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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镇岭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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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狗在悬梯上面面相觑。
朝星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都不用杜若回答,朝星看一眼杜若的表情就清楚杜若完全不知道。
朝星想过望舒尊者不在药王谷的可能,却没有想到还有药王谷谷主长老全部出走的时候,前者不过是扑了个空,若是后者……
朝星半垂着眸,鸦黑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虽说药王谷情况特殊,大部分修士都尊重医修、不会硬闯进药王谷中来,但杜若才元婴期,除了医修这个身份之外,他还能算是许舟渡的小辈,长辈到小辈家里做客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
朝星往悬梯下层层叠叠的云看一眼,一时间想不清楚这个药王谷到底还能不能下去。
[宿主不必杞人忧天。]
系统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朝星一顿,抬头看江陵一,却见江陵一看着杜若,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甚至还问杜若:“怎么会药王谷中一个长老都不留?”
他这话问得奇怪,在场两个修士都生出疑惑:他一副同杜若气场不合、话懒得多说半句的模样,怎么在这个时候主动问出来?
朝星睫毛轻轻一眨,神色莫名,杜若却想:也许是事情实在不简单。
既然事情不简单,又牵扯到挚友,杜若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很容易回忆出来一个奇怪的点:“望舒尊者到药王谷来,一直在闭关。”
望舒尊者其实已经在药王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朝星前脚从魔域回来,后脚她就去了药王谷。那时杜若才从自己终将无所不能的意气风发中窥见其实自己不值一提,偏偏还信誓旦旦对挚友说过“这有什么难、我说你能修炼就能修炼”,他难以面对朝星,连带着望舒尊者也不敢见,等到他敢见了,别说望舒尊者了,就连他的姑姑也开始行踪莫测起来。
这在杜若眼中是一个极重要的昭示。
修真界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中都少不了争斗,争斗就会受伤,越激烈的争斗伤得越重,伤得越重越要到药王谷来,于是药王谷中从不缺秘辛,秘辛又从来绕不过身为药王谷谷主的白芷,而白芷出现什么异常,大抵就是修真界又出现了什么涌动的暗流,加上望舒尊者正好来此,就更不简单。
杜若深谙其中道理,又实在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修士,再加上望舒尊者是朝星的师尊、他急于找些能和朝星说的话题,于是他花了许多时间,硬生生堵住了白芷。
不过地方不太对,是在悬壶堂门口。
朝星愣了一下,皱眉重复:“悬壶堂?”
杜若点了点头,补充道:“据我所知,姑姑此前从未靠近过悬壶堂。”
朝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同杜若第一次见面是在月下坞,成为朋友也是在月下坞,后来他到药王谷去,杜若精力旺盛得过了头,拽着他走遍药王谷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灵田下埋的种子都掘出来给他看,等到了一座木质的建筑,却只是远远地一指。
这就是最初的医修炼出第一炉丹药的场所,那时它只是一座最寻常的木屋,等到三族大战落幕,医修们重新将它修缮,更名悬壶堂,专门充作炼丹的场所。
至于如此重要的地方为什么荒废,也不是个很沉重的故事。
只是在三族大战后的一天,医修中不起眼的一位在这里炼丹时突然炸了次炉,炉中飘出黑漆漆的雾,往悬壶堂一飘,不过瞬息之间,正在堂中的医修无不灵力流动困难意识模糊,差那么一星半点就要全军覆灭,给全药王谷带来极大震撼。等到大家都缓过来,不起眼的医修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是天赋平平,而是没找准方向,此后他在属于他的正确方向上疯狂奔走,成功开创医修新流派——毒修。
也许开宗立派者总有些惊艳后来人的壮举,这位毒修开宗立派者,惊艳后人的则是一波一波毒修千万年都没办法驱散的炸炉毒雾。好在悬壶堂意义非凡,初代谷主特意请正在研究如何限制恶灵的春山君为悬壶堂设下护阵,将悬壶堂内外分割成两个空间,这些毒雾才不至于飘散出来。
知道毒物飘散不出来是一回事,靠不靠近是另一回事,白芷进去,又是再一回事。
“其实不能说是进去,”杜若纠正,“我追着姑姑的灵力过去,只见到她站在悬壶堂外,她一看见我,就闪到了我的身边。”
朝星听着,忽然道:“站在哪?”
