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三千草木向死生 ...
-
杜若抬手一挥,泛着冷光的银针自腰间皮质卷轴中水一般流出,缓慢旋转着浮在他的身边。
这是他的法器灵枢针,由当今器修佼佼者北域霍家大长老霍云生打造。其上天然带着一股纯净的蓬勃灵力,在驱逐冲刷外来灵力时使用事半功倍,只是还在元婴期的杜若使用起来略微有些勉强。
杜若说:“我只需要一瞬间。”
朝星不作回答,撑着膝盖,附身并指擦拭一下那人唇角吐出的血。只是一呼一吸间,指尖忽的漫上来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没想到朱雀妖力的余波都能对元婴期的修士造成伤害。
朝星盯着指尖区别于普通血液的明红色痕迹看了一会儿,转手抹在脚腕的风檐风雨铃上。铃铛轻轻一响,血痕竟然顺着铃铛表面慢慢渗透进去。
没有朱雀的绒毛来作为阵眼,只能勉强用用被朱雀妖力影响的血液。
朝星再擦拭了一次血迹,感受到风檐风雨铃内部被填满,抬头与杜若对视。
杜若神情冷肃地点头。
如此他们倒有些筑基时期并肩作战的模样了。
朝星环视四周横陈的、只还有半口气的部落族人,他看见白芷在跌跌撞撞的身影,看见密林深处惊慌出现的、背着什么东西的人。凄厉的、仿佛不是人能够发出的怒号越过极长的距离穿过他的耳膜,风檐风雨铃内部流转着的细小暴虐灵力迫使铃铛贴着他的脚踝微微震动。
眼前忽然闪过别梦岭焦黑的土地、自高空流星一般下坠的身影。
朝星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指搭上那人的眉心。
“我尽力把朱雀的灵力压制到可以被祛除的程度。”朝星垂眸看着不断吐出血液的人,语调平静得可怕,“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危险,你一定要全程保持清醒,你能做到吗?”
那人已经有些涣散的勉强又有了些神采,他似乎是想做什么动作,但最终只能眨了眨眼睛。
“好。”
朝星点头,分明他的语调和动作都很轻,落在旁人眼中,却有千钧的重量。
下一瞬,尖锐的铃铛响声伴随着荡开的气流拔地而起。
杜若站得离朝星太近,没有设防,一时间竟然被推得往外踉跄几步。他抬手挡住被气流裹挟而来的砂石草碎,一手调动灵力撑起保护罩。再从手臂之上抬眼、只一眼,一怔。
在不远处,朝星半跪在地,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随着气流飞舞间遮挡面容,砂石草碎模糊视野,叫人看不清楚神情。从杜若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闪烁红线自剧烈摇晃的铃铛之中拉出,缠绕腰肢手臂,最终沿着指尖没入地上躺着的人眉心。
像昆虫的过长口器。
阵修是这样设阵的吗?朝星以前压制金宣灵力的时候是这样设阵的吗?
杜若抵抗着不断荡开的气流冲击,一边想:
还是说,是因为妖力已经进入体内呢?
杜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不待细想,视野内突然闯入一抹浓重的黑色。
小煤球自另一头走来,姿态从容不迫,毛发吹动间如同被风卷没的火焰。每走一步,它的身影便拔高半分,直到抵达朝星身边,已经长到了比蹲下的朝星还要高出半寸的程度。
而难得着了一次白衣的江陵一立在朝星身后,那柄总是浮在他身后的利剑高高悬起,漆黑的冰冷剑尖垂下,不知道指向的是躺在地上的人还是朝星。
在反应过来这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之前,杜若下意识提起了灵枢针。
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叫嚣,混杂着自己过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在混乱的气流中,江陵一似有所觉地抬头,头转过一个极细小的弧度,眼睛略微一转,锁定杜若的身影。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呢?杜若说不出来。
视野仿佛被拉得过近,他直面琥珀色的眼瞳,却像直面裹着鎏金的漆黑旋涡。
一瞬间,杜若毛骨悚然——那种被某种极端危险的东西注视、浑身每一根毛发都叫嚣着快逃的毛骨悚然。
他上次有这样的感觉,是许多年前无意间闯入沧浪仙子盛琳琅与归一宗宗主许舟渡的对峙场面。彼时这对师兄妹已然是大乘期的大能,他才刚刚迈入筑基期,其中的差距犹如天堑。
但江陵一和他呢?
杜若的身体陷入不自知的颤抖。
江陵一是元婴中期,他是元婴后期。
江陵一真的是元婴吗?如果江陵一要对朝星做什么……杜若想到那柄悬在天空上、不知道是指着其他什么还是朝星的剑。
他真的能够阻止吗?
