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族谱撕了从我开始写》丛云

59、三千草木向死生 今日有雨

　　狰带着他的族人抵达了一个山谷。

　　同药王谷不太一样，这里比药王谷更小，出入的道路也没有险峻到那个地步。在部落中人驻扎营地的时候，江陵一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没走出多远，就被迷雾阻挡去路。看来在这个秘境中，他们被这个部落绑定，做不了太多的事。

　　杜若有些焦躁，在三人一兽中，他出去的欲望最强烈。

　　朝星安慰他:“许舟渡毕竟是归一宗的宗主，再如何也不会对药王谷做什么的。”

　　杜若知道是这个道理，但理智和情感毕竟不一样，朝星知晓他心中煎熬，也知道煎熬难以纾解，不再多话,只是尽量陪着他。于是此后杜若教部落中人时，身后总是跟着朝星的身影。

　　连翘大部分时候听着杜若的教导，小部分时候，对朝星产生了好奇。

　　这位大哥哥生得好，喜欢一些鲜妍的颜色，衣裳瞧着并不华丽，但束发的发带缀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手腕戴着细细条条的镯子，脚腕戴着不再叮叮当当作响的铃铛。他似乎不是太安静的性子，总是闲不下来，一会儿屈腿坐在树枝上靠着树干摆弄一些什么东西，一会儿盘腿坐在松软的草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偶尔叫杜若的名字，略微拉长一些尾音,杜若应了他也不说话，半天下来叫许多次，一直叫到杜若不耐烦地去推他说你走吧你走吧。然后他就眉眼弯弯地笑。

　　很偶尔的时候，另一位瞧上去有些可怕的、叫江陵一的大哥哥会来找他。

　　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一开始氛围总不会太轻松，也许是因为话题沉重，也许是因为江陵一的神色很沉重。说着说着，朝星笑一笑，氛围慢慢松快下去。

　　氛围一松快，杜若往往就坐不住了，草草结束今天的教学，插进两人中间，警惕得好像耳朵要飞起来。

　　杜若问:“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来梦城。”朝星没有遮掩的意思，“那天连翘说来梦城的阵法，我总有些在意，想着去来梦城看一看。”

　　“不是不能离开部落太远吗?”
　　“是，所以在想办法。”

　　杜若又问:“你觉得这个秘境的关键是在来梦城?”

　　“关键在这个部落，或者这个部落中的某个人。”朝星神神秘秘地眨眨眼,“但是你不觉得来梦城的阵法也值得探索吗?”

　　在这个时候，谁能够设下据说能让妖魔忽略整座城池的阵法呢?他们三个人谁也不知道，谁也有猜测，谁的猜测都是同一个名字。

　　杜若沉吟一会儿，没想到办法，只道:“也许要等这个部落迁移到来梦城旁边去。”
　　但这确实是很难了。

　　朝星没有回答，眸光悠远，好像在思考什么。他是阵修，看待万事万物、看待残破秘境、看待灰雾，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于是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答案。

　　“再说吧。”朝星忽然感叹，“山中太湿冷了，真想喝碗羊汤。”

　　在这里，羊汤是没有的，兽汤加的香辛料刺鼻，朝星不太吃得惯。杜若说他挑嘴，换来朝星踹过来的一脚。

　　“朝星星——”杜若臭着一张脸拍拍衣摆上的鞋印，“你是属兔子的吗？”

　　朝星星本人蹲下身，拍拍小煤球的屁股，干脆利落一声上。小煤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屁颠屁颠跑过去，在杜若鞋面上踩下一枚梅花印。

　　杜若气急：“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小心眼？”

　　朝星双手抱臂，噙着笑很神采飞扬的模样：“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欠，也就是霍南枝不在这里，不然你以为——哦对了，霍南枝最近在干什么？”

