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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镇灵阵 ...

  •   不等朝星答,那修士又道:“照你的性子,应当是不会吃亏的。”

      尾音略微上扬,好像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连带着朝星的唇角也略微有了弧度,背药篓的修士见了也笑,不过两个人的笑意都淡,风轻轻一吹就没了。

      间隔在他们中间的青黛色水湾如同一道沟壑,瞧上去不宽,要两个修士来跨,又跨不过来。
      明明他们两个都是元婴期。

      元婴中期的背药篓修士握紧药篓绳,连带着手掌都泛起白色。
      “你都元婴期了,从东南域到西南域来,想来是发生了很多事,却什么也没告诉我。”

      说得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其实其中带着的怨气谁都能察觉得出来。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说,”朝星在灵舟上还在思考要是遇见背药篓修士该怎么办,如今真当遇见了,竟然比想象中更加坦诚,他道,“我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你,又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我自己。”

      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吐出来朝星轻松,背药篓的修士却觉得难受。

      朝星不思进取的流言流传得太久,许许多多修士将自己的想象加诸在他的身上,于是朝星变成珍珠中的鱼目、金山中涂铜的石头,好像没谁记得望舒尊者收他做弟子的时候,他凭借炼气七层修为搭出来的阵,普通阵修到金丹也搭不出来。
      朝星喜欢阵法,追求阵法,有与此对应的天赋,但最后却被迫放弃修炼,难过隐藏在笑脸之下,谁也看不分明。

      背药篓的修士忽地想到自己此前与朝星见到的最后一面,是在潜江畔,朝星刚从魔域回来,天上下了点雨,他们没有额外使用灵力去阻隔,细细密密的雨丝笼罩天地与他们,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杜若,”那时的朝星笑着,眼睛却像在雨中泛起涟漪的潜江江面,“对不起。”

      那是背药篓修士、不,杜若第一次听朝星说对不起,而他们已经认识太久了。

      人族修士只要不中途陨落,到达渡劫期便是与天同寿,就算只是筑基也有小几百年可活,与这样长的寿命作比,十几二十年,就像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符号。
      但朝星认识杜若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有十一岁。

      在他们十一岁那年,望舒尊者修炼时出了点不大不小的毛病,药王谷谷主白芷来月下坞拜访好友,顺手带上了自己在药王谷作威作福的侄子杜若。
      在朝星和杜若警惕又好奇地观察彼此时,白芷轻轻推一下杜若的肩膀,快活地说:“去呀,小杜若,快去交朋友。”

      但由于杜若一见面就弄坏了朝星清理出来准备做阵眼的东西,他们没有像望舒尊者和白芷的期望一般一开始就手拉手做好朋友,而是当场打了一架,阵修和医修都是不擅争斗的修士,两个人你来我往,从月下坞东头打到月下坞西头,最终并排躺在朝星院外的平坦土地。

      少年杜若喘着粗气,突然说:“这里适合种点灵草。”
      少年朝星也喘着气,含混地答:“种什么?”
      “我想想,”少年杜若拿手臂遮挡阳光,“我就只会炼聚灵丹,种聚灵丹的材料吧。”

      朝星是不会侍弄灵草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像个漂亮的吉祥物一样站在溪旁,看着杜若在滩涂中一顿操作,最后按照杜若的指示在滩涂上布下一个聚灵阵。
      等到白芷带着杜若离开月下坞,溪畔布满石子的滩涂已经遍布天青引灵草。

      此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同时存在于彼此的人生轨迹中,同样天纵奇才又同样踌躇满志,直到那个雨天,一句对不起横隔他们中间,如同横隔西南域与东南域的妖族地盘,比雨更有效地浇透两个年轻修士的志气,杜若听见雨声,也听见朝星刚筑基那会儿那句笃定的“我要做令师尊骄傲的弟子”。
      被雨冲刷,烟消云散。

      杜若后来其实去过一趟魔域,一个叫弄珠的魔族带他去看了魔域极东断裂的横崖,告诉他,在朝星到这里来之前,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平顶。
      魔域处在深渊之上,他从断崖往下看,只看见翻涌的黑云,那么庞大,轻易就能够把他吞噬,就是在那里,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认知是多么浅薄,他不知道朝星筑基雷劫的动静有多大,朝星说不要按照父母师尊的想法去压制修为,他就支持朝星继续修炼。

      他支持朝星没有错,只是他的支持太薄弱,太想当然,太不自量力。

      杜若后来偶尔会想,如果将练气到渡劫分为三份,在第一份,修士会因自己掌握的力量而自满,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完成的事;在第二份,修士会在不断探索中知晓自己的不足,进而发觉一些事自己无能为力;在第三份,修士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再方寸之地流转的风。

