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十六夜照被难岭 她们应该同 ...
-
重十三已然是渡劫期。
朝星其实见过不少渡劫期的修士，最近的是望舒尊者，最远的是魔尊血槲，他甚至同遍寻不着的自珩尊者见过一面——在天机阁阁主为他算出那一卦的当天傍晚。
也许是因为从微末到渡劫期经历了太多，又也许是因为渡劫期感悟天道之后才知晓自身渺小，这些渡劫期的大能都是很沉静的，意气风发与踌躇满志被妥帖地封存，就连魔尊血槲身上也没什么外露的戾气。
但如今的重十三不同，她倚着枪，额上的角一只断裂，一只已然生得有成人巴掌长，眉眼冷艳又张扬，漆黑的竖瞳仿佛永不停歇的火苗，吞噬半边天空的圆月在她身后，生出的压迫感被附加于她，圆月本身则变成修饰作用的陪衬。
这就是三族大战时的渡劫期，永不停歇的争斗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张扬与内敛都无可避免地染上冰冷杀机。
她的目光落在江陵一手中的幡上，陈述道：“你们见过别梦了。”
这时别梦已经做了未济子很多年，但她却依旧叫别梦为别梦。
重十三似乎毫不意外：“别梦同你们说到哪里？”
朝星抱着自从重十三出现之后便显得很焦躁的小煤球，略微上挑的眼睛中映出重十三的身影。他轻轻一眨眼，魔域暗色的环境让月亮的光芒显得格外明亮，自上而下笼罩在他们身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好似蝴蝶翅膀。
“说到她大乘期。”
“大乘期啊……”重十三拿指节轻轻摩挲着下巴，好半晌才抬起头，忽地道，“你们想在魔域逛逛吗？”
朝星与江陵一对视一眼，他问：“你想吗？”
江陵一反问：“你想吗？”
当然是想的。
朝星去过魔域，甚至在弄珠的陪伴下差不多走遍了魔域的每一个角落，但三族大战时的魔域显然不同，最显著的区别就是——三族大战时的魔域没有魔神之眼。
魔神之眼为什么会出现呢？与重十三这位最后的魔神有关联吗？
江陵一从朝星的眼睛中得到答案，点头道：“我也想。”
是因为他原本就想，还是因为朝星想他才想，也说不太分明。
重十三站直身体，她挽了个利落的枪花，当着朝星与江陵一的面将那柄比她还高的长|枪贴着自己的脊骨插进去。血肉被利刃撕裂的声音混杂啧啧的水渍声，回荡在空旷的魔域之中，骇得小煤球往朝星的怀里钻。
朝星摸摸它的头。
“走吧。”重十三最后拿帕子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渍，率先转过身，“带你们看看我的家乡。”
三族大战时期魔域的地形称得上古怪，在平地上走了几步，忽地发现自己前方就是巨大的溶洞，自溶洞中跳进去，却发现溶洞里面也有闪烁的星空。
小煤球被放在了地上，风檐风雨铃的声响在长长的甬|道中回荡作响，朝星仰头看着星空，忽地一撮亮亮的碎屑掉下来，他伸手接住，满手心亮晶晶。
朝星转头把掌心给江陵一看，江陵一看了，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一截红色的发带，把这不寻常的碎屑裹在里面。一切做罢，他抬头，正好撞上朝星专注的眼神。
“帕子擦血了。”
“你为什么不拿它束发？”
两声叠在一起，朝星歪了歪头，主动道：“这发带很好看。”
暗纹漂亮，两端坠着的银饰也漂亮。
江陵一一怔，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我的，”他坦然道，“是想要送给你的。”
如果朝星没有点破朝辰不可能托江陵一给他带东西，这根发带也会成为朝辰礼物的一部分。
朝星略微抬着眼看江陵一：“为什么送给我？”
江陵一似乎陷入了思索，好半晌才道：“我只是想。”
朝星拍拍手心，像一尾鱼一样离开，跟上重十三的脚步。江陵一站在原地，小煤球叼着他的衣角把他往前面拽，他跟着走了两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凌凌的：“江陵一。”
他抬起头，溶洞顶部的“星河”亮晶晶，朝星的睫毛与发丝染上“星尘”，也变得亮晶晶。
亮晶晶的红衣修士眉眼弯弯：“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煤球突觉衣角传来的拉扯力一缓，下一刹那，它腾空而起。
这或许是江陵一第一次主动抱它，它有些怵江陵一，乖巧得不得了，一直到江陵一赶上重十三与朝星才被放在地上。一被放在地上，它迈开腿嘚啵嘚啵地跟在朝星脚边，追着铃铛蹭来蹭去。
