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别梦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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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星筑基以前，朝寒川一直觉得比起大儿子，还是小儿子更令他担忧。
朝星自小是很活泼开朗的性子，他天赋异禀、生得又好、见人还满眼笑，同谁都能做朋友，长辈也大都喜欢他，就算顽皮了些，做的也是悄悄进了坞中禁地啊、隔三岔五不着家这样的小事，前者坞中长老会帮忙遮掩，后者有他遍布东南域的朋友，都无关紧要。
但朝辰不一样，朝辰只是看上去沉稳，其实心中有浓重的野望，他比自己的父母兄长更渴望力量，为了获取这样的力量，几度折腾得自己在死生一刹那徘徊。
于是朝寒川与盛琳琅一度认为，他们的孩子中，不省心的毫无疑问是朝辰。
但朝星用他的筑基雷劫证明不是。
那时朝寒川在闭关，他并不知道为什么道侣执意要带朝星去归一宗渡劫，等到出关决定启程一探究竟，盛琳琅却已经带着朝星回来，朝星带着不如之前明朗的笑，而她神色苍白。
不是身体有恙的苍白，是因为内心无力而迸发出来的苍白。
后来盛琳琅轻轻道：“玉衡也许不能再修炼了。”
朝寒川一惊，但素来无可撼动的道侣已经摇摇欲坠，他还是保持了冷静，温声问：“为何这般说？是不是玉衡渡劫时出了什么岔子？不要太担心，哪怕是经脉断了不也能续上吗？”
“不，不是经脉，玉衡很好。”盛琳琅抵着朝寒川的肩膀，艰难道，“是雷劫出了问题。”
朝寒川后来去看了归一宗被朝星的筑基雷劫劈掉小半座的主峰，正巧的是当时主峰有另一个修士在度筑基雷劫，两道雷劫下来，连不远处的荷花水缸都没有劈坏。
太奇怪了，天道限制渡劫大能便罢，哪怕是限制大乘化神也说得过去，为什么会将目光投向小小一个筑基？
这是朝寒川想了许许多多年的问题。
未知裹挟恐惧，在朝星的金丹雷劫之后，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修真界的修士见朝寒川都皱眉，说比起做朝寒川的敌人，不如去招惹渡劫期。他们忌惮他到如此地步，永远也想不到，完全没办法揣摩的家主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修为至大乘，当然最擅长与天争斗，对以命相搏也不算陌生，但要让朝星去与天争斗或者以命相搏，他半点也做不到。
在是三族联合的支持者前他先是朝家主，在是朝家主前他先是朝寒川，在是朝寒川前，他先是盛琳琅的道侣、朝寒霜的兄长、朝星与朝辰的父亲。
他永远不是纯纯粹粹心怀天下的那一个。
于是当天机阁阁主暗中抵达月下坞，告知他们，朝星也许是三族的关键之一时，他在盛琳琅之前问：“他是关键之一，那意味着有其它的关键对吗？”
天机阁的阁主仰头看天，脸上表情似怜悯又似唏嘘，幽幽道：“夜空中的星星永远不形影单只。”
他与道侣已经以身入局，那他们家的星星就不要做星星好了。
后来朝星从魔域回来，父子俩说了许多话，朝星还是开朗，从魔族脊骨一样的山丘说到亮晶晶的石林，还说魔族哪位大能同母亲似乎是很好的朋友。朝寒川一一应了，说了些朝星去魔域时这边发生的趣事，说到最后，朝寒川摸摸朝星的头，还是难以启齿。
他要如何告诉自己天资卓绝的孩子不要再去动用自己的天资？
“爹，”但在他启齿之前，朝星托着腮，眉眼弯弯，眼中笑意被竹叶的阴影模糊，“我觉得我刚筑基时你们说得对，我有这般的父母师尊兄弟，实在不必太辛苦，我要准备躺平啦。”
朝星好像真的躺平了，躺得彻彻底底，但朝寒川还是恐惧。
一如他恐惧自己身为修真界第一人的妹妹压制不住修为、一步踏上被天道诛杀的结局一般，他还恐惧就算朝星不露锋芒、天道依旧要将矛头指向朝星。
残破秘境的异动引发了他深藏的恐惧。
秘境的范围怎么会蔓延到那里去、并且绕开所有人准确地将朝星和江陵一捕入其中呢？他又想，秘境中那般多危机，朝星一个金丹巅峰，江陵一一个元婴初期，他们能应付得过来吗？
好在他们应付过来了，江陵一步入元婴中期，朝星踏入元婴，两个人加上那只混血灵兽看上去很好，硬要找出点不对，就是朝星满身黑灰。
朝寒川终于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意，他抹了一把朝星脸颊上沾染的两点灰，带下来一手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怎么弄的？”
说起来朝星要叹一口气，黏黏糊糊地抱怨：“我想去废墟里找一找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就找到一身灰。”
朝寒川眼睛一眯，毫无异色地问：“什么废墟？”
“就……”
朝星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这时他越过朝寒川的肩膀看见了江陵一，江陵一站在不远处，深琥珀色的眼睛与点星一样的眼睛短暂对视。
“就是房子的废墟，比别梦岭的废墟稍微新一点，”朝星收回视线，他能感知到许许多多道属于大能的神识落在自己身上，想来这些为朝寒川手拆别梦岭的架势忧心过的大能正对他们投以无与伦比的关注，他轻轻一眨眼，笑道，“爹之前进去的时候没有见过吗？”
……
朝寒川最终没有来得及说他有没有见过，毕竟弄珠从天而降，强行把他们俩分开，又小心翼翼拉着朝星检查他在秘境中有没有出问题。
“我没事的，弄珠婶婶。”朝星乖乖地让她检查自己的经脉，半点不害怕魔族爆裂的灵力一不小心折腾出什么岔子，“你看，我都元婴了。”
