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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三千草木向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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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星好像短暂地做了个梦。
漆黑山海烈火滚边,巨大的狰狞肋骨成为天与地的支柱,银色河流自地下蜿蜒到破碎天穹,一团团驳杂的灵力坠下,好像一场过大的雨。
他迟钝地抬起头,从天穹的裂痕中窥见一丝蓝色微光。
那是什么?他想。
“那是什么?”飘飘忽忽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朝星猛地睁开眼。
压顶的破碎天穹与漆黑的河流模糊远去,圆木搭建的房顶渐渐清晰。
是场梦。
朝星后知后觉地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做过梦——或者说,修士踏入修真界之后,便不再有做梦的时候。
因为梦是天道对纯净懵懂者投下的一瞥,是仅能被普通人捕捉到的规则一角,修士无法再从其中获得感悟,就像无法感知到体内血液规律的奔流。但朝星现在有一场或许能被称之为“梦”的奇遇,它那样真实,好像还隐隐约约萦绕在耳畔。
那道声音说:“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天穹中裂缝中的蓝色微光一闪一烁,好像某种呼吸的频率。
朝星忽地生出许多窒息感,致使他短促地喘了一口气,这仿佛一个开关,感知被从茫然又玄妙的状态中拉拨回,他听见陶瓷相互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均匀水柱流入狭窄容器的动静。
朝星神经猛地绷紧,感觉到体内灵力在正常运转之后略微放松了些,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一眼看见立在不远处的江陵一。
江陵一倒是没穿那身黑色的衣服,而是换了身利落的白衣,随意束了发,正提着白瓷的茶壶,垂着头看着往茶杯注水时流出的水柱。明亮光线从未关紧的窗缝中透了一线进来,正好滑过他的瞳孔,琥珀色眼眸熠熠生辉,衬得睫毛都像在发光。
这样的江陵一看上去便不是那副又冷漠又桀骜的模样了。
朝星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或许是因为那个梦的原因,他略微有些疲惫,坐直时甚至眼前有些发黑。待到眼前的视野清晰,一个描青的白瓷杯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江陵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床榻边,坐在一个对于他来说高度略微有些局促的圆凳上。
朝星道了声谢接过瓷杯,慢慢喝着,抬眼从头顶青色的布帐开始慢吞吞扫过四周。这是一个虽然简单但很雅致的屋子,摆设没什么灵力波动,门紧闭,因为角度原因看不见全貌的窗也只开了一条缝,要拿神识去扫,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
朝星收回目光,看着瓷杯中只剩个底的水,若有所思道:“这是个秘境。”
他倒是对悬壶堂里也许有个秘境这件事有所预料,也不太惊讶,只好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秘境。毕竟秘境也分很多种,残破秘境也分很多种,从秘境中离开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他并不清楚秘境中与秘境外的时间是否存在流速差距,更没有在秘境中呆个天荒地老以避开许舟渡的妄想,若是做最坏打算,无论如何要尽快出去才行。
于是他问明显比自己更早清醒的江陵一:“这是什么秘境?”
“应该不是普通秘境——至少不是宗门拿去给弟子历练的那一种。”江陵一从最开始描述,“我们掉在一片树林里,你的朋友砸在别人的头上。”
朝星一愣,惊讶地重复:“砸在别人头上?”
这事说起来也有些惊心动魄。
毕竟在修真界实在很少见到以坠落方式进入的秘境,他们一冲进悬壶堂的大门便向下坠落便已经猝不及防,待到江陵一发现朝星状态不对把他捞住,杜若已经把那个无辜路过的小男孩给砸成饼了。
杜若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当然没摔出来什么问题,那个小男孩是秘境中的生灵,也没被砸出什么好歹。
“我带你下去的时候你的朋友趴在坑里抬起头,那孩子站在坑的边缘,身上没有伤,背着药娄问你的朋友为什么趴在这里。”
“他不知道杜若砸了他?”
江陵一摇摇头。
朝星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他的衣物有没有异常?”
