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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千草木向死生 我会让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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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推开房门时,朝星正一脚踏在窗户上。
对于杜若来说,这似乎不是个好动作。
窗外明亮的日光与屋内不算太好的光线对比,让朝星的背影蒙上一层暗沉的灰色,以至于某一个瞬间他看上去不像要简简单单地翻出去,而是要去干件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杜若动作猛地一顿,心中莫名涌现莫大的恐惧,喉咙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收紧,吐出的话语过于急促,他近乎尖叫:“你在干什么?”
朝星疑惑地回过头,正见杜若一手拎着药篓一手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
他有干什么能让杜若露出这副表情的大事吗?朝星有些奇怪地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杜若的腿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突然冒出一个黑黑的小脑袋。它只略微一顿,便嗷呜嗷呜地向着朝星冲了过来,脑袋撞在朝星脚腕的铃铛上。听那声响便撞得不轻,朝星收回踩在床框上的腿,蹲下身抱起它。
“好了好了,”朝星摸摸小煤球的头,想到它跑过来的时候连滚带爬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是一只黏人的混血魔兽。 ”
杜若脸色也好了些,还有心情嘲笑:“我倒是没见过这么黏人的混血魔兽。”
魔兽总是高大威猛、富有攻击性的,混血也不例外。但此刻小煤球喉咙里呼噜噜,脑袋乖乖地靠在朝星的肩膀上,火焰一样的尾巴甩来甩去,的确十分黏人。
朝星唇角勾起,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杜若曾经很熟悉的神采。
“你当然没见过,”他笑盈盈地陈述,“因为这是我的小煤球。”
“行,”杜若撇了撇嘴嘀咕,“是你的煤球。”
朝星撸了撸小煤球的背,觉得掌下有些奇怪,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发现小煤球身上有许多细小的草屑,隐藏在皮毛里,没什么灵力波动。他捻出一点来侧过窗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看,除了叶片细长、青中泛蓝,并没有看出来个什么所以然来。
“这是什么?”
“一种普通的药草。”杜若踏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双手抱胸倚在门上,冲着朝星指尖的草屑抬了抬下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汁液能够止血,你没有见过。”
朝星心念一动,眼神一抬,落在杜若身上,带着些坦荡的探究。
“那你见过吗?”
杜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知道的,药王谷的医修并不只救治修士,有缘遇上受伤或重病的也会出手,于是除了丹药灵植之外,我们也识得并不含有灵力又确有药效的药草。”
他语速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斟酌。
“但这个秘境里的药草,我此前确实没有见过实物。”
朝星听到这里,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那你直说我们那时候没有,但你在哪本古籍、哪个石碑、哪里的口口相传中见过图样或者听过描述好了。”
杜若当即绷不住脸上的凝重,提溜着他的药篓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和朝星并排站下,嘴里抱怨:“你怎么这么煞风景。”
朝星一边探头去看他药篓里的药草,一边回答:“我以前不就是这样吗?”
这个以前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们都还没有筑基,正是向往大能崇拜大能的时候。那时杜若无意间见了天机阁的阁主同药王谷的长老交谈,双方神色凝重,说着语焉不详的话。他当即觉得这样说话有十二万分的高人风范,等之后见了朝星,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高人风范展现出来。
然后朝星一脸莫名奇妙,张口就把杜若说一半藏一半的话说完。
而现在的杜若任由朝星拿出药篓里的一株草,好像很怀念道:“当时你说,说话就直说,不要故弄玄虚,遮遮掩掩反倒不好,说不准就要让听的人走一些莫名其妙的弯路。”
“不,当时我没有这么说。”朝星出言打断,也不看向杜若,而是低着头从杜若的药篓里拿出一株还算有点眼熟的翻来覆去仔细看,“当时我说:‘是不是这个饼不够干,没吸走你脑袋里的水'。”
短暂的沉默。
杜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好几次“你打不过他”才忍住动手的冲动,却没有忍住话语中带出的阴阳怪气。
“那你脑袋里的水呢?”
朝星动作一顿,把手里的药草放回药篓里,抬眼看杜若,表情平静:“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杜若冷哼一声,“你说我什么意思?”
