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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三千草木向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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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真界,很难说清“知晓”究竟是一件坏事还是好事。
天道注视之下,万事万物按照既定的道路运转,知晓会催生许许多多的变数,本来毫不相关的存在会主动或者被迫参与其中,进而走向本可以不走进的结局。一些修士愿意将它称之为因果,一些修士将它视为代价。
朝星倚着窗框,回想起来系统的从天而降的那一天,回想起来别梦岭的烈焰,回想起来自己的师尊与杜若的姑姑,回想起来悬壶堂门前许舟渡像一柄剑一样挺拔的身影。
变数早已存在,他成为其中一环。作为代价或者因果,他千里迢迢从月下坞来到药王谷,期间连进两个残破秘境,前途更是未卜,看起来实在不是好事。但十六幡夜照镇灵阵关系人妖魔三族,天道阻碍飞升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无法将一切言说,不得不一步步向前,现在杜若也要被他裹挟着懵懵懂懂走下去。
朝星说了那般多话,是要杜若谨慎选择的意思,却又知道杜若必定会选择知晓。
“杜若。”
杜若闻声转过头,只见朝星一副“总有歹人想害我”的表情。
“你说我是不是掉进了什么天大的圈套里。”
杜若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不然呢。”
朝星抬手给杜若的手臂一拳,脸上笑盈盈的,倒不是生气的样子;但他笑的时候眼睫微垂,漂亮脆弱又看不分明,也不是高兴的样子。
杜若忽然也高兴不起来。
他实在是太了解朝星了,他清楚地知道朝星本该是什么样子——张扬自信、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生机勃勃,笑起来的时候几乎能灼伤他人的眼光。于是在重逢的激动与无所适从褪去之后,杜若立刻就发现朝星掩藏得极好的心事重重。
要不是旁边杵着个江陵一,他早就盘问朝星八百次。
“你同我说实话,”杜若表情严肃起来,“十六幡夜照镇灵阵的阵谱,你到底是从哪得到的。”
听见许舟渡与朝星对话时杜若便很疑惑了。
春山君给许多宗门世家设过大阵,比大多数三十二君的成员要声名赫赫得多,如今许多非阵修的修士说到他设过的阵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更何况是他的飞升之作十六幡夜照镇灵阵。
谁不会对这样的阵生出好奇?反正杜若会,他和朝星认识没多久就问过朝星月下坞有没有春山君留下的阵谱。
当时朝星是怎么回答的来着:“阵修一道并非修行按照阵谱摆阵的技法,而是观测灵力在万物中的道理,再依据这种道理,引导灵力流向自己想要的地方。”
杜若让他说人话。
“好吧,”朝星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当然有。”
毕竟后续朝家阵修还要负责修缮春山君设过的阵,没有阵谱确实是很难下手。但拥有阵谱的又绝对绝对不包括十六幡夜照镇灵阵,因为设下这个阵之后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春山君就当场飞升了。
那现在朝星又是哪来的阵谱?总不能是春山君亲自给朝星的吧?
在杜若掐灭自己荒谬想法的同时,朝星陷入了某种思绪,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略微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垂下,遮挡住眼下那枚小痣。
好一会儿,朝星抬眼道:“你还记得之前你问我是怎样和许宗主扯上关系的,我同你说是因为别梦岭的残破秘境吗?”
这杜若当然记得:“你还说三族齐聚在别梦岭也是为了它。”
朝星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别梦岭是什么地方?”
别梦岭是什么地方?杜若一怔,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座和整个东南域都格格不入的焦黑山岭,从前他跟在白芷身边远远望过一眼,白芷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下,警告他不要想着往那个地方去。
因为那里是:“三族大战末期、魔尊重十三与衍天君未济子同归于尽的地方”杜若略微一顿,推测道,“别梦岭的残破秘境是依托她们二人残存的灵力形成的?”
“算是,”朝星点头,“我带着小煤球和江陵一一同进去了。”
朝星说后半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以至于杜若没有立刻抓住话中的重点。
哦,原来真的是由魔尊和衍天君衍生出来的阵,不过朝星为什么要和江陵一一起进去——等等,进去?进去?!
杜若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到气愤,比阵修设阵的手法更千变万化。他的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唯一剩下的想法是:别梦岭在月下坞管辖的范围之内,朝星到底是怎么在朝家的地盘进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的?