“元婴才要看，你之前的金丹雷劫是个什么架势你不知道吗？”弄珠皱着眉，忽地发现他脚腕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铃铛，“这是什么？”
是强买强卖的风檐风雨铃。
朝星看一眼，抬脚晃了晃，在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中面不改色地回答：“这个是从秘境中得到的法器。”
“秘境中得到的法器？”
严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朝星抬眼一看，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竹长老，他用一种不知道是复杂还是探寻的目光观察朝星，最终甚至染上一丝奇怪的厉色。
“这秘境中哪里来的法器？”
朝寒川正处在孩子终于脱险的后怕中，听不得半点质问，当即眉头一皱，警告道：“竹长老。”
竹长老不闪不避，眼睛死死盯着灰头土脸却依旧掩不住周遭元婴气息的朝星。
“家主，”他道，“我们来此的职责是探寻清楚残破秘境，但我们没有彻底探寻完全就被弹出来，后续他们进去，两个都获得突破境界的机缘，难道不该询问清楚吗？”
他说得像机缘是个什么半点害处都没有的玩意儿。
但机缘总是伴随危险，机缘愈大愈危险，朝星自己还好，他大约猜到自己两度遇险都是重十三为他保驾护航，不过江陵一与他重逢的时候，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可做不得假。
或许是重十三与未济子带来的余韵尚在，朝星心中也难免带着点火气，他懒得同竹长老你来我往，略一挑眉：“我和江陵一的职责可不是探寻秘境。”
金宣认出竹长老是那朝清明的师尊，他太烦朝清明，连带着看朝清明的师尊也不顺眼，在边上帮腔：“还机缘，他俩一个金丹巅峰一个元婴初期，你们一个大乘带两个化神都探寻不完全的秘境，他俩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鬼知道他俩现在看着好好的，内里有没有断根骨头破根经脉什么的，不让他们去休息，在这儿就要审问——”
白山君伸出的手捂住了金宣未尽的话语。
“哈哈，”白山君尬笑两声，强行摁住倔强挣扎的金宣，“小孩子不懂事。”
朝星忍不住笑，他倒是没见过元婴中期的小孩子。
以此为开端，隐藏在暗处看感天动地父子重逢的大能全都出来了。
朝家的长老一定是要围着朝星的，桃长老忙着隔开竹长老；弄珠在检查朝星的经脉，弯角魔修和瞽者就站在她身旁偶尔说两句“经脉这么宽”之类的惊叹话；大妖要顾着金宣、谨防金宣在这般的场合干些石破天惊的事，然而金宣非要站在朝星周遭用眼神向竹长老传递未尽的话语。
如此种种原因错杂，他们那边真是围了好大一团。
归一宗的弟子汇聚在江陵一身边，又是一小团。
大师兄拍拍江陵一的肩膀，似乎是感叹：“元婴中期了啊。”
江陵一似乎对自己已经元婴中期这件事不太在意，淡淡嗯了一声。
大师兄知道他话少，径直问：“秘境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江陵一半垂着眸道，“就只是一个秘境。”
娃娃脸剑修一拍大腿，挤眉弄眼：“哎呀，江师弟，大师兄的意思是问你秘境中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知道，”江陵一掀一掀眼皮，漫不经心，“我也说了，那就只是一个秘境。”
娃娃脸剑修眼睛睁得溜圆：“江师弟，话可不能这般说，秘境与秘境之间也有区别。”
他的意图太明显，江陵一冷冷扫过去一眼，这位在绝云剑峰人缘很是不错的师兄莫名噤声，好半晌才勉强露出个笑：“江师弟，你是在秘境中太累了吗？”
江陵一觉得自己可以累一下。
“是有一些累。”
娃娃脸剑修没想到他会直接认下，愣了一会没说话，大师兄看了娃娃脸剑修一眼，再转头道：“既然你累了，那便换个——”
“江陵一！”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大师兄的话，绝云剑峰的弟子抬眼望去，却见方才被围在朝家长老魔族大能与大妖中间的朝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金宣蹲在他身侧，贱嗖嗖地逗地上的小煤球。
朝星像这才发现江陵一身边围着一群绝云剑峰的弟子一样，眉眼弯弯地道：“打扰到你们了吗？我有事寻江陵一。”
大师兄是想说有事的，但朝寒川弄珠与白山君不约而同地看过来一眼。
这能怎么办，有事也要变成没事。
“江师弟，”大师兄转头对江陵一笑笑，“明日再见吧。”
“明日？”金宣抬头，手还被小煤球咬在嘴里，脑后羽毛一翘一翘，“本大爷倒是没听过谁家后辈刚脱险只能休息一日的——哦不对，刚刚还有个休息都不让休息就要问话的。”
“你们人族真奇怪，明明一个个脆得要命，你们同族怎么半点不在意的。”
白山君真想封了金宣那张嘴，往日嚣张便罢，好歹直来直去，今天怎的阴阳怪气上了。
阴阳怪气怎么比直接骂人还气人。
白山君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竹长老，还是承担起离开无相山前妖王给自己的重任，艰辛地打了个哈哈：“小孩子嘛，都喜欢黏在一起的，我们妖族就是这样的，你们人族应该也是吧。”
魔族就不说了，魔族一窝能活一两个就不错了。
白山君在这边睁眼说瞎话，半点不顾旁的修士因他的瞎话受到的震撼。
三个元婴的小孩子。
别说朝星了，这下连江陵一唇角也要抽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别梦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