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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药王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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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一好像没有因为这个无意义的音节做出什么反应。
朝星站在原地看着杜若风一般掠去,后者几乎是眨眼间就站在了种植郁紫露花的灵田边缘,周遭的药王谷弟子像看见鱼饵的鱼一般围上来,杜若比朝星矮半掌,不算太高,淹没在药王谷的弟子中间,偶尔能看见他那条抹额。
朝星忽地道:“杜若好像很适合做大师兄。”
江陵一问:“那做朋友呢?”
一时间没有回答,朝星看着杜若的方向,留给江陵一一个四舍五入的侧脸,日光笼罩在他身上,脸颊上素日全然没有存在感的细小绒毛好像在发光,以至于睫毛尖都笼罩上一层暖色。
江陵一不知道朝星在想什么,他清晰地听见杜若与药王谷弟子严肃的交谈,对所谓法器异常之后的真相也有所猜测,这两个东西加起来在他一半的耳朵与脑子里回荡,另一半是朝星清浅的呼吸声。
“他不是适合做朋友,”朝星像说今日天气很好那般说,“他是我的朋友。”
杜若并没有把朝星和江陵一晾在旁边多久,很快便带着药王谷弟子的视线去而复返,紧接着,这些好奇的视线转移到朝星和江陵一的身上,一部分变成惊讶,一部分变成疑惑,一小部分眼底含着不赞同。
眼含不赞同的,就有在骆师妹与顾师兄争执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内敛毒修。
他身旁的修士问:“怎么了?莨菪?”
名为莨菪的毒修没有说话。
莨菪在药王谷地位特殊。
与其它修士不同,毒修不是一开始就能够成为毒修,而是要以医修的身份度过一整个筑基期,才能在筑基雷劫后分辨出些能成为毒修的天赋,于是拥有毒修之资的修士少,如今药王谷中的毒修大都集中在长老之位上,原本大家都接受药王谷的毒修一脉也许会小小地断个代,谁知道杜若年少时随手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小孩表露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资。
这就是莨菪。
药王谷的毒修长老如获至宝,五个长老教一个弟子,越教越上头,恨不得把人带回洞府开小课,谁知道莨菪一片丹心向杜若,死活要同医修混在一起,美名其曰“医毒不分家”。
莨菪性格乖巧,少言寡语,更不曾闹出毒修长老少年时那些“一不小心”毒蔫了半片灵植的“祸事”,药王谷中的医修也愿意同莨菪“不分家”。
方才顾师兄和骆师妹争论的时候莨菪半句话不插,乖乖站在青青师姐身后,现在转头盯着远处一青一红一黑三抹身影,倒是醒目起来,周遭的药王谷弟子转头看他,只见他攥着皮革编织的流苏手绳,顶着一张清秀的脸,眉头皱起,腰间的檀木珠链一晃一晃,明显是被主人一刹那不受控制的灵力拨动,药王谷弟子瞧见了,默契地往旁边散开一步。
——开玩笑,莨菪那串珠链里装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毒,万一爆开了怎么办?他们医修都是很柔弱的。
青青师姐问他:“莨菪师弟,你看什么?”
莨菪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是望舒尊者的弟子吗?”
“是啊,”青青师姐远远地朝那一抹红扬扬下巴,脸上也不由自主带上点笑,“那就是玉衡,你来谷中来得晚,没见过他。”
莨菪定定地看了朝星一会儿,他的修为还不至于能够在不动用灵识的情况下隔着这般远的距离看见朝星几人的细微表情,但神态总能看个大概,他一眼就知道方才在他们面前稳重又可靠的大师兄在朝星面前愁眉苦脸,朝星噙着笑,似乎是说了两句调笑话,杜若抬脚踹他,最终只轻轻踹到了衣角。
莨菪心中有些莫名,怀揣着自己不愿意去细想的心思问道:“师姐很熟悉他?”
