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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别梦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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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一真当跟着朝星走了,最后面还坠了个金宣,蹦来跳去地逗小煤球。
或许是在场修士大都没想到朝星和江陵一刚出残破秘境、什么都不说就要走,他们离开时收获许多视线,饶是朝星这样的元婴阵修也如芒在背,但他如同五感更敏锐的江陵一与金宣一般没有回头,而是走在雪地里,路过许许多多废墟,一直到快要接近别梦岭边缘,江陵一才道:“你寻我什么事?”
太多事,比如秘境中重重的谜团,比如重十三与未济子给他们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但这都可以过段时间再问。
“不是什么要紧事,”朝说话间吐出白蒙蒙的气,雾色烟霭间昳丽的眉眼像一抹不太刺目的亮色,“只是我见你不是很想同他们说话。”
金宣在后面嗤一声,吊儿郎当道:“要是本大爷,死里逃生出来第一件事是接受质问,本大爷也不想同他们说话。”
妖在打抱不平,当事人却情绪平稳。
“归一宗太大了,师门就是最紧密的联系,除此之外宗中弟子的交情大都点到为止,在外人面前过得去便罢。”
这点面上过得去的交情当然比不上宗门的利益,朝星是朝家子,先前进秘境的又是朝家主与朝家长老,两相叠加,就算当初求助朝家的是归一宗自己,归一宗也要生出担忧来——担忧秘境中的秘密被朝家全然握在手中,并且编造一个虚假的来搪塞他们。
但秘境中又有江陵一,于是江陵一成了关键,娃娃脸剑修这般好性子的修士也暂且分不出心思去关心在峰中第一桀骜不驯、几乎没有受过伤的江师弟在秘境中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朝星短暂地唔了一声,又走出去两步,他问:“朝辰说你很少与人交往。”
“是,”江陵一坦然应了,“我不太喜欢同人交往。”
金宣从鼻子中发出嗤笑,倒是没出言嘲讽,毕竟江陵一元婴初期的时候他就打不过江陵一,如今江陵一元婴中期,要揍他岂不是轻轻松松。
这边朝星却没有这样的顾忌,促狭道:“我不是人?”
江陵一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朝星,却见朝星弯着眼睛看着自己笑,就那么一刹那,朝星又移开视线,好像方才说话的不是他。
“金宣,”朝星偏过头来看皱着鼻子的金宣,“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月下坞?”
江陵一就这样被安排了,不过江陵一本人看上去没有什么意见。
金宣倒是有些意外:“如今别梦岭是这般状况,你要回月下坞?”
朝星当场展示自己横一道纵一道黑灰的衣摆,金宣当即改口:“你回月下坞也不是不行。”
朝星失笑:“所以你去不去。”
金宣当然是要去的。
他从无相山到东南域来是为了找朝星一报多年前告状之仇。
一开始朝星不出月下坞,他就去找江陵一的麻烦,后来朝星带着小煤球来了,他才发现江陵一没有那般桀骜冷漠,走出传言与过往印象的朝星又实在开朗,加上活泼的小煤球,两人一妖一灵兽每日在别梦岭呼啦啦地去呼啦啦地回,虽然多有摩擦,但其实称得上有趣。
有趣到金宣其实都不怎么记仇了。
不过有趣的时间不长,没多久朝星与江陵一带着小煤球被卷进了秘境。
金宣头上有三只大妖顶着,于是他其实不太害怕朝寒川满身风雨欲来与弄珠毫无遮挡的暴躁,他只是觉得别梦岭一下子变成最寻常的山岭,桃花镇一下子变成最寻常的人族小镇,曾经觉得有趣的地方全部都变得非常无聊。
他其实想过是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只妖的缘故,但归一宗的剑修行事像被什么框着,因着朝清明的存在,他对朝家子没什么好印象,剩下一群大能,为了别梦岭残破秘境和好像出了点什么问题的潜江十六夜照镇岭阵焦头烂额。
仔细一想。他还是宁愿一只妖无聊。
高贵的妖族少主已经无聊了整整十六天,要不是想着无论小告状精和大暴力狂是死是活,他都勉为其难等一个结果,他早就拍拍屁股回无相山了。
现在要去月下坞?那回无相山可以向后稍稍。
春山聚灵阵之名传遍修真界,能走入其中的修士少,金宣没有去过,于是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春山聚灵阵为什么叫春山聚灵阵?”
千万年前春山聚灵阵落成时就叫春山聚灵阵,其中原因朝星哪里知道。
“也许就是春山君想要叫它春山聚灵阵。”
金宣又问:“本大爷倒是知晓春山是因为布阵的是你们人族的春山君,但这阵又不单单是聚灵,又带迷阵又带护阵又带洞悉阵的,为什么单单要叫聚灵阵?”
