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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三千草木向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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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之后,已经能称一句尊者的杜若回想起这一天,依旧会感到后悔。
他并不喜欢用年轻去解释自己曾经的选择,但事实是这个时候他的确年轻,没有日后的思虑周全,于是也没有去细想看来万全的请求需要自己的挚友付出什么代价。
几乎化作实质的气流裹挟,风檐风雨铃原本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总是浮现健康血色的脸颊白得像纸,就算在最不思进取那段时间依旧蓬勃的灵力此刻沉寂如同极北鲜有生机的海。
摇摇欲坠,好像风吹一下就要倒了。
说起来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杜若第一次见朝星这幅模样。
他们年少时所见的修真界称得上一句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又有师长悉心庇护,从未有过需要他们以命相搏的时候。就算是潜江的那个雨夜,暗藏的迷茫也大过直观的痛苦。
奔赴这里而来的部落人震惊又惊喜的呼喊影影绰绰,杜若下意识提起灵枢针,为被祛除朱雀灵力的伤者们治疗——是的,伤者们。
就在方才,朝星借由一个伤者为媒介,祛除了在场所有伤者的灵力。
就算朱雀妖力并不算蓬勃,但朝星只有元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
杜若却欣喜不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奇迹总有代价。
他好像被伤者的呻吟推攘着前进,在治疗伤者的间隙他抬起头,见朝星抓着江陵一伸出的手臂,慢慢地站直身体。小煤球维持着变大的体型贴着朝星的腿侧,也在试图托住朝星。
朝星低声道:“多谢。”
江陵一也低声道:“不必。”
听着像是江陵一在学着朝星说话,小煤球火焰一样的尾巴甩了甩,相较于之前愈发分明的竖瞳映出二人的身影。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压低嗓子,也嗷呜嗷呜两声。
朝星觉得有趣,弯起眼睛,低低地笑了两声,很快就演变成低低的咳嗽。咳嗽愈演愈烈,他的身体起伏如同海上的孤舟。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下半张脸。
是江陵一。
朝星抬眼去看,江陵一比他高一些,站得又直,垂眸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眸显露出一些更为深沉的颜色,叫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仿佛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其实江陵一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他看着朝星。
朝星的模样瞧着并不柔弱,他筑基太早,定格在青年与少年间隙的身体同月下坞的竹子一样纤长,神情动作又自有一股蓬勃意气,或许是因为那段困囿于院中的经历,偶尔有些一闪而过的郁郁,并不显得多么破碎,反倒像隔着清凌凌的雾或者雨,总之看上去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
但是此刻江陵一掌下脊背略微起伏,江陵一轻轻拍着的时候,思绪偶尔会转个弯,想朝星生得太薄。
于是他的动作更轻一点。
等到朝星喉咙的痒溢勉强缓解,眼睛红红,唇间水润地抬头道谢,他的手在朝星背上微不可查的一顿。
“不客气。”他四平八稳的说着,把手背到身后。
朝星总觉得他有些奇怪,探究的看了两眼,还没看出个所以然,转头对上许多通红的眼睛。越过这些眼睛,在山林的深处似乎有些动静。
一个女人从山林之中走来,宽肩细腰四肢修长,一身利落短打,流畅起伏的小臂与小腿被兽皮包裹,行走间体态轻盈,远远看去,隐隐约约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在场三个修士一眼便知道她不是修士,也一眼就可以想象她的身躯究竟可以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朝星忽然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望舒尊者同自己讲过的故事。
在三族大战初期,人族没有修为灵力傍身,为了在妖魔的争斗中活命,只能日复一日地锤炼自己的体魄。这种生存驱使下的执着让人族奇迹般出现了一批能够触摸到修真一道的人。在三族大战的中后期,这群人与妖族魔族正面相对,成为洪流一般的前锋、山一样的后盾。
后来的修士称他们为原初的体修。
其中登峰造极者众,散落在所有地域、许多族群、许多修士之中。主修阵法-道的朝家有这样的先人,兼容并包的归一宗有这样的前辈,医修毒修遍地的药王谷在最微弱时也有这样的修士从旁护持。
在药王谷还不是药王谷的时候、在组成药王谷的医修还不是医修的时候,从旁护持的修士是谁呢?