先不提不太能管束到朝星的朝家长老。朝星那修真界第一人的师尊在药王谷顾不上朝星,那许多年前一剑惊艳大半修真界的娘在魔域管不到朝星,朝星他爹倒是在月下坞,以朝星他爹那个护犊子到完全不讲理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让朝星以身涉险。
那朝星怎么进去的?当然只能是趁着别人不注意自己悄悄进去的。
实在是不怪杜若如此推测,是朝星前科累累,朝星扯着他乱闯过的地方比朝辰进过的思过崖更多。
杜若嘴唇颤抖,好几次一张一合,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变调的质问:“你不要命了?你以前往妖族后山归一宗禁地闯闯就算了,你往残破秘境里面闯?那还是三族大战终末魔尊和衍天君同归于尽生出的残破秘境!你一个元婴期你去掺和什么?”
“也不是我主动进去的。”见杜若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埋进地里的样子,朝星当即解释,“我本来是想去别梦岭找我爹,连残破秘境的入口都没有靠近,谁知道那个秘境会自己主动……”
朝星声音渐渐小下去,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
他们年少时有许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时候,杜若毫不畏惧,朝星更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通常容易受伤,杜若这个医修往往就会撸袖子上阵,用最痛苦的方式把自己的好友给医好。
朝星实在有一些心理阴影。
杜若深呼吸两三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然后呢,你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
朝星便把秘境那相向十六夜的经历说给杜若听,语毕,他道:“那个残破秘境大约是依托魔尊重十三的尸骨产生,我是站在衍天君的视角,看得并不完全。”
重十三与未济子的关系并不像当今修真界想象那般一见生厌水火不容,杜若没有太意外,也没有再问有关重十三视角的细节。他对江陵一有顾虑,不认为江陵一会将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照你的意思,你们从秘境中得到的十五件物品对应十五片阵谱残片,但是春山君设下十六幡夜照镇灵阵的时间是在她们同归于尽之后,为什么你会在这个秘境中得到秘境时间之后的物品呢?”
那当然是因为他得到的就是符合秘境时间线的东西,但是他出来之后通过系统兑成了阵谱残片。
朝星如此想着,面不改色又点到为止地回答:“秘境形成也需要时间。”
是了,杜若恍然大悟,秘境形成也需要时间。
重十三的意识维持到了春山君设下大阵之后,别梦岭最高处恰好可以望见潜江,正好刻录了春山君设下的阵。而这个秘境之所以突然出现,是因为潜江出了问题、危及魔族,重十三残存的意志启动了这枚无意间留下的火种。
真是来了瞌睡递枕头,重十三真是一位心怀魔族的好魔尊,想想秘境里重十三还给朝星突破元婴护法,或许当年三族大战并不单纯因为人妖魔三族天然对立。
朝星一眼就知道杜若在想什么,唇角略微翘了翘,又想到自己没办法透露系统的存在,唇角很快平下去。
他真是好惨一个阵修,想到自己这么惨他真是笑不出来一点。
“那最后一片碎片为什么回在桃长老手上呢?”得知朝星并不是胆大包天到不要命之后杜若的愤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许许多多的疑问,“她又是怎么预见到你会得到阵谱残片、提前那么久把最后一片交给你的呢?许宗主掺和进来,又是想要得到什么呢?潜江那边——”
朝星抬手捂住杜若的嘴,十分冷酷无情道:“你别问了,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杜若握住朝星的手腕,没好气地把朝星的手甩开。
“那江陵一呢?你怎么和江陵一搅和在一起的?这你总该知道了吧?”
朝星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欲言又止好几次才道:“你这话怎么说得好像我和江陵一背着你偷偷搞道侣似的?”
这回轮到杜若说不出话了,他看一眼朝星,觉得自己嘴巴里像被塞了十捆天青引灵草,一点留给他出气的缝隙都没有。
他们大眼瞪小眼,乖乖趴在朝星臂弯的小煤球抖了抖耳朵,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朝星的臂弯里当一个乖巧的挂件。
“哈哈,”杜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真会说笑话。”
朝星礼貌地拱了拱手,谦虚道:“不如你。”
杜若无言以对,朝星大获全胜之后也没有再卖关子。
“说到江陵一……怎么说呢,我和他之间有些奇怪。”
他就是很奇怪地在一个很奇怪的时间遇见江陵一,又在很奇怪的时间重逢,再很奇怪地和江陵一进入很奇怪的秘境,出来之后再很奇怪地赶来药王谷,最后很奇怪地再一起掉进这个秘境。
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显而易见地背负秘密、也都没有探究对方意图的闲心,就算是这么多的奇怪叠加在一起,他们还是相安无事到如今。
“总而言之,”朝星拍板,“他帮了我很多。”
杜若迟疑一会儿,问:“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朝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杜若,略微上挑的漂亮眼睛里满是疑惑。好与坏的标准很难界定,他们年少时吃过亏,已经很久不再用这种从不同角度看结果千变万化的形容。
朝星不得不大胆揣测:“你同他过往有仇?”