杜若被问得一愣,刚要开口,却反应过来朝星的意思。
“距离悬壶堂大门大约四五步。”
四五步?
朝星眉尾轻轻一挑。
当初杜若带他到悬壶堂去,只领他远远看一眼,他也只看过那一眼,当时他还没筑基,杜若也没有来得及告诉悬壶堂背后的故事,按理来说不应该感受到春山君设下的阵法——春山君三族大战后期都已经渡劫期了,但他就是有一种那里有阵的模糊感觉,而感觉的范围是……
从悬壶堂的大门,到十丈以外的灵田。
白芷进悬壶堂做什么?
许多许多事情凑在一起,容不得朝星不沉思。
他长着张昳丽的脸,又是副未语三分笑的模样,思考的时候眉眼却冷凝,不像他总是温和的父亲,也不像他明艳的母亲,反倒肖似他冷冰冰的师尊。
是很吸引人的。
杜若看惯了,不经意间余光扫过江陵一,忽地顿住。
江陵一在看朝星。
不是等待的注视,也不是判断的注视,似乎有些过分平静,电光火石间,杜若莫名想:再纯粹七八分,就像望舒尊者看朝星。
不想也罢,一想,杜若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等到朝星回神,就见方才看都不想看江陵一一眼的杜若死死盯着江陵一,就差凑到江陵一脸上去,而江陵一则抱着剑、倚着绳结的悬梯栏杆,似乎在闭目养神,反倒是他肩上的小煤球紧张兮兮地瞪着眼睛,似乎是准备着在杜若贴上来的时候利落给杜若一爪。
好荒谬的场面。
朝星问:“你看他做什么?”
他寻常一问,没想到被杜若瞪一眼。
做医修的大都莫名有些慈眉善目的风采,杜若也不例外,这一眼却有些凶悍,朝星被瞪得一愣,莫名其妙:“你瞪我做什么?”
杜若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好像说不出口。他少有这样的时候,朝星心思一转,觉得也许是他想到什么事情,不便让江陵一听去。
于是朝星传音问:“你到底怎么了?”
江陵一境界在那里,他身上又有隔绝灵识窥探的法器,倒是不担心传音会被听去,如果江陵一真能听去,那他们这点秘密对于江陵一来说应该也算不上秘密。
杜若被一口气憋得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把他同朝星许久未见那点微妙的尴尬憋没了,好半晌才没好气道:“我看你什么时候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甚至没有传音。
天道在上,杜若真是一个不擅长撒谎的医修。
朝星选择对他的谎言保持尊重。
于是贴心的朝星轻而易举地揭过话头,转而道:“我想去悬壶堂看看。”
杜若和江陵一唰地看向朝星,朝星似乎是觉得滑稽,眼睛一弯,脸上那点望舒尊者式的冷凝霎时间烟消云散。
“这很奇怪?”
“你以为呢?”杜若满眼不赞同,“我姑姑是大乘,又是医修,就算真当进去了,再毒的毒雾也能支撑半晌,你一个元婴期的阵修,去悬壶堂?”
