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别梦岭 ...
-
这不是一个秘境,也不能算作墓冢,正如重十三所说,这只是一场不甘与执念催生的幻梦。
如果她再大胆一点,也许这场幻梦会有一个谈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如此的结局,或许她从始至终生长在魔族,或许被难岭从未有过那样庞大的火海,又或许,在大妖对她们露出獠牙之前,她与别梦都有反抗之力。
但既定的过去无法更改,天道在上,魔神的血脉会被肃清,窥探天意者在天意的引导下走向蒙昧的结局。
于是一夜一夜抽丝剥茧般远去,露出终末漆黑的镣铐与腥臭的枷锁。
重十三记得那真的是很盛大的一夜。
生与死隔着焦黑的山岭相望,烈火燃烧积雪,黑夜交替黑夜,此世最后的魔神与参悟法则的人类短暂交错又背道而驰,最终并肩立在劫云笼罩下的绵延山坡。
朝星站在更低处,抬头望着浓重的劫云想:未济子有算到这般的结局吗?
“你想做什么?”
江陵一的声音混杂风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答道:“什么都想做。”
但又什么都不能做。
这只是一场大梦,他们是千万年后不明所以的旁观者。在属于未济子与重十三的正确时间,没有朝星来教未济子如何修炼,也没有江陵一将重十三带离巢穴,她们一个艰难求索,一个苟且偷生,一路走来,硬生生踏出的道路中早已融满无法逆转的汗水血泪。
人魔相争,仇恨侵入骨髓,未济子与重十三作为双方阵营的中枢彼此对立,但在这终末的时刻,天道生起的烈火阻隔一切,劫云浓重,从练气到筑基的遥远距离却变得像一层纸一样薄。
未济子轻轻一伸手,这层纸便被捅破。
“重十三,”熊熊烈火铺天盖地,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未济子的呢喃,“死亡不是终结。”
修士死亡之后灵力会向外逸散,一部分汇入灵脉,一部分进入下一个循环,正如那周而复始的十六夜。
“这条离经叛道的路我们已经开了个头,”重十三道,“剩下的总会有修士去走。”
她们的眼睛中映出彼此的倒影,蠢蠢欲动的劫云好似都模糊远去了,而自山岭底部燃起的烈火裹挟干燥温度,为她们营造一场高明的错觉,就像她们还在那个小木屋中,父亲往柴火盆中添着干枯的树枝,母亲用柔韧的线缝制皮子,大泽举着小木剑、哼哼哈哈地劈来砍去,要做一个侠客。
未济子轻轻摩挲着重十三的脸,像从前朝母亲提问一般低低道:“如果没有提醒的话,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为他们开了个头呢?”
可是天道在上,他们连开头都要小心翼翼地搏命,又如何去留下一个提醒?
重十三忽地意识到什么,倏地睁大眼,在她漆黑的瞳孔中,终于劈下的雷劫模糊了未济子的面容,算无遗策的衍天君好像一点点变成那个小小的别梦,眼睛黑白分明,脸上缓缓绽开的笑容明亮又耀眼。
“重十三,”她说,“修士重因果,曾经我埋下因,如今就要偿还果。”
澎湃的灵力拔地而起,呼啸的风自被难岭顶向四周散开,江陵一一步向前,朝星抬臂挡在额前,小煤球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乖乖地叼着朝星的衣角。
重十三几乎称得上是惊慌失措:“你要做什么?”
未济子仰头,像是在看劫云,又像是在看劫云之后寒光闪闪的星星。
“我会保护你的。”
未济子的声音与别梦的声音叠在一起。
象征着承诺的红绳在此之前断裂,但有意志的驱使,原本就不需要象征。
雷劫铺天盖地落下,像多年前落在被难岭的流焰,又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刺目的白光自被难岭最顶峰炸开,在狂烈得好像要将整个人都吹散的风中,朝星有些站不稳,江陵一向他伸来的手成为视野被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幕。
“你看,”重十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就算是她,要与天斗,也要错失一手。”
看见既定未来后依旧向前的勇气、为她人寻找最后一丝希望的步步为营,未济子已经做到如此地步,被她殚精竭虑留下一条命的重十三却只来得及做一场梦。
一场跨越千万年的大梦。
[叮咚,任务[十六夜照被难岭]完成,阶段一达成100%,奖励已发放,阶段二保留至当前世界三个自然日内,请宿主注意查收。]
……
天旋地转。
朝星再次跌坐在地上,不过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松软的雪地,远去的声音潮水般涌来,枝叶摩擦声混着鸟类的鸣叫,脚步声与说话声远远错杂,阳关迎头洒下,他的视野只被一片白色充斥,好不容易看见一点金色,一眨眼的时间便从一个小点膨胀成侵占整个视野。
扑通。
他被那团金色扑进了雪里,雪尘激荡,熟悉的声音接踵而至,却隐隐带着与这道声音放在一起十分陌生的焦急。
“朝!玉!衡!”妖族少主简直咬牙切齿,“本大爷以为你偷偷去死了。”
“我再怎样应该也不至于偷偷去死,”朝星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几乎气游若丝,“但如果你再压我,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金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本来窜的就快,这么一扑,差点给他扑出一口血来。
听见朝星话语中暗藏的警告,金宣似乎是爬了起来,朝星缓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才发现自我高傲的妖族少主哪里是自己站了起来,而是被不知何时到来的江陵一提着后衣领强行拽离,动作轻轻松松,江陵一拽金宣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提着小煤球的后脖颈。
不是,大家都是进的同一个秘境,如今又同是元婴期,怎么江陵一站得这么利索,他却要头晕目眩好一会儿。
朝星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这时江陵一放下了金宣和小煤球,后者嘚啵嘚啵贴过来,前者的激动褪去,终于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细长的眉毛一挑,狐疑道:“你元婴了?”