      杜若直接从第一份到第三份,他其实比朝星更天真,于是当现实鲜血淋漓,朝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也许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朝星。

      月下坞就在那里,没道理他从前隔三岔五到月下坞去,现在就找不到过去的路了。

      杜若终于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朝星,在朝星不思进取的流言尘嚣甚上时,杜若告诉自己,朝星有朝一日会走出月下坞,现在朝星真当站在他面前,与他之间只间隔一个水湾。

      杜若忽地迈开步子,越走越快,眨眼间越过水湾边松软的泥土,毫不犹豫地踩进水湾,鞋底与水面接触分开,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声响霎时间划过整个水湾,一直到杜若带着湿掉半截的裤腿站在朝星面前。

      原来两个元婴修士跨不过的水湾,阔别已久的朋友一下子就能够趟过去。

      这个认知好像打破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杜若紧绷的神色岌岌可危,他甚至称得上凶猛地丢掉背上的药篓,朝星似有所觉,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杜若先拽上他的衣领,不过瞬息之间,他重心失衡,再一眨眼,他就躺在了地上。

      杜若的动作太快,连小煤球都没反应过来,朝星脸上就挨了一拳,不裹挟灵力,用了十足的力道。
      “你是脑袋哪根筋搭错了?你是不是有病?你对他娘的对不起!”杜若太阳穴青筋暴起,连带着双目都赤红,“你烂在月下坞给谁看?你不思进取给谁看?”

      杜若全无理智,朝星也被打出火气,两个人顷刻间扭打在一起,明明是两个元婴修士,此刻就像许多年前初见时一样,你踹我一脚我打你一拳,半点灵力不掺和,从这边滚到那边,杜若的马尾散乱,朝星束好的头发也散乱,彼此身上都添了很多伤痕,但都没有收手的意思,反倒是打得更凶。

      小煤球要跑去拯救朝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把它捞得脱离地面,它嗅到某种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要叫,另一只手又掐住了它的嘴。
      “别打扰他们,”不知何时返回的江陵一抱着小煤球退到暗处,他漫不经心地踩着赤红的土壤,一人一崽同时面对着一颗庞大的树干,“总有这一架。”

      小煤球不懂为什么要打架,它的耳朵扬起来,疯狂挣扎,但江陵一摁它摁得紧,连朝星和那两脚兽的争斗都不让它正面看,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噫噫呜呜的声音,并不知道自己心中柔弱的小主人一个翻身骑在杜若身上,随手抄了药篓往下砸,杜若不躲不避,药篓正正好好砸在他耳侧,竹条崩开,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也划了朝星的手。

      紧绷的怒气好像随着血液一同泄出去了,朝星胸口一起一伏,杜若胸口也一起一伏。

      “你发什么疯?”这回轮到朝星攥杜若的领子,“你说,你今天发什么疯?”
      杜若额角的青筋又崩起来:“我发疯?是!我发疯!你说我发什么疯?我再没办法面对你,这些年给你传那么多灵鹤,你加起来回了七次——就那么七次!就这么七次里面六次都避重就轻只说天气好花好看,剩下一次说的全是些不知所云的话!什么叫你觉得阵法一道没意义?你练气的时候不是说你要成为从古至今最精彩绝艳的阵修吗?你筑基的时候不是说你要开阵修大道的先河吗?你同我说你不喜欢阵法?你不修炼了?”
      “你爹你娘拿你不思进取躺平去搪塞其它修士,你拿这个说法来搪塞我?我是不是你朋友!”

      杜若咬着牙,摁着朝星的肩膀,硬生生把有些脱力的朝星掀翻,他抬起手,看见朝星青青的唇角,在白皙肤色的映衬吓分外骇人,拳头在空中停顿半晌,最终一拳砸在朝星肩膀上方的土地里。
      他问:“到底是谁发疯?”

      杜若那一拳完全没控制住力气,一颗极小的石子溅起来,落进朝星眼睛。不适感终于拽回冷静,朝星捂了眼睛,扭过头想要揉出来,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杜若又把他摁住,又骂:“我说你发疯没要你现在发给我看,石子进眼睛还揉,你把脑子躺坏了是不是?”

      杜若心里怀着气,完全不温柔地把朝星闭着的左眼掀开,气得朝星拍他手臂一巴掌:“右边,你一个医修你分不清左右是不是?”

      他们真是针锋相对,杜若怒气更甚,转手去扒拉右边眼皮,一看朝星眼睛都红彤彤,他一顿,从储物袋里拿了灵泉水,对准眼睛冲的时候还算的上细致。

      冲着冲着,朝星拿手臂挡着眼睛,转过头,杜若拿着盛灵泉水的银壶,灵泉水哗啦啦地流进土壤里,一滴滚烫的眼泪自高处落在朝星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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