杜若悬崖勒马,没说出送死两个字。
他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从来没忌讳过什么,现在却隐隐有些怕说出来之后朝星出什么不好的意外,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朝星没发觉他这点异样。
“我只是看一看,”他笑盈盈道,“来都来了。”
他说给杜若听,也说给自己听。
没有白芷和望舒尊者,药王谷拦不住许舟渡,他们要出药王谷,什么都拦不住许舟渡,左右已经如此,来都来了,便去看看,情况总不会再差。
杜若不赞同,但他修为低微时确实打不过朝星,元婴后期一看就打不过江陵一,三人一灵兽到底是沿着悬梯一层一层地下去,从这座山峰到那座山峰,又从那座山峰到这座山峰,好不容易穿过云层,低头一片郁郁葱葱,蓬勃的灵力扑面而来。
同建立在春山聚灵阵上的月下坞不同,药王谷的灵力来源于铺天盖地的灵植,并不能被修士直接吐纳,反倒是通过特殊的阵法,反哺回灵植本身。
这也是春山君的手笔。
三族大战落幕之后,春山君真当给许多新生的人族势力设过阵,如今人族一门一谷一派两宗三世家,大都有春山君之阵的影子。而通过这些阵获得的报酬与人情,成为三族大战后朝家迅速崛起的基础。
起初的一步差距,经历时间,变成巨大鸿沟。
春山君留下的资产雄厚,此后月下坞还能保持代代都有人族首屈一指的修士,于是朝家几乎没有过任何微末的时期,就算在宗门世家的混战中,朝家也能保持置身事外。
但置身事外不是一件好事,在被汹涌浪潮裹挟其中者看来,置身事外是一种绝对的傲慢。
杜若一个眼刀过去,瞪走崖壁上一边采灵草一边探头探脑盯着朝星脸看的药王谷弟子,转头问朝星:“许舟渡要堵你,是因为世家宗门之争的余韵吗?”
朝星摇了摇头。
“若真是因为这事,为什么偏偏堵我?”朝星给他数,“找我爹,找我娘,找族中的长老,哪一个都比找我来得更快。”
杜若却有不同的见解:“如果他拿你威胁你爹娘呢?”
毕竟江陵一出身归一宗,对许舟渡态度再冷淡也不好在他面前恶意揣度,朝星欲言又止,最终委婉道:“许宗主毕竟是归一宗宗主,应当不至于此。”
“至于。”
出声的是江陵一,朝星和杜若都惊讶地看过去,江陵一还是抱着他的剑,只回应朝星的视线。
杜若在心中大声呸呸呸,江陵一道:“许舟渡不是个好人。”
杜若翻个白眼:“你说什么废话。”
全归一宗在他修为之上的在他看来都是坏人。
江陵一看起来像是完全忽视杜若,又看着朝星道:“如果绑架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他会做的。”
江陵一语气太平静,像是在陈述太阳会东升西落这样无可否定的事实,某一刹那朝星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简直是危险重重,略一顿,才找回来点理智。
“我之前并不是完全不出月下坞,他大可以在桃花镇来绑我。”朝星电光火石间想到从天而降的系统,那之后许许多多事情都发生了始料未及的改变,他若有所思道,“是因为我在桃花镇遇见你到在月下坞遇见你之间出了什么差错?”
若真当是这般,那他得再追究一下系统的来历与目的。
“不。”江陵一摇头,他想到朝星在秘境中觉得他手臂上那道没有伤及骨头的小伤重,略一停顿便跳过了朝辰被他一剑鞘抽断手臂这回事,只说,“本来该来东南域执行所谓探明别梦岭异常的不是我,是朝辰。”
朝星眨眨眼睛,似乎在等着江陵一继续说下去。
但江陵一说不下去,握着剑的手指慢慢收紧:“你知道?”
“我知道,”朝星点头,轻快道,“你应当知道的,朝辰喜欢给我传纸鹤,还没遇见你,他就同我说过他本来要到东南域来。”
江陵一心头一跳,迫切想要知道的话却说不出口。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完全跟不上的杜若在旁边抱着手臂生明气。
朝星哪里知道江陵一没料到朝辰会同自己提前说这件事,朝辰爱给他传纸鹤、并且一传絮絮叨叨一大堆的事例都传进朝寒川与盛琳琅的耳朵里了,没道理江陵一一个在绝云剑峰的剑修不知道。
江陵一知道,但没料到朝辰连这都要说。
“其实没说什么细节,任务的内容也没提。”看江陵一脸色实在不太好,朝星坦坦荡荡地解释,“只是说他原本要到东南域来,只是同你切磋的时候受了伤,你便替他来了。”
不过朝辰信中装的可怜,给江陵一疯狂上的眼药,说虽然按理来说你们根本遇不上但万一遇上了千万别同江陵一凑得太近这一大截,这就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