恍惚间,猎豹一样的女人在朝星面前站定,她生得高,视线同朝星齐平。朝星清晰地看见她棕色发亮的皮肤、黑色卷曲的长发、舒朗的五官、沉静又蓄势待发的眼神。
“你们好。”女人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是这里的族长,你们可以叫我狰。”
狰?
朝星一愣,真是豹子。
他觉得有些微妙的熟悉,但他记忆不差,如果真的有谁叫狰这样的名字,他绝不可能忘记。
朝星很快收敛自己的错愕,回答,“朝星。”
狰点头重复一次,盯着朝星看。朝星生得好,五官的线条比她们这边的人疏离一点,但凑在一起又觉得俊俏昳丽,好看得有些扎眼。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也很扎眼。
也许是把狰和豹子过早联系在了一起,朝星被她看着,总有种被吃饱喝足不必捕猎的猛兽盯着的错觉。
好在狰并没有盯着他看很久,转头去看江陵一
江陵一长相就更凌厉一些,偏偏一副慵懒桀骜的模样,生得也好,只是瞧着脾气不好、不太好相处。
但江陵一也回答:“江陵一。”
狰也点头重复一次,低头看向还贴着朝星腿侧的小煤球。
小煤球方才生长到可以圈住半跪的朝星,现在又缩到朝星小腿的高度,它此刻正仰头看着狰,意外的没什么警惕。
“这是……”狰眯了眯眼睛,“魔兽?”朝星摇摇头:“也不能算,它是混血种。”
狰起了兴致:“哦?魔族那么目中无人的种族,竟然会和其它种族结合?”
这倒是不好回答,他们那会儿人妖魔已经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但是现在是三族大战初期,人族的苦难、人族的流离,的确与妖族魔族息息相关。朝星正在措辞,就听江陵一短促又笃定的一句:“会的。”
朝星转头,只看见江陵一分明的侧脸。
狰哈哈大笑。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误会了,我对魔族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只是这里是妖族的地盘,我们生存在其中,很少有见到魔兽的时候。不过也许再过许多年,导致我的族人濒临死亡的不会再是妖力的侵扰,而会变成魔气的啃噬。”
妖魔争斗已久,彼此不停蚕食对方的地盘,西南域也有被魔族占领的时期,极北也有过妖族出没的身影。它们具体自何处发源已经不可考证,只知道此后他们此消彼长地散落在每一个地方。
没有妖也有魔,没有魔也有妖,没有妖魔也有其它的什么东西。只要他们一直如此弱小,那么就一直会被笼罩其下。
狰看着自己的族人,朝星顺着狰的视线看过去。
清除会不断对身体造成破坏的朱雀妖力之后,杜若救下了大多数被波及的部落族人。或许这个时期的人族确实体魄强悍,一些人甚至能够坐起身,安抚事发之后从山林另一边飞奔过来的族人。
但另一些人并不那么幸运。
朝星在人群中看见了木荷,小小一个,同另一个小小的男孩并肩跪在一起,白发的老人笑着摸摸他们的头,一呼一吸带出粘稠的响声。
劫后余生,生死离别。
朝星听见狰说:“到那个时候,也许我恨不得吃魔族的肉、喝魔族的血。”
狰豹子一样的眼睛好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锁定了猎物。朝星以为她要说些带着恨意的话,但她只是舒朗地笑:“但愿那个时候,我拥有吃它们血肉的能力。”
“有的。”朝星回答。
狰毫不意外地看向朝星。
莫名其妙闯入部落的三个人,皆是少年青年的模样,朝星昏迷,杜若怀揣不入的仁心,就算是看上去最不好惹的江陵一神态间也没有狰见惯的惶惶不安或者隐秘恨意。狰想不到如今还有哪个地方能长出这样的人,更何况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们做出的事、展露出的能力都超过她对于“人”这个族群的想象。
在隐秘的观察中,狰知道他们不来自这里,也越来越不确定他们能否被称为“人”。妖魔不会伪装成这样,那些所谓的修上也没有这样强大。
狰想:那他们是什么呢?
