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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药王谷 朝星就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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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久许久之前、早在三族大战还没有开始的时候,药王谷如今所处的地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后来妖族与魔族的争斗纠结出庞大的灵力风暴,湖泊的一面因此决堤,岩壁成为高耸入云的山峰,底部开始肆意生长种类繁多的植物,直到一群人类来到这里,用这些张牙舞爪的植物炼出修真界第一枚丹药。
这个简短的故事写在泛黄药王谷志的扉页,此后每一个药王谷弟子在成为药王谷弟子时,都会看到它、记住它、传阅它,直到它从被灵力保护的纸张走到修士的喉咙里、从药王谷走到整个修真界,到这个时候,故事到底是故事还是事实,就已经不再重要。
——至少药王谷的地势相比朝星停下灵舟那处水湾真的是很低,朝星三人沿着悬梯从云上走到云下,还要沿着藤蔓一般攀爬在山体边缘的木梯向下行很长一段距离。
曾经有性子急的修士懒得走这样弯弯绕绕的路,想要直接跳下去,却撞在春山君曾经设下的阵上,当场从替友人求医问药变成替自己求医问药。
当时朝星和杜若就在旁边,杜若被吓了好大一跳,朝星作为一个身板比医修强不了多少的阵修,坚强地带着自己一身法器站在好友前方。
“杜若胆子小。”
朝星走在江陵一身边,如此促狭地说。
“胆子小又怎么样?”杜若撇撇嘴,倒是看不出生气,脑后抹额的结一甩一甩,“你胆子未必比我大。”
一边被吓到飙眼泪一边毫不犹豫下狠手的修士又不是没有,还没筑基的朝星就算一个。
杜若都不记得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了,总之最终他们是在一处焦黑的洞穴里,周遭环境阴森又恐怖,他们两个练气期原本就心神颤颤,偏生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黑漆漆的灵兽,还带着尖锐的呼啸,杜若原本是该害怕的,但朝星比他更害怕,惊慌失措下一边冒出点泪光,一边当场设了个杀阵。
那给了杜若很大的震撼,无论是朝星含着泪下杀手,还是才练气期的朝星“随手”就扔出来一个杀阵。
他都顾不上害怕了,惊声尖叫:“你扔了个什么玩意儿出去?!”
朝星也惊声尖叫,抱着杜若手臂时像一只树袋熊:“我不知道啊!”
朝星是不擅长杀阵的,那一次完全出于本能的杀阵却设得很好,虽然没有真的杀死那只灵兽,但却拖延了它进攻的步伐。
然后望舒尊者带着满身威势神兵天降,对着虚空冷厉一声滚,始终若隐若现的凉气便被另一种暖意充盈。
“当时你这么高,”杜若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划一下,“牵着你姑姑的袖角掉眼泪,豆大一颗,不知道的以为掉珍珠。”
那个时候的杜若顾着嘲笑朝星胆子小,现在将记忆往回翻看,才发现望舒尊者也许也在手抖。
望舒尊者做了许多许多年修真界第一人,修士们认为她无所不能,又从她偶尔露出的风采中窥见她冷漠无情,她朝家主胞妹的身份泯然于修士心中为她塑起的金身,她成为一个只代表着修真界第一人的符号。
但其实不是的,修为再高、再参透大道,只要没有飞升,魔终究是魔,妖终究是妖,人终究是人。
望舒尊者在朝星面前,就是一个人。
朝星不知道杜若有了怎样的感悟,他正因为自己练气时被吓到掉珍珠的行为感到羞耻,要是只有杜若在就还好,偏偏总是有点漫不经心的江陵一还站在旁边,看样子甚至还听得很仔细——他的耳朵差一点就要像小煤球那样扬起来了。
怎么不见他平时这么认真?
朝星耳朵略微有些飘红,嘟囔:“多久之前的事了。”
杜若难得在朝星这里讨到点好,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飞扬起来,然而他到底是没得意多久。
杜若脑中灵光一闪,忽地问:“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到那里去?”
整个过程都太奇怪了,他记得望舒尊者手抖的细节,知道那是个焦黑的洞穴,却不记得他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现在才觉得奇怪?他之前甚至没有想起来这回事。
杜若的脑袋被疑问充满,他忍不住问朝星:“你不觉得奇怪吗?”
清脆铃声在阶梯上回旋,朝星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清楚:“再觉得奇怪,我也记不得了。”
杜若驻足,朝星往前走了两步,也停下脚步,晃晃荡荡的铃声戛然而止,两相对比之下周围枝叶摩擦的动静简直细微到可怕,朝星回头去看杜若,阶梯是向下行的,杜若背顶着明亮的天光,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阴影。
朝星想,杜若一定会问。
问他为什么反应这般平淡,问他之所以这么平淡,是不是因为他曾经有过疑问,但最终没有找到结果,问他为什么有过这样的探索,却不同做朋友的说。
杜若就是这样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他这一次没有问。
他逆着光,朝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却能看见日光照在朝星与江陵一身上,黑衣的剑修看着前路,肩膀上的混血灵兽像一团漆黑的火焰,红衣的修士眉眼昳丽依旧,却没有曾经的飞扬。
朝星实在是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杜若不知晓他在月下坞的日子思考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只是想:如果没有声势过于浩大的雷劫,朝星会是怎么样呢?