“不只是师姐,”骆师妹冒了个头,她似乎从郁紫露花惨遭“辣手”的悲痛中走了出来,自豪地拍拍胸脯,“我也很熟悉呢!”
青青师姐轻轻敲一下骆师妹的头,嗔怪道:“你倒是好意思说。”
骆师妹捂着自己的头,听见在场的师兄师姐笑,自己也跟着笑,比她更晚进入药王谷的修士大都迷茫地站在快活的同门中间,一声声问着:“怎么了?”
“是骆师妹,”顾师兄手里还拎着那个失效的法器,唇角噙着笑,“从前骆师妹顽皮,总是趁着玉衡在的时候闯祸,要有人收拾她,她就躲在玉衡身后,像根小尾巴。”
“哪里仅仅是小尾巴,”青青师姐笑盈盈,语调促狭,“是只会叫玉衡哥哥救救我的小尾巴。”
莨菪见他们都笑,抿了抿唇,他嘴唇颜色生得鲜艳,一抿亮晶晶的,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亮晶晶:“骆师姐,你那郁紫露花来自东域,你去问问他,也许有些救。”
骆师妹方才还洋溢的笑容收敛。
她当初同朝星那点交集,说到底是因为她自己太调皮,恰好朝星长得好看,谷主又看朝星哪里都好,她知道闯了祸躲在朝星身后能够逃脱一些责罚,而朝星性子好,也愿意护着她,再笑盈盈地说两句好话。
说好听点是她是朝星的小尾巴,说实际一点,她与朝星的交集也就仅此而已了——朝星多久才能来一次药王谷?她哪里有那么多当朝星小尾巴的时间?
就算莨菪不知晓这一点,话里话外要她去找朝星要郁紫露花,这又是什么意思?
“莨菪师弟,”骆师妹顶着不是特别真心的微笑,“这话以后不要再说。”
莨菪真的就不说了,他背着手乖乖道歉:“抱歉,骆师姐。”
“抱什么歉?”
杜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莨菪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距离他们只有半块灵田的程度,杜若走在最前面,红衣的修士蹲在灵田边缘,肩膀上顶着只灵兽的剑修拿剑给他拨开灵草的穗子。
“你在干什么?”一句师兄还没有出来,莨菪忽地在喉咙里转换了话头,他甚至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块灵田的边缘,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举动不太妥当,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顶着同门的视线绷着脸道,“隔绝灵力的法器不能动。”
然后他就看见青蓝草丛中的红衣修士抬头,露出一张昳丽又张扬的脸。
莨菪下意识想,不愧是沧浪仙子与朝家主的孩子,真是好看。
他见过朝辰,但是朝辰同朝星的长相不太一样,要形容朝辰可以用俊美,形容朝星,用俊美就有些不太对劲儿。也许是因为朝星筑基太早,于是现在看来,还是一副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模样。
太年轻,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清朗稚气。
莨菪略微晃了神,他确实没有见过朝星,从前只从传言中窥见朝星不思进取,现在朝星以这副模样站在他眼前,他突然有些理解杜若为什么一直坚定地认为朝星会成为阵修一道第一人。
但是理解也只是一刹那。
他想:筑基再早,现在也不过是金丹——金丹?
莨菪皱起眉。
不,不是金丹。
青青师姐的低喃传进他的耳朵:“玉衡元婴了?”
是元婴。
莨菪忽地觉得后背有些奇怪的冷意,连带着他的大脑也空白,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一直很关注朝星近况,上一次他通过某种渠道打听到朝星的修为是金丹中期——甚至还是在短短一年之前。
一年从金丹中期到元婴初期?莨菪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开什么玩笑?就算是人前无所事事,人后努力奋进,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难道朝星不思进取也是一种别有目的的传言?