她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那个一直昏迷的、处于少年青年之间模样的人做出了曾经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的壮举-一压制妖力或者魔力,救下大部分本该死去的人。
说出去旁人怕要以为是天方夜谭,却真实地在她眼前发生。
狰被巨大漩涡卷起的风包裹的时候,忽然不再好奇这些外来者究竟是谁。
“你很笃定,好像你见过我吃妖或者魔血肉的场景一样。”狰看着朝星弯起半边嘴唇,眼睛也跟着略微眯起,落在旁人眼里,是副很野心勃勃的表情。她并不等朝星回答,就道,“那就借你吉言。”
她又抬起手,从自己的喉咙口抚到心脏,很干脆利落地一颔首:“感谢你与你的同伴救下我的族人,你们到这里来应该有自己的目的。我的部落将为你们敞开,只要我能做到,你们尽管提要求。”
朝星一时有些语塞。
他不由去看周遭的人,人们望向他们的眼神感激、震惊、满含希冀、暗藏恐惧,也夹杂后悔与恨意。
朝星想,也许是在恨他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现。
在部落中人的眼里他们救了许多人,但朝星知道,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很快就会醒的幻梦。而在冰冷残酷的真实里,其中的大部分都会像战车碾过蚂蚁一样死去。
就像他们所悔恨的、所遗憾的过去一样。
在那个时候,永远不会有杜若、江陵一、朝星。
朝星很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他陡然而生一种好像从身体内部向外无情扩散的、比当初得知自己不能修炼还更加西细密的无力感。
江陵一见状,虚虚扶住朝星的肩膀。
为了确定部落是否需要迁移、确定部落是否能在看定的区域暂且休养生息,狰向来擅长观察。此刻她观察着朝星与江陵一,瞳孔小幅度动了动。
“朝星,过来一下。”
杜若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远远地传过来,几人看过去,见他眉头紧锁,半跪在一个就算倒下也像小山一样的人身前,看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
朝星站直身体,脱离江陵一虚虚的怀抱,走到杜若身边,还没说话,先被地上被扎成半个刺猬的青年吓一跳。
青年虽然身材健硕,五官却很清澈,眼睛圆圆的,见朝星过来,咧开嘴冲朝星笑,牙齿白得晃眼,就是瞧上去有些不太聪明。朝星回了个笑,见他状态不错,身上只有些擦伤,也没吐血,叫人看不出扎这样多针的必要
朝星张了张唇,迟疑道:“你给他们这样……扎针熟练吗?”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我要在他们那里,就算不准动灵力也多半也是个神医——先不说这个。”杜若摆了摆手,示意朝星蹲下来,握着朝星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摸了摸地上青年的丹田,暗示道,“你感受一下。”
杜若这样的医修摸人家丹田是熟练的,朝星不是,他生疏地将灵力汇聚在掌心,好一会儿才察觉到来自于青年身体的、微弱的回应。
他收回手,惊讶地同杜若对视。
杜若低声道:“我扎这些针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逼出经脉里的灵力的。”
朝星懂他的未尽之意,语焉不详道:“只有他吗?这就是杜若要朝星过来的原因了。
杜若抬了抬下巴,示意朝星环顾四周,在朝星的手背上轻轻画了叉。
不是,所有被朱雀妖力波及又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有。
“这个部落从前没有修士。”杜若在朝星的手背上写。
也许是医者的字都写得潇洒,朝星辨认得有些困难,连蒙带猜辨认出短短一句话。
从前传音入密想用就用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个秘境给限制了,倒觉得哪里哪里都不方便。
朝星在心里叹一口气,转头温声问青年状态如何。
青年仔细感受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像骨头里有好多蚂蚁在爬似的,脑子里又像有水蛭在搅。”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笑呵呵的。
朝星看他的模样,倒是想起来自己从前的一位体修朋友。也是这般,擅长用最反差的语气说最反差的话。当初朝星把自己往院子里一关,体修来见他,目露关切神色忧伤,将他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后语调温柔道:“要是你就这样颓唐下去,那也同白白死了没什么区别了。等我修为足够,我就把你锤烂捣碎扔到潜江去,你是春山君的后人,说不准血肉还能镇压魔气,也算有点用处。”
朝星知晓她说到做到,于是连夜走出月下坞,展示自己并非要把自己在月下坞关到死,还有抢救的机会。
于是体修心满意足,让朝星保重好自己,她自己要去闭个大关,如自己的族人一样在最艰苦的情况下锤炼□□。
她很害羞地说:“我的目标是纯靠□□力量能把魔族捶个稀巴烂。”
那的确是很残暴了。
朝星花了一些时间才让她相信自己突然颓废的原因不是在魔域受了苦,但就算没有朝星这一遭、魔族的□□强度依旧是所有体修追寻的标杆。于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奔赴北域,只是锤炼身体的手段没有一开始准备的那样激进。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北域如何了。
朝星想着,听见杜若对青年道:“大约是从前有旧伤,略微忍一会儿,有好处的。”灵力入体、洗筋伐髓,若是原本身体有沉疴旧疾,的确是要痛苦一些。
青年笑呵呵地应了,顶着半身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心思去观察针上流转的弧光。
他问:“你们是仙人吗?”