　　霍南枝就是他们那个体修朋友，刚认识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穿着灯笼裤，梳着花苞头，说话做事的时候总是昂着脑袋，见面就抬手把杜若举起来抡了四个圈。

　　短暂的沉默之后，杜若道：“不清楚，你回月下坞不出来之后，我们也很少见面了。”

　　朝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时候他该说什么呢？道歉太苍白，解释太无力，其余的其余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你的问题，潜江一别，其实我也很少再联系她。”杜若说着说着笑了笑，眼睛里却带着点平静的涩然，“我筑基的时候太骄傲了。”

　　他们那个时候，相处的朋友都是所谓的天才。你还没引气入体就能凭直觉找到阵眼，我对异常灵力的感知远超姑姑当年，她的身体里蕴藏着与纤瘦身体相比格外可怕的力量。天才的身边满是溢美之词，在同龄人之中又确实出类拔萃。

　　朝星不怎么在意虚名，霍南枝头上有个更被家族重视的器修哥哥，杜若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三人之中，他是最顺遂也是最骄傲的一个。

　　潜江一别，蒙蒙细雨好似洗净他身上金粉玉缀的装饰，他重新认识自己，从白芷那个有望继承药王谷谷主之位的侄子，变成能在师长外出时撑起药王谷的大师兄。

　　“朝星。”
　　朝星一怔，杜若倒是很少这么叫他。
　　“其实看见你到药王谷来，我很高兴。包括到这个秘境来，我确实有些担心许宗主对药王谷不利，但他毕竟是归一宗的宗主，不会蠢到一开始就把医修赶尽杀绝。”

　　朝星抬眼看他。

　　“我只是在想，我的姑姑去了哪里，到底什么事情棘手到整个药王谷的长老要一起离开，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在望舒尊者来到药王谷之后——我的意思是，你和江陵一从残破秘境得到了十六幡夜照镇灵阵的阵谱，但如果潜江大阵真当出了问题，望舒尊者……无暇顾及，谁来使用这张阵谱。”
　　杜若顿了顿委婉道：“朝星星，你应当很清楚你师尊的修为。”

　　朝星站在那里，略微抿着唇，鸦黑的瞳孔倒映着杜若的脸：他当然清楚，他比除了他师尊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望舒尊者在朝星出生时就已经是半步飞升之境，现在已经到了需要旁人协助压制修为才能勉强不破境的程度。
　　从前朝星不知晓如今的修真界飞升就等同于死亡，还觉得自己的师尊一定会打破这许多许多年无人飞升的“桎梏”——那个叫系统的东西砸进他的院子之后，他不能再这样想了。

　　杜若忽然觉得朝星看起来有些难过——一种安静的、在山林中显得近乎沉闷的。

　　杜若很少见到朝星难过的模样。
　　在他们结识霍南枝的那场试炼里，他们三人一同坠入险境，在最绝望、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朝星的目光依旧是灼人的。

　　他自由、明朗、不畏惧，月下坞的桃花一样花团锦簇，月下坞的竹子一样自信挺拔。

　　朝星就是这样的人。

　　杜若几乎有些无所适从了，他抬手又放下，张嘴又闭上。

　　这时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忽然被递到朝星眼前，朝星一怔，先看见端着碗的、被布条包裹到只露半指的手，又看见端着碗的江陵一。
　　江陵一另一只手递了一碗给愣住的杜若。

　　“喝吧。”江陵一垂着眸，琥珀色的眼睛在阴沉天幕下显露出某种内敛的光泽，见朝星没有反应，将碗向上抬了抬，“刚巧在迷雾边缘见到一只羊，随便摘了点除膻的叶子，用的部落里的材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朝星问他：“你做的？”
　　江陵一点头。

　　朝星接过碗，蒸腾的雾气扑在他的脸上，裹挟着区别于他以前尝过的那些、但确实诱人的味道。按理来说修士的身体应当不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东西生出特别的感受，但他喝了一口，莫名觉得温热的暖流从喉头滚进胃里。

　　“好喝。”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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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的时间少，如果正好撞见了，连翘手上处理着东西，眼睛总不自觉飘到他们身上。
　　某次木荷蹲在他的身边，小声问:“你在看他们吗?”