“不好说。”江陵一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身上有灰和草叶,但又背着药篓,说是在林间采草药说得通,说是被你的朋友砸了一下弄的也说得通,反倒是你的朋友表情有些奇怪。”
杜若就维持着那样狼狈的姿势趴在坑里望着那小男孩,江陵一揽着人事不省的朝星站在一旁。从这个角度,江陵一可以清楚地看见小男孩看杜若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一直到好似下一息就要转头狂奔离开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江陵一当然不可能放任这个一看就很关键的小孩离开,踢了块小石头打在杜若的后背,杜若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爬起来掐了个除尘的诀,勉强露出个和善的笑。
效果不大好,小男孩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朋友问药篓里是不是凝血草,小孩一听转身就跑,你的朋友高声喊了一句里面混了毒草,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回来。”
然后杜若盘腿坐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挑拣好了那些在江陵一眼中没什么不同的药草,收获小孩闪闪发光的崇拜眼神,顺便还被小孩“捡”回了一个处于山林包裹中的部落,部落中的人和小男孩也有些相似,从满眼警惕到跟着杜若身后当小尾巴只用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怎么到处都是药草?”
第二句话:“这些药草处理得不对。”
第三句话:“我跟你们说说该怎么处理。”
江陵一朝着屋子中央一抬下巴。
“这就是看在你朋友的份上,族长特意叫人收拾出来的房间。”
江陵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朝星露出几分笑意,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眉眼弯弯的时候又时常让旁人生出一种甜腻的虚幻感知。江陵一隐晦地一顿,目光略微错开,陈述道:“他们有些怕我,我便在这里等你醒。”
长相气势使然,怕江陵一是一件不太难理解的事,朝星随口宽慰:“他们只是不太了解你。”
“不太了解?”江陵一疑惑地重复,他注视着朝星的眼睛,语调中难得有些认真,“我不觉得他们对我的认知有什么差错。”
朝星并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笑着妥协:“好吧,也许是我对你的认知有了差错。”
说着,朝星掀起被子要起身,江陵一为了让出位置站起来、见他起身时有些摇晃还抬手扶了他一把。朝星扶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说了声谢谢,却直到站直也没有得到回应。
真奇怪,按理来说,江陵一至少应该嗯一声。
朝星略微抬头去看,却没从江陵一的神色中发现什么异常,他要将手臂从江陵一的手里拿出来,又察觉到轻微的阻力。
“江陵一?”纤长的手指在眼前晃晃,江陵一下意识放开了手,朝星却没有收回探究的目光,他仔细又不至于冒犯地上上下下观察江陵一,好像随口一问那样说,“你好像有些奇怪,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这个秘境有问题吗?朝星如此想。
那就要做一些更坏的打算了。
“不。”短暂的沉默之后,江陵一摇摇头,他转而问,“你做噩梦了吗?”
朝星眼中残存的笑意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噩梦?江陵一是修士,而修士不会做梦,此刻他怎么会想到噩梦上去?是他也做了那场梦,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
朝星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问题,神情倒是掩饰得很好。他还算自然轻快地说:“为什么这样问?”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回答,好半晌江陵一才张了张唇,刚要发出声音,他的眼神却倏地变得冷厉起来。朝星也似有所觉,与江陵一一同看向落在桌子上的那道光束。它由明亮天光与未掩紧的窗缝共同制造,一开始落在江陵一的眼中,后来落在白瓷茶壶的手柄之上,却在方才轻轻地闪了闪。
江陵一毫不客气地抽出揽星,漆黑的剑拖曳着残影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形,它似乎冲破了什么阻碍,伴随着木头吱呀的动静,光毫无保留地冲进这间屋子。朝星拧着眉,快步走过去,除去一扇被冲开的窗户之外只看见一池青色的平静湖水,墨绿树冠自池边蔓延向远方。听不见鸟类的啼声,也听不见兽类的低吼,连虫子的鸣叫也没有,更不见一个偷偷摸摸在这里听别人讲话的人。
江陵一挥手召回揽星,想:神识铺散不出去是事实,但这样近的距离,他应当不用神识也能感知到才对。
朝星想:他真是因为那个梦糊涂了,一开始他就该在房间里布个简单的隔音阵。
[叮咚。]
仅仅在别梦岭支棱了一下的系统突然出声,朝星本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猝不及防之中被吓得一震,连带着向后退了一步,脚腕上的风檐风雨铃发出清脆一声响。
[新的任务已发布,请注意查收。]
“怎么了?”
江陵一站在房间中央问。
好半晌他才得到朝星平静的回应:“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片林子安静得有些太异常。”
江陵一的视线越过朝星的肩膀看向那片墨绿色的树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星注视着眼前展开的蓝色屏幕,面无表情地舔了舔自己尖尖的虎牙。
哇哦,他现在真要开始怀疑别梦岭悬壶堂连着两个残破秘境,究竟是天道搞的鬼,还是这个从天而降叫着要杀死天道的玩意儿搞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