不只是莨菪,在场不少药王谷弟子都目露深思,他们不知道朝星的雷劫恨不得把他劈得万劫不复,所以实在想不清楚为一个修士附加不思进取的声名能有什么作用。
朝星就蹲在那里,身上的气息半点也没有遮掩,阵修身上的灵力不如其它修士外放,但他就是元婴。
“让他看,做这些法器的修士是他的朋友,”杜若将药王谷弟子的神态尽收眼底,莫名生出一种堪比小境界突破的雀跃,连带着语调也轻快起来,“出问题叫他补一个极品法器出来。”
中品法器换极品法器,药王谷大师兄好会做生意。
朝星抬手捡石子去扔杜若,石子砸在以灵力支撑的屏障上,又滴溜溜地滚回朝星脚边,自月下坞远道而来的阵修噙着浅淡的笑意,眼睛明亮如同朗夜高远的寒星,连埋怨也像清冽的风:“你方才叫我看,出了问题还要我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在说玩笑话,说得那么自然,莨菪悄悄握紧自己的衣角,不知道在场另一个修士有着与他相似又是在不同的心情。
江陵一像个捧哏一样道:“没有这样的道理。”
杜若被江陵一这副做派气得抱着手臂不想说话,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一句:“我只是同他说话。”
江陵一不回答,半垂着眼,小煤球甩了甩火苗一样的尾巴,似乎是在安慰他。
杜若脑子里冒出许许多多问号,他见过许许多多剑修,在他的认知里,十个剑修八个有病,要么爱剑如痴恨不得同剑结为道侣,要么满脑子挑战切磋,要么学剑招就是为了耍帅,要么古板得像根木头,偶尔遇见两个正常的,那是真的很正常。
他没见过江陵一这样看上去正常但其实有病、病得还如此别出心裁的。
他对着朝星惊悚道:“他什么意思?”
朝星疑惑转头,只见江陵一专心致志地压着那一株带毒的草,也许是因为皮相和气质,他蹲在灵田里,像蹲在灌木丛中等着狩猎的凶兽。
“他有什么意思?”朝星回头看咬牙切齿的杜若,“不是你叫我来,难道你还要我自己去把带毒的灵草拨开?”
他们阵修也是很柔弱的。
杜若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药王谷弟子的面说江陵一狼子野心,他憋了好久的气,等到朝星成功用灵力将法器包裹出来了,才同自己和解,三步两步跨过去,嘴里念叨着:“我看看。”
朝星没给他,自己拿在手里,是个玉质的小牌,裂了条缝,右下角刻着一个圈。
朝星的储物袋里还有很多这样刻着一个小圈的法器,从不入阶到上品,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他现在还记得那人第一次炼出入阶的法器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我果然是天才,”那人得意地哼哼,也许是越想越开心,最后大手一挥,慷慨道,“看在你帮我护法的份上,以后你的法器本小姐包了。”
“好的好的,”护法三天的朝星举着荷叶饼连连点头,“你要吃一个荷叶饼吗?”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朝星曾经真是有很多朋友,就算呆在月下坞里,来访者也络绎不绝。
现在没有了,留下烟波一样的回忆。
“没什么问题,是她炼的法器,她没必要针对药王谷,或许是你想错了。”朝星站起身拍拍衣角,他顾及着药王谷的弟子在,还是换了温和的说辞,“灵田里用的都是这样的法器,如果真是法器本身有问题,要出事应当一起出事,或者这边出一个那边出一个,没道理这片……”朝星指了指那片灌木,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名字,“郁紫露花的灵田最严重,越往外越轻微。”
杜若皱眉:“那是什么意思?药王谷的阵没有异动,那导致法器出问题的灵力是哪里来的?”
“你确定药王谷的阵没有异动吗?”
短短一句反问,镇住杜若,也镇住在场的药王谷弟子。
杜若好半晌才回答:“这是春山君曾经设下的大阵。”
“杜若,”朝星轻轻叹一口气,“春山君设下药王谷大阵,已经是好几千万年前的事情了。”
春山君凭借十六幡夜照镇灵阵飞升,也已经是几千万年前的事情了。
潜江已经有所异动,药王谷为什么还能平静一如往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