朝星抱着在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煤球,垂着眸,眼睫上沾着雪花,说话间吐出白蒙蒙的雾:“不然呢?你不是元婴中期吗?总不至于连我的修为都看错吧?”
金宣脑后的孔雀羽都竖起来,眼睛一挑:“你真元婴了?!”他说着,下意识去看江陵一,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又惊道,“你这暴力狂怎么也元婴中期了?!”
好大两声,吼得朝星脑袋疼,江陵一朝他伸了手,朝星借力站起来,两只手再分开,那条断掉的破损红绳就到了江陵一手里。
一闪,又到了储物袋里。
金宣似乎终于消化了朝星一个不注意就元婴的事实,他之前一口一个废物,十分看不上朝星不思进取,如今见朝星大有长进,却既不意外也不复杂,反倒是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元婴了,那个叫朝清明的恐怕会气死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朝星有些意外:“你认识朝清明?”
“认识啊,就是那个金丹巅峰的阵修,”金宣轻轻一啧,露出个有点嫌恶的表情,“到别梦岭有个七八天了吧,自从他那个师尊告诉他你已经金丹巅峰之后就垮着张脸,好像有谁欠了他灵石法器不还似的。”
鉴于朝星满身黑灰,想必是在秘境中遭了罪,金宣还是将事情修饰了一下,省去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比如朝清明不信朝星已经金丹巅峰,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同朝星关系不好,跑过来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还恍恍惚惚地说:“那个废物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金宣揍了一顿。
金宣一直认为自己说朝星不思进取和废物很有原因和立场,但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阵修说朝星废物,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朝星再废物也是金丹巅峰,轮得到一个金丹巅峰来说他?
而且这朝清明也很奇怪,朝星和江陵一进的是朝家主加朝家长老都没有探索完全的残破秘境,这般危险的状况,当时在别梦岭的人妖魔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担心,但朝清明这个朝家族人不仅半点担心也没有,看起来还只在意朝星已经金丹巅峰。
敏锐的妖族少主问:“你跟他有仇?”
“没仇,就是关系不太好。”朝星含糊地应了,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再看金宣,眼神就有点莫名,“你说他来了几天。”
“七八天啊,你们已经进秘境十六天了。”
金宣说着,悄悄打了个冷战。
这十六天可真是不太好过,总是笑眯眯的朝家主半点笑意也没有,浑身灵力宛若压抑的雨云;那个叫弄珠的魔族更是好像跟弯角的魔族换了个性子,暴躁得不像话。
白山君告诫金宣绕着这两位走,金宣走出去没两步,想回去问问那小告状精和大暴力狂到底能不能或者出来,便听见彩衣大妖忧愁道:“要是他俩出不来怎么办。”
白山君比彩衣大妖更忧愁:“望舒尊者和自珩尊者联手推平全修真界。”
望舒尊者和自珩尊者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弟子联手推平全修真界金宣不知道,金宣只知道朝星要是再晚出来几天,朝星他爹就要手拆别梦岭了。
“手拆别梦岭?”朝星大吃一惊,“我就是进了秘境——”
“你不只是进了秘境。”
温和又疲惫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朝星下意识地转头,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带着竹叶清香的熟悉怀抱。这怀抱一触即分,朝星无比清晰地看见朝寒川温和又疲惫的脸。
“你的命灯差点就熄了。”
朝寒川轻轻摸摸大儿子的头,此时朝星脸上的茫然一下子就安抚了老父亲十六天来从来不敢放下的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朝寒川想,他也许应该责怪朝星不乖乖呆在别梦岭外围,也许应该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朝星,但最终这些都不重要。
“玉衡,”修真界最阴险毒辣的家主此刻只是为自己的孩子担心的父亲,“你吓死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