他这样问,朝星就不说,好像很淡定地摸着小煤球的脑袋,细看才知道他有些调皮的坏心思——他在等杜若先绷不住将想说的话和盘托出。
杜若能怎么办?杜若只能翻个大大的白眼,再蛮生气地踢朝星的靴子一脚,踢在铃铛上,铃铛都没有怎么响。
他控诉:“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说给我听,但你瞒的事情也太多了。”
就是因为太多了,朝星也没有遮掩得太到家,从头到脚一言一行在杜若眼里都有些奇怪。要是不出什么意外杜若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等到见到望舒尊者再说,偏偏许舟渡不声不响地走进了药王谷,他和朝星——还加上黑漆漆的小煤球和黑漆漆的剑修——还一起掉进了这样一个也许能够称之为秘境的地方。
“朝星。”杜若叹一口气,“这些事情发生在药王谷,药王谷中有稀世的灵植,有千万年来的传承,有许许多多的药王谷的弟子、而我是他们的大师兄,我不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让你去解决。”
话音刚落,杜若又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哦,还有那个江陵一。”
朝星没有回答。
朝星越沉默,杜若越生气。生气中夹杂许多其它的情绪,药王谷的大师兄应该也没有想到自己都元婴了还要因为好朋友不和自己好了而困扰。
杜若觉得自己快把自己气成河豚。
说起来河豚,月下坞溪水里的河豚又肥又鲜美——
朝星噗嗤一声笑,把杜若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在杜若的怒火升腾起来之前,他低声道:“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又该在哪个时间去说。”
“杜若。”他说,“你既然记得当初天机阁的阁主和药王谷的长老交谈的事,也应该记得后来你我都在月下坞的时候,天机阁的阁主也来寻过我的师尊。”
……
在修真界,天机阁实在是一个很特殊的宗门。理论上它应该存在于修真界北域偏东、归一宗的东北方向,但事实上除了被天机阁邀请的修士之外,没有任何存在见过它的全貌。修士们说,那是因为天机阁连接天道与修士,而被天道意志所注视的存在当然应当蒙上神秘的面纱。
然而事实与传言毫不沾边,天机阁的神秘与天道无关,倒是与千万年前春山君在天机阁设下的大阵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因着这份关联,天机阁与朝家千万年皆有往来,这一任的天机阁阁主更是与望舒尊者颇有私交,连带着对朝星也很是关爱。于是杜若选择偷偷摸摸听,朝星选择直接问。
他问:“阁主伯伯,您来寻我的师尊,是因为推演出了什么大事吗?”
慈眉善目的阁主伯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嘘,说:“天机不可泄露。”
他又问:“为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呢?”
“天道衍生万物,万物于天道归一,一切皆有定数。”阁主站在白日之下,却仰着头,仿佛隔着灿烂日光看见了浩瀚的星空、窥见星空之上玄妙灵力流动的一角,“然而修士逆天而行,是定数之中最大的变数。”
阁主问他:“若你所想做的事情没有按照你所预想的发展,而是生出你不愿意生出的变数,你会如何做?”
那时朝星还没有经历太多,略一沉吟便神采飞扬地说:“我会让变数消失、让一切重新按照我所预想的道路走去。”
阁主将手指竖在唇前。
“嘘——”阁主眼睛调皮又极具暗示性地向上一抬,神神秘秘地说,“祂也是这么想的。”
……
“他说,”朝星抬眼越过床框看向枝叶缝隙间的天空,“祂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下,杜若许久没有说话,朝星收回目光,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好半晌,杜若才回答:“当时我们说,修士是变数,但也切切实实延续了几千万年。”
“是,修士切切实实延续了几千万年。”
杜若听见朝星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微,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朝星的侧脸,窗外起了些风,吹得朝星的额发有些乱,以至于他看不清朝星的表情。
“但是修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过妖魔、遍布整个修真界的呢?”
是三族大战,是妖魔相争危机四伏,为了生存,人掀起反抗的微弱火种。众人拾柴,这点火种越来越旺盛,最终演变成能将昔日霸主拖下王座的滔天火海。
变数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凭空出现、也许曾经的定数成为变数,谁也说不清楚。
杜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干涩道:“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原因?你觉得修士是变数,你不能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也是变数?”
“是,我觉得变数之上再生变数太危险,不想将你牵扯其中。不过现在你和我们一起坠入这里,也许我之前的做法也也不再行得通。”朝星转头看向杜若,唇角带着轻快的笑意,语调和眼神却很平静,“按天机阁的说法,万物皆有自己流转的规则。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许在规则之中,但更有可能在规则之外。而若在规则之外,就有被拨乱反正的可能,至于怎样去拨乱反正,你也一定有猜测。”
杜若当然有猜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想到那场潜江边的短暂一见。朝星就站在他身前,漆黑的潜江水滚起浪涛,天上飘下来一些细雨,落在朝星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他几乎就在一瞬间意识到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然后他年少成名、天赋卓绝、骄阳一样的挚友轻轻眨了一下眼,短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说出那句让他从金丹到元婴都不能忘怀的抱歉。
就在现在,朝星用与那句抱歉相似的语调说:“你想要知道吗?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