这个朝星倒是知晓,毕竟他年少时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因为春山君决定布下此阵时,只是想将灵脉的灵力汇聚在一起,”朝星说着,眉眼唇角总是噙着的轻快神色被一种沉静取代,“为防止修士或者恶灵干扰筑阵过程,春山君在灵脉外设置了迷阵,因为一次偶然的意外,他发现只要灵力轨迹存在相似之处,迷阵中的灵力可以在聚灵阵中流转。”
这就是阵法的第一次变革,以春山聚灵阵的设立为起始,功能单一的阵法有了千变万化的模样,大都只从旁辅助的阵修从此逐渐取代道修,成为人类修士的中枢。
朝星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金宣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闪闪发光的不是朝星,是朝星身上细碎的晶尘。
“小告状精,”在翻上最后一个小土坡之前,金宣忽地道,“你这么喜欢阵法,为什么不思进取这么久?”
朝星脚步一顿,他和江陵一比金宣和小煤球走得更前面一点,此刻他们眼前是冰天雪地、是冰天雪地中央云雾一般的桃花与绿竹。
在朝星回答金宣之前,江陵一道:“月下坞到了。”
……
朝星走了条寻常朝家子不会走的路——就是曾经将朝云裳困住的那片竹林。
金宣从踏入月下坞的范围后表情就有些古怪,无相山也有灵脉,他常在距离灵脉最近的那方寒潭中央修炼,那其中的灵力已然充沛非常,但月下坞中的灵力却不止比那方小小的寒潭浓郁一两分。
他甚至觉得周遭的灵力再充裕一两分,就要浓稠到变成液体。
如此充沛的灵力,怪不得有余力维持那些没有灵力的桃树竹林,怪不得月下坞千万年来四季如春。
“现在本大爷有些理解那说酸话的归一宗剑修了。”
某一刹那他也想瓜分月下坞了。
朝星头也不回道:“无相山不也是遍地天材地宝。”
“那怎么能混为一谈?”金宣抬脚把跌到自己脚面上的小煤球撩正,“无相山对于你们人族来说天材地宝,是因为无相山的妖族就是材宝的一部分。”
他说着,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你现在元婴期,是不是应当开始寻器修给你炼本命法器了?”
“暂时不用。”
清脆的铃铛声在竹林中回荡。
金宣转过头看竹林中隐藏的花草,若他没感知错,这些花草都是生长条件苛刻、随时能逼疯几个养灵植修士的灵花灵草。
在月下坞,它们倒是长得到处都是,不过在无相山,它们也长得到处都是。
这样一想,金宣看江陵一的眼神已经染上怜悯。
毕竟被那些灵花灵草逼疯的修士大都是归一宗的嘛。
被怜悯的江陵一正看着朝星手中转着的竹叶令,一个多月前他拿着这个令牌出现在朝星的院外,说他之所以能进到月下坞里面来,是因为朝家的长老托他回来拿东西。
但其实竹叶令不是朝家长老给的,是朝辰给的,朝家长老也不可能托江陵一这般看上去就像个刺头的去月下坞拿东西。
江陵一撒了个错漏百出的谎,朝星没有拆穿,现在他们心照不宣。
朝星忽地想;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但心照不宣的事实在多。
不知是好是坏。
走出竹林视野便开阔起来,银亮小溪的另一畔是爬满天青引灵草的滩涂,再往前一段距离就是挤满桃花的山坡,朝星的小院夹在天青引灵草与山坡中央,青灰的院墙,砖红的屋檐,紫藤从院墙上沿露出一个尖尖,深红的木门上带着两个精细雕刻的圆环。
小煤球太久没有回到这里,当即撒了欢,朝星任它跑,自己迈过又长了些的天青引灵草,轻轻抚了一下圆环。
再一推,门很轻易就被打开,院中他闲暇时设下的重叠阵法也短暂撤掉。
两人一妖很顺畅地走入院中,金宣一眼看中紫藤花下的藤椅,翘着腿坐上去,大马金刀得好像他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就算是江陵一与朝星一同进入屋中也没能令他侧目。
倒是江陵一走进屋后说了句:“我以为他会问。”
“嚣张和过于高傲是他最大的缺点,但他也没有其它太大的缺点。”
这不是朝星的判断,是金宣他娘金朱雀的判断。
事实也的确如此,金宣嚣张、过于高傲、嘴巴坏,但他的嚣张高傲嘴巴坏都既识时务又坦坦荡荡,觉得朝星废物也毫不遮掩,在发现朝星一旦不再不思进取后便突飞猛进也只有惊奇。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朝清明,但与朝星同为朝家子、无可避免会有接触的是朝清明。
朝星大概能想到朝清明亲眼见到自己已经元婴期之后会有的反应,他很艰辛地叹一口气,又在江陵一投来关切的视线之后疲惫道:“我先泡个汤,你泡吗?”