他会成为当今修真界新一代阵修第一人。
杜若对此毫不怀疑,朝星就是有这样的天赋,寻常阵修看了觉得复杂的阵在他眼中实在简单,在同修为修士还在为布出的阵有差错的时候,他已经在阵法一道有其它的追求。
短暂的沉默之后,杜若略一挑眉,掩在阴影里的神色带着几分晦暗的轻快。
“愣在这里做什么?”他抱着手臂,避开朝星的视线哼哼两声,“不是你说要去悬壶堂?”
……
悬壶堂在药王谷的最深处,邻近最西的那一座山峰,途中要经过许多灵田,还要经过药王谷如今正在使用的炼丹场所——朝星不知晓叫什么名字,只在经过这一片竹楼的时候听见一声地动山摇的嘭。
江陵一警觉地看去,肩上的小煤球也扬起耳朵,朝星见了,半点不惊讶,宽慰道:“不必担心,应当是哪个药王谷弟子炸了丹炉。”
炼丹就是有这样的风险,在山地灵野间生长得好好的灵草一进丹炉就哪里哪里都不舒服,灼烧的火焰多一分要死、少一分要死,灵力不精纯要死、灵力太精纯也要死,就连丹炉换个装饰品也要死,杜若是其中佼佼者,他是有天赋的医修,但炼十炉丹,超常发挥时要炸九炉。
朝星听这种炸炉声听习惯,除了出任务和受罚不太出绝云剑峰的江陵一却没听过,他对朝星说:“我没见过修士炼丹。”
杜若眉毛一挑:“你们归一宗没有会炼丹的修士?”
“不知道,”江陵一淡淡道,“我很少出绝云剑峰。”
江陵一这般说,杜若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那你真是个自闭的修士?
他怕江陵一拔剑把他捅个对穿。
“你在药王谷可以见到许多,”朝星见杜若没有出声的意思,自己解释道,“药王谷特定炼丹场所是为了聚集灵力、提升炼丹成功的概率,有医修愿意来这里,也有医修随便寻一个地方便开始炼丹。”
那就是转个角也许就能遇见炼丹现场的意思。
江陵一有些意外:“我以为炼丹像修炼入定一样不能被外界干扰。”
“是不能被外界干扰,”朝星抬头向不远处开阔的灵田扬扬下巴,药王谷的弟子穿得像田野间的农夫,有的甚至带着斗笠,还有的担着灵泉水,少有几个穿着广袖仙袍,蹲在灵田中愁眉苦脸地看某一株长势不那么喜人的灵植,朝星道,“但这里是药王谷,同归一宗不一样,同月下坞也不一样。”
建立归一宗和带领朝家走进月下坞的都是人族三十二君,药王谷不是。
江陵一顺着朝星的视线看过去,他视力和耳力都比寻常元婴中期修士要好,他清楚地看见开阔灵田的最边缘生长着有半人高的灌木,上面长着细细碎碎的蓝紫色花苞,两个药王谷的弟子站在里面,一个绞着手分外局促,一个拎着前者的领子。
“你把粼波絮种在哪?”后者咬牙切齿,“说,种在哪?!”
“就……种在郁紫露花的旁边。”
后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顾师兄都半步元婴了,还不知道粼波絮不能和郁紫露花种在一起吗?!”
他们吵得厉害,周围的药王谷修士提着灵壶与灵锄围过去,挽着袖子隔得远远地拉架:“顾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郁紫露花生在东域海岸,骆师妹好不容易在药王谷养活,就等着开花,拿去炼郁紫清心丹,你这粼波絮一种,要等郁紫露花盛放,不知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顾师兄唯唯诺诺:“我没想到隔绝灵力的法器会失效……抱歉。”
“隔绝灵力的法器失效?”骆师妹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什么法器,早不失效晚不失效,我的灵植刚结花苞就失效?!”
骆师妹的气势太可怖,江陵一见了以为她接下来就要动手,却不料她气势汹汹地说:“到底是谁把这样的法器卖给你的?怎么连我们这群柔弱无助的医修都要坑?”