这时朝星问：“溶洞顶端的是什么？”
“也许是哪位陨落魔神的脊骨或者肋骨。”
朝星脚步一顿，铃声的断促在溶洞中分外明显。
这时溶洞顶落下的亮晶晶尘土变多了，江陵一撑起了灵力形成的防护罩，朝星与小煤球被包裹在内，重十三却一步步向前，亮晶晶尘土落在她的肩膀，短暂跳跃又滑落，像是一场雨。
“我不知晓在你那里的魔域是什么，但在我们这里，魔域就是陨落魔神的尸骨。”
魔神不是神明，是魔族之中最强大的种族，他们在时吸纳无穷无尽的灵力，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血肉与骨骼，在死后，已经变成血肉骨骼的灵力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化身成海上的浮岛，为此后千千万魔族提供养育幼崽的巢穴。
重十三不知晓有多少魔神变成了魔域的一部分。
她眼睛都没睁开的时候被别梦捡走，后来又在差点被大妖杀死的一刹那被来寻仇的魔族救下，将大妖击退之后，见她弱小单纯得过分，干脆把她带回了魔域。
那位魔族修士说：“经历过巢穴期的魔族才是真正的魔族。”
那时魔域就足够大，魔族带着她走得那样快，走了好久好久才见到巢穴的影子。
溶洞中回响的脚步声骤然停止，重十三停在某个地方，朝星走过去，在即将与重十三齐平的时候，他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坑洞。小煤球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竖起耳朵，迈着四条腿跑到坑洞的边缘，嗷呜嗷呜地叫着，扭过头来看江陵一。
江陵一嗯了一声，算是在回应小煤球。
他们看起来很熟悉，而能让他们都熟悉的场所，那就是——
朝星心中有了答案，再看这个坑洞，就发觉许多刚刚没有一眼看出来的细节。
坑洞很深，洞壁几乎竖直，乍一看像是有许多岩石突起的纹路，但细细一看，才能发现那些纹路其实是时光久远的抓痕，从洞底到洞顶，愈来愈少，在洞口边缘只剩两三道。
“这就是我的巢穴，魔族幼崽的巢穴期，指的就是在巢穴中优胜劣汰的时期。”
重十三这样开头。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在底部厮杀，这是巢穴期第一道关卡，在将所有的‘食物’吃完之前，设法带着满身伤从底部爬到上面来，这是第二道关卡。”
两道关卡对被别梦小心照顾了一段时间的重十三来说都太艰难，仿佛上一秒她还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呼呼大睡，下一秒就被扔进鲜血淋漓的斗兽场。更不幸的是，在她被别梦抱着撸毛的时候，斗兽场中的幼崽已经经历过两三轮“淘汰”。
失败者在她面前被分食殆尽，胜利者看她的眼神虎视眈眈。
她好像不是竞争者，而是被扔下来的一块肉，每一只幼崽都能够在她身上轻易地咬上一两口，但好像她单单被扔出去不是没有道理，她的确很强，就算她不愿意啃噬同类，在新伤覆盖旧伤的洗礼下，她的爪子也逐渐能够留下其它幼崽的血肉。
到最后，她成了第一道关卡的赢家——以一种奄奄一息的姿态。
重十三拿枪|尖指一指小煤球拿爪子扒拉的位置，再向下略微移一点：“我爬到这个位置，被它发现。”
然后因为她是重十三，江陵一将她从里面捞了出来。
但这是个秘境啊。
正如不可能有一个朝星去教别梦怎么修炼一样，也不可能有一个江陵一去把重十三从巢穴中捞出来。
重十三平静道：“然后我在魔域直到大乘，在那个时候，魔域的面积达到了我认知以来的最巅峰。”
这意味着在世的所有魔神悉数陨落，重十三成为最后的魔神，而朝星清楚地知道，这个时期距离重十三成为魔尊、妖族退出三族战场、人魔达到斗争最顶峰只有不到百年。
重十三在这个时候与别梦重逢。
被难岭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别梦已成未济子，依旧被困那片火海；重十三成为最后的魔神，却永远逃不出那个温暖的家。
面容都模糊的别梦父亲为她打了一间缩小的木屋，别梦母亲拿最柔软的纤草为她织就垫子，大泽最喜欢带着她出去漫山遍野地跑，笑声洒下一路，秋日的落叶被抛起，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还有别梦。
还有把她从冰雪中带回家的别梦。