杜若摇头说不是。
“那你们是修士吗?”这回杜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毕竟是跨越千万年来到这里的人,不知晓这里的人对修士是个什么态度,只知道这个时期人族的修士并不强,在妖魔面前像大一些的沙砾:在寻常人面前,又像虽然削弱、但依旧很难推翻的妖魔。
他到底是想融入进这个部落,于是面对也许会造成恶感的抉择难免有些犹豫。思虑间,他听见朝星问:“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呢?”
青年思考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仙人。”
朝星就笑:“怎么会像仙人。”
青年也笑:“也是,我们部落怎么会出现仙人呢?我们这里连修士也没有。”
这会儿出了点太阳,从朝星头顶落下来,罩了层金色的光晕一样,显得他暖意融融的。朝星说:“会有的。”
朝星同别人交谈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略微抬眉,很专注的模样。别人同他说话,就觉得他听得十二万分的认真;他同别人讲,又显露出十二万分的真心。
青年好一会儿没说话,幅度很小地点了头,又像被烫到一样错开视线,看向杜若嘟嘟囔囔:“我没有那样疼了。”
杜若抬手收回了灵枢针,站起身来时扶了一把朝星。四目相对的时候,杜若忽然回想起来自己的后悔。
他做出救下部落中人的决定时,只看见收益,没有看见朝星需要付出的后果。
大部分时候,他不是个多么踌躇的人;小部分时候中的大部分,给了他的姑姑白芷和挚友朝星。倒不是觉得难以启齿,而是一句歉意太轻,将这样轻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实在是需要许多勇气。
他很艰难地开口:“对……”
话没说完,朝星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清清爽爽的柑橘味从口腔冲到天灵盖,一吃就知道是朝星在月下坞附近的镇子上买的。
杜若含含糊糊道:“你就乐意吃点这个。”
“去吧。”朝星笑盈盈地推了他一把,“还有人等着你。”
杜若抿了抿唇,留下一句“我待会儿同你说”之后转身离去。
朝星回去的时候,狰与江陵一正在说话。江陵一瞧见他,止住话道:“你回来了。”
朝星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他总觉得方才江陵一同狰说话的时候,狰看江陵一的眼神有些莫名。
狰回答:“没什么,只是你的同伴提醒了我。”
狰眯着眼睛看向树冠围绕下广阔而有局限的原形天空。“我的部落应该去寻找下一个苟且偷生的容身之所了。”
[叮咚]
“铛”
系统的声音同风檐风雨铃突然发出的震荡重叠在一起。
[新的任务已发布]
[任务阶段二:三千草木向死生]
[任务说明:高高在上者在前人规整的平坦土地上划下狰狞的沟壑,在因果的洪流无可阻挡地奔驰在其中之前,裹挟的沙砾生出一些反叛之心。彼时它们尚且弱小,心中有将声音传达至高天之上的野望,但仍旧需要先保全自己。]
[任务提示:协助深林的族群寻觅到下一个可以暂且停留的地点]
朝星的视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江陵一。
此时江陵一正同狰一样望着天空,察觉到朝星的视线,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照出树冠草木张牙舞爪的边缘,其中拥着朝星朦胧的身影。
剑修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