江陵一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然后绷着一张脸给自己捏了个除尘决。
“不用。”
这是朝星第一次听江陵一这样硬邦邦的语气,不过他没太在意。
修士拥有强大的灵力,这意味着他们的生活习惯会与寻常人有所不同,比如睡眠、比如进食,这都是会被修为境界消弭掉的习惯,洗澡净身也不例外,一个除尘决便能解决的问题,实在不需要额外花费时间。
但朝星喜欢,喜欢到他支使正好回家一趟的朝辰在院后挖了个池子,迁了月下坞东侧的温泉。
院中还有江陵一与金宣,这次他并没有泡多久,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袍散着头发出来,正巧见着江陵一站在那瓶夜中星前面,似乎是在为瓷瓶注入灵力。
他走过去,轻轻摸一摸夜中星闪烁的花瓣。
“还能开很久。”
江陵一被满鼻腔浅淡桃花竹叶香气折腾得反应都慢了几分,好半晌才答道:“是,还能开很久。”
这时小煤球似乎回来了,金宣嫌弃的声音传进屋中,朝星从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正见金宣盘腿坐在地上,拿自己的衣摆擦像只落汤鸡一样的小煤球。
“你别往本大爷身上拱,你但凡换个主人,本大爷现在就把你烤了吃。”金宣咬牙切齿地教训,“你不是在那片灵草里玩吗?怎么掉溪里去了?”
小煤球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挣扎,几度想要逃出金宣的魔爪,又被金宣摁住。
江陵一站在朝星身侧:“小煤球应当很喜欢金宣。”
朝星看着小煤球龇牙咧嘴的潦草模样,实在难以苟同,但江陵一却认真解释:“小煤球现在能够自由使用瞬间移动的能力了。”
朝星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秘境里。”
朝星一愣,江陵一又补充道:“重十三教过它。”
重十三。
被出秘境后许多事填满的脑子骤然空出来,一轮大得吓人的圆月与橙红火海蔓延其中,魔修的马尾像是火焰,流仙裙被山风吹得好似蝴蝶翅膀。
朝星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江陵一听见了,低声问:“没事吧?”
朝星摆摆手,两缕鸦黑的发丝贴着瓷白的脸颊脖颈,江陵一瞳孔略微一动,便听见朝星说:“我没事,先拿出来吧。”
没头没尾的,江陵一却很好地领悟了他的意思,不多时,几件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第一夜朝星从那废墟中搜集到的混乱灵力,江陵一从燃烧房屋外拿到的烧焦小马玩具。
第二夜朝星从别梦手里拿到的空白签文,江陵一将重十三从巢穴中捞出来后得到的乳牙。
第三夜别梦递给朝星的藤球,重十三给江陵一的魔晶矿。
第四夜重十三给朝星的桃花竹叶饮的竹筒,未济子腰上那片写着“卦”的布料。
第五夜小煤球脖子上草叶编织的链条,朝星曾经给别梦、又被未济子给江陵一的华丽匕首
第六夜别梦留下的幡。
第七夜岩洞落下的亮晶晶碎屑,吞海枪尾部破损的红绳。
从练气到渡劫再到终末的那一夜,朝星与江陵一各自经历八夜,加在一起,一共应当有十六夜,但他们从未济子和重十三手上拿到的东西一共只有十三件。
朝星喃喃:“还差三个。”
江陵一突然圈住朝星的手,朝星下意识要抽手,江陵一却用了点不至于让他觉察到痛的力道。
他一个阵修,剑修不想让他抽手,他这手当然抽不出来。
朝星眉毛一挑,任由江陵一将自己的手翻过来,在自己的掌心里放下两个小东西。
一个是断裂的角,一个是一圈崭新又平整的红绳。
朝星讶异地抬头,江陵一避开他的视线,好似漫不经心道:“现在只差一个了。”
差的那一个在哪里呢?
电光火石间,朝星想到了系统。
自从那次系统出声、江陵一说听见“嗞”的奇怪声音之后,朝星再也没有在有江陵一在侧的时候与系统交流过。
但系统是自己出过声的。
它说:[叮咚,任务[十六夜照被难岭]完成,阶段一达成100%,奖励已发放,阶段二保留至当前世界三个自然日内,请宿主注意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