　　连翘说是。

　　木荷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我觉得他们有点奇怪，你觉得呢?”

　　连翘默不作声地把距离拉开，说话的语调平稳得像个小大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也并没有想遮掩。

　　连翘是个敏锐的孩子，他对别人的情绪敏锐，对隐藏的某种事物敏锐，用话本子里面的话说:他看见杜若的第一眼，就已经闻到了秘密的味道——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见过更不遮掩的江陵一和朝星。

　　木荷撤了撒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嘟嘟囔囔地说:“我讨厌秘密，我讨厌所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娘亲是这样，连爷爷是这样，族里的大人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她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压抑了几分火气。

　　连翘安慰她:“没关系的，我知道的没有比你多多少。”真的是好无力的安慰。

　　木荷听了却觉得有趣，笑盈盈地去拍连翘的背，她力气没有多大，拍人的时候喜欢软着手，并不重，穿越灌木丛时被树枝随意弹了几下似的。

　　“那你要永远只比我知道的多一点或者比我知道得少，好吗?”连翘说好。

　　木荷同他强调:“你要是反悔，我就不和你天下第一好了。”

　　连翘还是说好，这回神色有点郑重，话音刚落，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眼。

　　慨的医者双手抱胸侧身站着，危险又散漫的剑客回过头来，漆黑魔兽的毛发如同燃烧火焰，灰白天空被深色切割，他望进那双略微上挑的、水润的、漂亮的眼睛中。眼睛的主人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回去吧。”朝星用口型说着，朝着上方抬了抬下巴。连翘下意识抬头，一滴冰凉的水掉进他的眼睛里。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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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的雨似乎总是连绵不绝的。

　　江陵一冒雨寻到朝星时，朝星正打着把红色的油纸伞，盘腿坐在高高的树梢上，绣着暗纹的白色衣摆摇摇晃晃垂在空中，他的头发也有些长了，垂过了树枝，半点也没有被雨水打湿。在色彩寡淡而沉闷的山林中，他的颜色鲜活得格格不入，实在怪不得部落中的小孩喜欢他一一当然也可能是喜欢他手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把戏。

　　江陵一想着，仰头朝上看，正巧对上朝星垂眸望过来的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情绪，秾丽的面无表情的脸、在灰蒙天色映衬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肤色，纤长而并不瘦弱的身体被红色油纸伞笼罩，像山林中只有雨天才出现的鬼。

　　江陵一略一晃神，朝星的眼神表情却忽然活过来了，一挑眉，唇上带出来点笑意。他略扬起声音，远远地问:“小煤球没跟你一起吗?”

　　江陵一屈腿蹬地，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跳到树干另一侧的树梢上，朝星甚至没觉得身下的树枝有什么晃动，便听见江陵一的声音自右上方响起:“同木荷与连翘一路走了。”

　　小煤球脾气不错，面对幼崽时没什么攻击性:被木荷扎了满身揪揪也不在意，连翘给它编一个草药花环，它顶在头上招摇过市一整天，最后叼给朝星，一副请朝星帮自己收着的模样，很是珍惜。

　　部落中的小孩很乐意同它一起玩。

　　朝星有些奇怪:“狰怎么对木荷连翘喜欢同小煤球一起玩一点意见也没有?”木荷同连翘不知道小煤球多么危险，但狰分明见过它锋芒毕露的样子。“她对木荷喜欢找你玩也没什么意见。”

　　“她没意见吗?”朝星很是震惊，“那我上次同连翘说话，在附近走来走去假装自己很忙的人是在做什么?”