顾师兄短暂支棱了一刹那,脸上又浮现出迷茫:“就是我们之前寻的那个器修。”
太奇怪,不同灵植处在同一片灵力中、有可能会妨碍彼此的生长进度已然成为了共识,近百年他们整个药王谷都在那位器修手中购置隔绝灵力的法器,一换就是一整批,没道理其它灵田都好好的,只有郁紫露花与粼波絮这里出问题。
有围观的修士道:“也许是法器被灵力冲击。”
顾师兄终于想起来去查看提前设置的法器,骆师妹松了手,跟在顾师兄后面去那一小片粼波絮中。
江陵一没见过粼波絮,他远远地看过去,挤挤挨挨的白色絮状物沉在青翠的枝干上,像一片波光粼粼的蒲公英,顾师兄和骆师妹头对头蹲在这片蒲公英中,好奇的药王谷弟子围成一圈。
“哎呀,”有修士惊叹,“就是法器出了问题。”
隔绝灵植气息的法器出了差错,这在药王谷可是个惊天噩耗,围观的修士们挂着一幅惊恐的表情作鸟兽散,方才还空旷的灵田中霎时间立起许多修士,他们查看自己的法器,看表情,似乎大部分幸免,一小部分面色也没有差到骆师妹那种地步。
“是有一些损伤,”一个拿布条束了发的修士嘟嘟囔囔,“补补应当还能用。”
真是勤俭持家的药王谷弟子。
又有修士面色凝重:“但又是哪里来的冲击,竟然能冲击到将法器损坏的地步?”
药王谷向来不缺灵石,灵田中放置的少说也是中品法器,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中品法器冲击到失效,少说也得是元婴以上修为——阵修或者医修这样灵力稍微内敛一点的修士需要更高的修为。
但他们药王谷现在修为最高的是元婴后期的杜若。
还有带着斗笠的修士踮起脚尖,掌上引着灵力、对着蓝紫色的花朵,瞧着似乎是想要补救一下,不过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我力不能及,”在骆师妹殷切的期盼中,戴斗笠修士道,“如今只能去寻谷……大师兄。”
她应当是想起来谷主不在药王谷内,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硬生生转弯时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药王谷绝大多数弟子就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灵田,偶尔再宠幸一下丹炉,加之不缺灵石,确实比绝大多数宗门世家要更加平和,但这不意味他们已经安逸到丧失对危险的嗅觉。
医修原本就是除了天机阁那群算命的之外最擅长感知到危险的修士。
在周遭同门的注视中,戴斗笠修士皱紧了眉头,脸色凝重得像能滴出水来。
她素日里是最温柔不过的人,就连生气也只是下手凶狠,神色还是柔和得像支江边的柳条,现在有这般的表情,倒是把在场的医修都吓一跳。
骆师妹也顾不上同顾师兄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问:“青青师姐,怎么了?是郁紫露花很棘手吗?”她脸色一变再变,最终一咬牙,努力掩盖自己的心疼,“没事的,青青师姐,如果实在棘手,那就不要郁紫露花了。”
郁紫露花不过是炼丹的材料,虽然关键,但修真界那般多炼丹的材料,她总能找到替代的灵植来。
实在不行,她再去东南域想法子拿灵石买郁紫露花好了。
“不,不是郁紫露花。”戴斗笠的青青师姐抿了抿唇,“这法器早不坏晚不坏,怎的偏偏在长老和谷主都不在的时候坏?”
顾师兄下意识道:“可长老和谷主已经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青青师姐反驳:“对于修士来说,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吗?”
骆师妹脑子乱乱,不明白如果有阴谋,为什么要冲着她辛辛苦苦养的郁紫露花开刀,不过这半点不妨碍她表明自己的态度:“青青师姐说得对。”
青青师姐锁紧的眉头略微松快几分,声音也温柔下去:“得去寻大师兄。”
方才拎顾师兄领子时凶悍得要命的骆师妹乖乖巧巧,坚定地点头:“青青师姐说得对,咱们得去寻大师兄。”
远处的江陵一闻言转头看朝星,朝星抬眼看杜若,原来他们都悄悄竖起耳朵,只有杜若全然没有注意那边的对话——毕竟修士围着灵植团团站在药王谷是很常见的事,也许是因为灵植长得太好,也许是因为灵植长得不太好,也许是因为灵植悄悄出现了点什么异变——总之杜若见得太多,如今久别重逢的好友与奇奇怪怪的剑修又立在他面前,加上骆师妹几人实在站在太远的地方,以至于他没有对这太常见的景象投注目光。
现在被朝星一看,杜若还奇怪道:“怎么了?”
朝星朝远处扬扬下巴。
“杜若大师兄,你的师弟师妹需要你。”
杜若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你知道的,我毕竟是个阵修,隔得这么远,又没有展开灵识,当然听不太清楚。”朝星耸耸肩膀,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你要想知道怎么了,得问问江陵一。”
杜若一脸无语,倒不是介意去问江陵一,而是朝星既然知道药王谷的弟子需要他这个大师兄,又怎么会听不清。
“你听不——”
“他们说法器出了问题。”
江陵一忽然打断杜若的话,也岔开了杜若的思绪,在杜若震惊的注视中,他重复道:“他们说灵田中隔绝灵力的法器出了问题。”
朝星唇角略微带起一抹笑,不太显眼,同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
“哦……”
他轻轻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尾音消散在杜若离开时掠起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