下坞。”
千万年前修士的种类划分并不严格,平阙君说是器修,其实从这株银色桃树的重量来看,大抵是额外也煅体。
朝星问:“春山君与平阙君是朋友吗?”
望舒尊者摸摸他的头:“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朋友。”
人族生死存亡在前,再大的血海深仇也要暂时搁置,最看不过眼的人也安心交托后背。如今时过境迁,修士与寻常人分开,为了彼此的利益掀起争斗,又重归平静。
实在是改变了很多。
比如在记载中,平阙君出现前霍家是商贾世家,霍家子最会左右逢源;在现在这个修真界,霍家子站在修士堆里,会有些不讨喜的“奇怪”。
朝星的那位友人出自霍家,做体修的天赋卓绝,身边的人天赋也卓绝,说话便带着不自知的刺人,处事也带着股残忍的天真;另一位同他们一代且正儿八经接过炼器霍家传承的霍家子则时刻怀揣清醒的傲慢,朝星曾经在三族大比见过他一面,那时这位霍家子提着禅杖,真的很费解地问被他击败的对手:“你灵力用成这样,真的不会想把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吗?”
霍家的修士大部分都是这样的风格。
他们怀揣传承千万年的秘法,傲慢自负,冷眼旁观,坚持不懈地在十年一度的三族大比上嘲讽所有人而不惧怕报复。他们的确有这样的资本,像药王谷关乎修士性命一样,云上城关乎大半修士的法器。
虽然并非霍家子的器修也足够优秀,但谁能拒绝一件由云上城霍家打造的法器呢?
只不过修士想请他们为自己炼器很难。
他们并不差灵石,也并不缺资源,嗤笑大部分找上门来的修士对自己法器的设想奇怪。但这个问题在朝星这里不存在,他要按自己想法打造一柄新的法器,或者小小修补一下风檐风雨铃,都还算容易。
他的“特权”牵扯到一件往事。
大约在一千多年前,浮空阵因不知名原因摇摇欲坠,云上城一夜之间下降到能在地面肉眼观察到的程度。霍家请了许多阵修缝缝补补,仅仅能勉强维持浮空阵运转,连提升云上城高度都做不到。那时许多修士认为云上城坠毁是早晚的事,直到那位早早闻名修真界的朝家子成为望舒尊者,彻底修补浮空阵,云上城重回云端。
谁也不知道霍家为什么死活不放弃云上城,谁也不能保证云上城会不会再出问题。在这个时候,望舒尊者和望舒尊者的弟子成为一种保证。
当年朝星突然不思进取,霍家比大部分修士都急。
你怎么能不思进取呢?你怎么能摆烂呢?我们云上城的未来就靠你了,你快点起来给我努力修炼啊啊啊啊啊——大约就是这样的心情。
总而言之,朝星要想改一下风檐风雨铃,大抵只是动动嘴巴的事情。但问题在于,风檐风雨铃出自系统,他不知道能不能改。
“再说吧。”
朝星如此说,手上拨弄着铃铛,眼前忽的落下一道阴影。他抬头,看见江陵一。
归一宗来的剑修并没有让他仰视多久,很快蹲下身,手掌隔着风檐风雨铃圈住他的脚腕。在杜若压抑的怪叫声中,温度越过靴袜触摸皮肤。
朝星问:“你在做什么?”
江陵一仰头看他,模样漂亮的修士背着光,昳丽的眉眼微垂,在浓重天色的映照下,像尊不那么慈眉善目的菩萨。
他的喉咙动了动:“一点把戏。”
话音一落,剑修松开手。他生得高,就算蹲下也要将脚腕牵起来一点,这下松开手,小腿轻轻晃了晃,没带出半点声音。
杜若皱了眉,似乎想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号声。
朝星抬头,看见远处的狰做着什么手势,这条蜿蜒在翠绿山林中的灰扑扑长蛇忽地游动起来,一点点明亮的光附着在皮肤上。
火把点起来了,他们在这里只是短暂休息,夜色降临之后,他们依旧会踏上这段漫长的迁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