灵枢针在气流中微微发出细碎的嗡鸣,江陵一收回眼神,他似乎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动作间姿态还是很从容。
杜若忽的喘了很大一口气,他听见自己接踵而至的急促呼吸声,这才意识到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自己一直处于屏息的状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然在颤抖的手,抬起头,看向气流中心。
漆黑的异兽依偎着自己的主人仰头,竖瞳被闪烁的红线映出危险的颜色,白衣的剑修俯下身,手指虚虚搭在阵修肩膀上。二者一自下往上、一自上往下,恰恰好好将半跪着的朝星笼罩其中。
杜若彻底看不见朝星的身影了。
……
朝星闭着眼。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闭着眼并不会陷入一片漆黑,当存在光源,闭眼后的视野会呈现为一片混沌的模样,光朦朦胧胧地晕开,在外界光线变化的引导下如同沉默奔涌的云雾。大部分时候,他在这种情况下会感到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安定。
然而此时不同。
在此刻他的视野中,一缕刺眼的红色刺破安定的混沌,影影绰绰的红自四面八方涌现,它们像是被什么吸引,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那道红线汇聚
朝星将所有注意力倾注于红线之上,试图用自己的灵力从头到尾包裹它。他失败很多次,也许是灵力还没有完全包裹便被冲破,也许是已经被包裹之后、红线依旧穿透了他的灵力。
仿佛灵魂深处传来的痛苦漠然而坚定地持续,偶尔他觉得混沌中的红线变得模糊,沉闷的铃声一响,他恍然回神,跟着意识模糊的疼痛再次清晰。
周而复始间,红线在混沌之中穿梭,四面八方涌来的红雾将它喂养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粗,朝星也越来越逼近自己的极限。
一开始他对躺在地上的部落族人说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危险,但其实只有痛苦是对着部落族人说,已经濒临死亡的人并不需要危险这个概念。他只是在告诉自己,这很危险,一步行差踏错,便有可能危及自身。
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以灵力控制未处理的阵眼,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修士的灵力耗干、进而伤害到修士的本源;而阵眼材料如果过于危险、修士境界不足,阵眼材料也有可能反噬修士。
在三族大战时期,许多修士用这种方式设阵,因此陨落者不计其数。三族大战后,春山君数次探索新的设阵方式,最后发现高危阵眼材料可以提前用特殊方式处理,以此避免境界低微的修士刚踏入阵修一道便因为设阵陨落。
此后几千万年,处理阵眼的方式数次更改,阵修储物法器里对应各种阵法的高危阵眼材料越来越多,出了顶尖的阵修之外,再少有阵修在完全不确定的情况下去设一个完全不确定的阵法,也再少有阵修知晓如何在并不熟悉阵眼材料且阵眼材料高危的情况下去设阵。
但朝星算不同寻常的那一个。
朝星年少时爱去月下坞的藏书阁看些书。他看阵谱、看阵修的道、看阵修的兴起与鼎盛,林林总总,总是离不开春山君与春山君阵法。
于是他生出对春山君与春山君阵法的无限探索欲,甚至在练气的时候试图设出春山君元婴时设下的阵法,喜提严重反噬,差点当场走火入魔,吓得他爹连人卷铺盖一起带去药王谷。
当时望舒尊者正在药王谷中,亲眼看着白芷吊住朝星的小命,坐在屋顶思索了一晚,第二天当着惊魂未定的朝寒川的面对朝星说:“玉衡,提前处理阵眼材料和直接取用阵眼材料算是阵修的两种道,只偏向一种道走不长远。于是当阵修的修为达到某种限度,我们会尝试另一种道,这对于你来说太早了。”
朝星顶着一副惨兮兮的模样笑盈盈地说:“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嘛。”
他说:“师尊,您能教教我吗?”
天才天生拥有比旁人更卓越的才能,他们能更容易到达更高的境界,也能够付出常人所不能及的代价去做到常人所不能的事情。
望舒尊者年少时认为天才的付出应当与自己的才能相匹,数次为了探寻更高的境界付出过别人无法想象的代价,却也没有哪一次想要尝试在境界低微时走向那条因为过于危险而早早被前人悉心规避的道路。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许多许多年后,自己同样被赋予天才之名的侄子会拥有比自己更庞大的野心。
当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她的兄长好友都投来不赞同的目光,而她眼里只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与许多年前她在镜中看见的那双没有太大差别。
药王谷残破秘境中的朝星问濒死的人:“这很危险也很痛苦,你能做到吗?”
药王谷病房中的望舒尊者回答道:“好,师尊相信你能够做到。”
遥远的铃声沉闷一响,朝星再次迷蒙的意识再次清醒。这一次与此前许多次不同,红雾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又或许是完全陷入了红线。混沌视野中蜿蜒着一条红色的龙。
在某一个瞬间,红龙上闪过一个金色的点。
就是这里!