　　“那天我也在，他们是在盯着我。”

　　朝星又道:“我陪着杜若去教部落里的人，也有人盯着。”

　　朝星好像听见一声低低的笑，很轻快的，似乎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令人忍不住愉悦的事。“你以为他们是在盯着你?”江陵一道,“不是的，他们是在盯着杜若。”、

　　杜若教部落中的人辨认炮制使用草药，在他们三人中，为这个部落做的最多。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三人一兽中最被这个部落尊重、也最被这个部落信任的一个。实则不然。

　　江陵一垂眸，看着飘飘摇摇越过树干遮挡界限的衣摆，白色的淋漓的，在阴沉的群山中像条招魂的幡。

　　在修真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朝星是个很奇怪的修士。

　　对于大多数生物来说，自诞生那一刻起它们就有了立场的偏向。他们不可避免地意识到某种差异，为自己划分阵营，进而诞生出看向不同事物时不同的眼光。但朝星不一样。

　　他有他的阵营，他属于人族、属于世家、属于天赋卓绝中格外天赋卓绝的那一类,但在没有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他看向其它事物时，拥有同样的眼光。

　　世家宗门的隔阂在他眼前不存在，人妖魔的差异在他眼前不存在，修为高低甚至是否有修为在他眼前不存在。自他以势不可挡的天资闯入修真界开始，他始终坦坦荡荡，平等而尊重地看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切。

　　就像在这个秘境，他对待秘境中虚假的旧日部落，提防、观察、试探，谨慎克制如同它真实存在。

　　这一点江陵一做不到，杜若也没有做到。

　　江陵一从始至终带着身危险的气势游离在外暂且不提，杜若教部落中人如何辨认炮制使用药草，但随和表象之下始终带着股格格不入的冷漠与审视，毕竟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灵力构筑的庞大幻觉。

　　但在朝星眼中，这像是个真实的部落。

　　在别梦岭的时候，他好像也觉得那是座真实的山岭。江陵一忽然问:“你在这里看什么?”

　　白皙纤细的手指越过树干，隔着遥远的空气轻轻一点:“我在看那里。”

　　江陵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墨绿的、紫绕着白雾的山。在前些日子的迁移里，他们翻过了很多座那样的山，重重叠叠，像道不可跨越的屏障。屏障的那头是什么?

　　江陵一了然:“你还是想去来梦城。”

　　“这样一座庞大的、具有某种意义的城池，应当不会无关紧要。”朝星说着，轻轻一笑,“我们之前经过来梦城的时候，他怕我略过这里，不是特意给了我一点提示吗?”江陵一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矮矮的身影。

　　背着药篓，眼神清正，相较于古灵精怪的木荷来说显得过分稳重。

　　连翘，他和他的爷爷是这个部落里最“新鲜”的两个成员，再往前一段时间，他们是来梦城的百姓。

　　朝星同连翘不熟,就算是为了感谢朝星救了他爷爷一命,在那个时候走上前来搭话也很奇怪。但是要去来梦城很不容易。

　　他们的活动范围是跟着这个部落走的，江陵一试过很多方法尝试越过那道透明的墙壁: 敲晕部落的人扛着出去啦、引着部落的人主动走出去啦、带着部落中的某种物品走出去啦，诸如此类，全部没有成功。
　　后来江陵一怀疑是不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破这道界限,于是他假借林中出现猛兽将狰引出去，又用了点手段尝试将熟睡的木荷与连翘带出去，还是没有成功。似乎只剩下了“劝说或者哄骗这个部落迁移到来梦城去”这一个办法。

　　江陵一问:“你打算怎么做。”

　　短暂的沉默之后，朝星从树干边缘冒了个头，江陵一愣了好一会儿，实在很难想象朝星顶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做了怎样扭曲的动作。

　　但是他也没来得及思考多久，很快，一根漆黑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组合管状物冒了个头。

　　朝家的阵修漂亮的脸蛋上带着股莫名的兴奋:“江陵一，我有一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