梳包包头的别梦将歪歪扭扭的红绳系在她的脖子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弯成月牙，执着地要和她的爪子拉勾勾：“小狗，你这么小，我会快点长大，永远永远保护你的好吗？我一看见你的红绳，我就知道我要保护你了。”
不知世事的承诺是最容易断掉的草绳，她们共枕而眠那般多日夜，然而再见惊鸿一瞥，红绳褪色腐朽，她们也处于两个不死不休的阵营。
在此间漫长的岁月里，她们作为人族的枢纽与魔神之一，未必不知晓彼此的存在，但始终没有去与对方相认的勇气。
立场不同，那场大火横在她们中央。
但比那场大火更难褪去的，是凌驾众生之上、最擅长制衡的天道。
在重十三不知道的时候做出过诸多挣扎、最终却无济于事的未济子在渡劫期的某个月夜出现在魔域，眼睛黑白分明一如既往，却满身都是疲惫。
“重十三，”未济子道，“我们逃不过天道。”
重十三将吞海枪尾部的红绳藏在身后，仰起头看空中浓重的劫云，她道：“只是事之未济，不是一定不能成功。”
她们当初在那场火海中毫无挣扎之力，那只大妖有想到她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别梦，”重十三道，“我知道你最擅长算天命，你是不是算过我们的命？”
“那太晦涩，一定不是个好结局。”
重十三轻轻地笑，声音很难得地轻柔：“从那场大火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拥有一个好结局。”
魔真是不好，心中永远燃烧的愤怒火焰剥夺他们对其它情绪的感知，饶是重十三因为幼年经历不同、显得更加冷静，也没能察觉到未济子那一刹那的失神意味着什么。
她只听见未济子说：“是，从那场火开始。”
溶洞之中，重十三抬手，轻轻抚摸吞海枪尾部的红绳。
“这是我的秘境，”重十三闭眼，吞海枪尾的红绳终于不堪重负，落进她满是晶尘的手中，“这是我延续千万年的不甘、延续千万年的执念。”
江陵一眸光一闪。
果然，这个秘境根本不是依托未济子存在，真正支撑它的，是魔神重十三。
但为什么支撑它的只有重十三？未济子是道修，最擅长窥见天机，也最擅长从天道的制衡下留下一线生机。
他转头看朝星，却见朝星脸上半点异色也没有，好似早就知晓一般。
朝星问：“这个秘境的目的是什么？”
顶着满身亮晶晶的尘土，重十三勾起唇角，她向朝星摊开手，眼睛却落在江陵一身上。
“目的不是已经被你们握在手中了吗？”
话音刚落，镜子碎裂声传来，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震动，纷纷扬扬的晶尘好似一场过于庞大的雨，重十三站立的地方眨眼间便出现可怖的裂缝，小煤球发出焦急的叫声，江陵一召出揽星，抬手抓住朝星的胳膊，朝星踉跄着伸出手，想要拽住重十三。
但就在他要碰到重十三的那一刹那，镜子碎裂声炸开。
重十三变成亮晶晶的一片片，洒向那个绝不存在什么温暖回忆，但的确是她变强第一步的巢穴。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周遭的景象也一点点崩塌，自上而下被纯黑侵蚀，纷飞的亮色晶尘一点点归于寂静，最终，他们重新站在了一片黑暗的空间内。
江陵一道：“没事吧？”
朝星没有回答，他摊开手掌，里面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红绳——
歪歪扭扭的，崭新的，正好够在一只小狗的脖子上绕一圈的。
亮光洒在红绳的一侧，小煤球突然发出意味不明的吼叫，江陵一与朝星同时抬头，一轮新的月亮升起来了。它比从前任何一轮都要更大，夜空仿佛没有存在的空间。
寒冷的月光洒在被难岭上，照在被难岭之巅单角的魔神与扛幡的道修身上。
这是三族大战的终末，衍天君未济子与魔神重十三同归于尽，从此开启修真界新的篇章。
重十三畅快地笑，吞海枪在手中闪烁寒光，她道：“还是到了这一天。”
未济子也笑：“还是到了这一天。”
太奇怪了，她们应该同归于尽才对，然而此刻她们明明并肩而立，流仙裙与燃烧的马尾在山风凛冽下飘飘扬扬。
她们看着什么呢？
朝星抬头，光滑如镜面的瞳孔映出顷刻间汇聚在一起的、铺天盖地的劫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十六夜照被难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