“没有,你要说我因为传言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也不是。”杜若遗忘自己那点小情绪,很坦然地回答,“但是我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排斥,我不觉得他是任何意义上的好人。”
“哦……”
朝星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一些时候修士的直觉比修士的推断更可靠,因为修士驾驭天地间流转的灵力,而天地间灵力流转的脉络受控于天道,天道又掌握万物衍生的命数,灵光一闪可能就是窥见了天道流出的隙光。
越修为高深,越天赋卓绝,这样的灵光一闪可信度越高。到了望舒尊者那个地步,灵光一闪摇身变为感悟天地。
杜若的修为并没有高到什么地步,但他确实是很有天赋的医修。朝星并不认为他的直觉有误,同样的,他也并不认为江陵一是一个坏人。
“他别有目的,”朝星陈述道,“我也没那么纯粹。”
杜若难以苟同,但他只是看江陵一的归一宗剑修身份和江陵一本人不顺眼,确实也没有非要朝星不同江陵一来往的意思——他也看出来江陵一对朝星没有恶意,如果有恶意,江陵一不必在他们掉进秘境的时候捞住昏迷的朝星。
于是他很勉强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如果他有什么问题……”
杜若陷入了沉默。
要是江陵一有什么问题,江陵一就把他俩绑起来从药王谷东头打到药王谷西头八个来回带转弯不流一滴汗。
这样一想,江陵一果然是没有什么恶意。
朝星没察觉到杜若沉默背后的深意,保证道:“你放心吧,我和江陵一真的有默契。”
杜若哈哈笑两声:“是你们都捂着嘴巴不说话的默契吗?”
“吱呀。”
木门传来的轻微声响阻止了朝星即将落在杜若脑门上的手。
朝星安抚性地将一瞬间绷紧的小煤球轻轻摁在怀里,杜若则是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药篓放在窗沿上,他们站在明亮的窗前,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条透出光、并且在不断扩大的门缝。
一双手把住门的侧沿,一个扎着啾啾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脸颊红润,小小的痣点在唇角,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屋内,清澈的目光最后毫不遮掩地落在朝星身上,不至于冒犯,更倾向于单纯好奇的观察。
是个看起来漂亮又机灵的小姑娘。
朝星并没有放松警惕,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这般笑起来实在好看,张扬引人注目又不灼眼,小姑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木荷,”杜若把药篓往窗沿一放,走过去拉开门,“你怎么来了?”
木荷站在屋外,杜若比她高太多,轻而易举地遮挡住她投向朝星的视线。此刻她仰着头看着杜若,笑嘻嘻地说:“大哥哥,阿娘让我来瞧瞧你和你的朋友怎么样。”
朝星略一挑眉。
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木荷的娘亲是这里的族长。”
朝星吓一大跳,差点把小煤球丢出去,强行克制住冲动转头,见到一截被白色衣料包裹半截的衣料,又被过近的距离吓一跳。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江陵一丝毫没有自己突然出声很吓人的自觉,自顾自地叙述:“你昏迷的这段日子里,木荷的娘亲隔一段时间会叫人来看你是否苏醒,但此前来的都是他们的成年族人,木荷没有来过。”
平稳的叙述只在朝星耳朵里留下浅浅的痕迹,朝星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还和杜若说到过江陵一,他和杜若说江陵一坏话没有?杜若肯定是说了,他说没有?
朝星在心里尖叫,根本不是有没有说坏话的问题,是背后评判人家被当事人听见了的问题。
当事人正略微低头看着故作镇定的朝星。
朝星这副模样对于杜若来说可能常见,但对江陵一来说的确稀奇。总是含着若有若无笑意的眼睛略微瞪大,脸上的表情因为强行按捺的慌乱变得僵硬,垂在身后的长发似乎也凌乱出来几缕,托着小煤球的手臂也收紧。
像只炸毛的小鸟。
江陵一眸光一闪,唇角微勾,那股子谁也不想理会的桀骜演变出一点坏心思。
“你说得对,”他好像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确实有些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