朝星没有放过这个终于等到的机会,被打散的灵力霎时间汇聚,它们不再是包裹着试图拖慢进程的膜,而成为一条条出击的锁链。千万条锁链追着红线而去,朝星自己似乎也在跟着锁链穿梭,一切都离他远去了,他只看见那个金色的光点。
与他同行的锁链一条条崩损、一条条接踵而至,他离那个光点越来越近,直到似乎触手可及之处。
他伸出手,指尖已经陷入了金色光晕。
“噗呲——”
朝星瞪大眼睛。
他看见自己逸散的灵力,已经迟钝的感知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多出了一道贯穿的伤口,就好像从天而降的长柄武器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一样。
金色光晕霎时间远去,涌动的红龙占据视野,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崩损,如同那些与他同行、又一条条碎裂的锁链。
“玉衡。”望舒尊者沉静的声音跨越时间与空间影影绰绰出现在他的耳边,“你知道用这种方法设阵,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他听见年少时的自己轻快地回答:“境界的差距。”
“是也不是。”眼前翻涌的红龙一点点淡去,云雾一样的桃花、青溪一样的竹林缓缓浮现在眼前,着白衣的望舒尊者衣袂飘飘,“境界的差距是一条鸿沟,但灵力被分割之后会变得愈来愈弱小。通过削弱灵力,阵修可以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减少,从而提升设阵成功的机率。”
“而血脉不是,血脉与灵力不同,它从胚胎时期便已经是完成体,无法被分割、很难被削弱,轻微的血脉气息中蕴藏的力量依旧足够强大。这是千万年前,妖魔被称为天道宠儿、人类难以抵挡妖魔的原因之一——人与妖魔的力量构筑方式截然不同。”
“但是……”年少时的自己回答道,“我之前压制住了金宣的灵力,流明孔雀是无相山妖族的王族,但我也只是觉得有一些麻烦。”
望舒尊者答道:“除了金宣与你境界相仿之外,还因为他只是流明孔雀。流明孔雀是三族大战后残存的妖族,也可以说是新生的妖族,经过清洗,他们体内的血脉已经不那么强大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望舒尊者轻声说:“玉衡,倘若日后有一天你遇见真正血脉强大的妖或者魔,不要试图捕捉它们作为阵眼。”
“怎么会呢?”年少的自己明朗地笑,“师尊,没有那样的魔族,也没有那样的妖了。”
“锵——”
清脆的嗡鸣代替铃声响起,桃花竹林柔白衣袂风一样散去,涌动的红龙呼啸奔远。无法抑制的疲惫从身体最深处升起,朝星忽然觉得自己在缓慢下坠。
“你能做到吗?”
他问濒死的部落族人。
你能做到吗?
他问在金宣与木荷期待目光下不由自主颤抖的自己。
你能做到吗?
他看着一点点变成碎片的自己。
你能……做到吗?
“铛……”
颤抖的铃声变得低微。
我能……做到吗?
朝星有些恍惚。
他想到魔域被自己的金丹雷劫劈成断崖的山脉、想到院墙包裹的天空,想到被判定不可以再修炼、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绘制灵力轨迹的自己。
我能做到吗?
“锵——”
“我是阵修一道的天才,”年幼的自己叉着腰,站在亭子顶端面对亭下的人群,“但我不是因为你们说我是天才,我才是天才。我天赋卓绝,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持续常人所不能的努力,做常人所不能。”
“你们说你们做不到的时候,我说我能做到。”
“所以我是天才。”
我能做到吗……
朝星伸出手,手掌张开,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红龙被他的掌心完全覆盖。
我能做到……吗……
他的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收紧。
一条细细的锁链不知何时盘上了红龙的身躯,它的主人与它的兄弟崩裂的碎片洋洋洒洒,恰好挡住了它。
像是一场精密的预谋。
“我知道你能做到,”杜若说,“因为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只要你想做的,你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做到。”
朝星咬牙,瞳孔中映出金色锁链的倒影,他榨干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握紧向前伸出的拳头。
“铛!”
铃声骤然响起。
破碎的碎片涌向那条细细的、攀附在红龙身上不停前进的锁链,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粗变长,直到它的某一部分精准而狠厉地压过那点金色的光晕。
朝星听见一声凄厉的鸣叫。
混沌空间内无数区别于金色光晕的金红色轨迹流转亮起,如果此时有人全程仔细观察,便能够发现这是灵力锁链与灵力膜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朝星的瞳孔映出红龙被困住不断挣扎的身影,它每挣扎一分,身体溃散一分。
朝星忽然想:我能做到。
此刻的他与许多年前的他终于彻底重合,他们同样意气风发,同样坚定,同样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并且不缺乏承受失败与享受成功的勇气。
朝星眼睫一颤,忽地睁开眼。
混沌远去,他被拉回人间,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于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处于一个亮起的、大得吓人的阵法中央,也不知道自己浑身浴血,周遭灵力低微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散去。
他一个踉跄,向身侧倒去。
落入一个带着浅淡夜中星气味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