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六夜照被难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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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是天道懵懂时期诞生在修真界的种族，或许是因为那时的天道还未完全掌握法则的力量，他们的存在并不遵循自然规律，简单地来说，他们同后来的妖族人族都不一样。
这种不同最直观的体现是——除了外表不同，他们没有具体的性别区分。
魔族的繁衍方式也与妖族人族认知中的不同，他们没有父亲，母亲是受|孕之后才会出现的定义。
那么一个魔族要如何受|孕呢？当他或者她强大到天道认为需要限制的程度，他或者她就会受|孕。
于是受|孕对于魔族而言，是一场冰冷残忍、并且没有任何锈蚀美化的寄生。
新的生命会争抢“母亲”的力量，迫使“母亲”进入虚弱期，在充满争斗的魔族，这显然是比见骨伤痕更可怕的负面状态，但更可怕的是这种负面状态很难清除。魔族的幼崽比妖族人族幼崽都要更加坚韧，在将能够被他们争抢的力量分割殆尽之前，他们绝不会爬出母体。
而若是要在他们爬出母体后将他们杀死呢？这就违反因果，魔族会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简直要将修真界淹没的雷劫。
魔族的“母亲”杀死幼崽，会为自己种下恶果。
魔神也逃不过这样的制衡。
重十三的“母亲”正是魔神中的首席，孕育重十三与她的兄弟姐妹之后，他就沦落成为了魔神中位。
力量的流失让他心中永不停歇的火焰愈盛，于是他并没有像寻常魔族那样将幼崽放在巢穴后便置之不理，他选择承担较轻的因果，将幼崽中最强的一个远远遗弃。
这个幼崽便是重十三。
那时她还睁不开眼睛，等到有自己的意识，已经来到别梦的家。
别梦家不算富裕，但同魔域半点也不一样，木屋明亮，院中生长生机勃勃的野花，父母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兄长顽皮一点，但也会注意摸重十三头的时候要放轻力道。
有一次兄妹两带着重十三晒太阳，别梦的兄长大泽忽地问：“你捡回来的小狗怎么这样小？”
扎着包包头的别梦拿父亲做的小木梳给重十三梳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因为它就只是一个小狗。”
小狗是可爱的、是柔弱的，是她不伸出援手，就会死在雪里的。
但重十三不是小狗，她是拥有魔神血脉的魔族，她能够一爪打断一颗树木，也能够在一块巨石上留下深刻的抓痕。
别梦看见过巨石上的抓痕，但她没有想到始作俑者是自己脚边黏黏糊糊的小狗，惊慌失措地抱着重十三回到家中，同父母说：“这附近有强大的野兽。”
别梦的父母做出了比别梦想象中更剧烈的反应。
他们决定迁徙。
在妖魔混战中，人族不可能心大地认为这样的异象只来源于一只野兽，始作俑者是妖是魔都不重要，人就是这般弱小的蝼蚁，争斗的庞然大物不会向蝼蚁投去眼神，但仅仅只是争斗的余波便足以让蝼蚁化作尘泥。
“大泽和别梦喜欢雪吗？”母亲搂着自己的儿女温柔地说，“我们到终年覆盖冰雪的地方去。”
别梦说：“爹娘会和我们一起吗？”
“会的。”大泽拥抱自己的娘与妹妹，稚嫩地保证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永远不分离。”
在那个时候，人族是很习惯迁徙的，在别梦的父亲告知村中其它人家那道爪痕的消息后，整个村庄都动了起来。在未济子的记忆里，门缝中父亲模糊的脸染上疲惫又温暖的色泽。
“我们很快就能启程，一起去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父亲为母亲挽着头，温言细语道，“妖魔也不喜欢被冰雪覆盖的地方不是吗？但我们可以喜欢，只要妖魔不喜欢，我们就可以一直喜欢。”
但他们最终没有走到终年覆盖冰雪的地方去。
在他们启程之前，妖族先发现了重十三的存在。
妖魔争斗数万年，对彼此的仇恨深入骨髓，一只小妖发现了石上抓痕上萦绕的魔气，后续赶来的大妖发现重十三身上带着魔神的血脉。
未济子越过朝星和江陵一看向充斥火海的幻境。
她恍惚道：“火像一场雨。”
铺天盖地，流星一般，裹挟着妖族灵力的火焰霎时间点燃整个村庄，简直要将半空中悬着的月亮都染成橙红色，别梦的父亲与兄长顷刻间死在断裂的横梁下，而她呛咳着被冲进火海的重十三拖出噼啪作响的房屋，眼泪和雪一起融进焦黑的土地里。
别梦抱着重十三痛哭，重十三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去她脸上的泪痕。
“小狗，”别梦呜咽着道，“我只有你和娘了。”
但重十三也被夺走了，着彩衣的大妖从天而降，拎着重十三的后脖颈，奇异的目光落在挣扎着想要把重十三夺回去的别梦身上。
“人族的小孩，这是你养的玩意儿？”在得到别梦怯怯但确实意味着肯定的目光之后，大妖露出尖锐的犬齿，几乎有些幸灾乐祸，“你知道这场火为什么会燃起来吗？”
未济子眸光闪闪，她看着火海，就像看见了大妖与跌坐在地上的自己，重十三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在大妖的手里挣扎扭动，却无法伤及大妖分毫。
她们那么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做出的挣扎都像一场笑话。
大妖满怀恶意地说：“整个村庄的死亡，都是因为你的小狗哦。”
未济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朝星，这时这位看上去像被一切美好东西养出来的修士看着自己，明明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却很难过。
太奇怪了，这明明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为什么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会难过？
她都从来没有难过，她只是看着重十三呜咽着被大妖带走，回荡在火海之上的悲鸣恍恍惚惚远去，等到因为前去采药而逃过一劫的母亲回来，趴在地面上为葬身在火海中的丈夫儿子邻居朋友哭泣，她才掉下两滴眼泪。
但这也不能够被称之为难过。
眼泪就是掉下来了，她自己也说不分明原因。
就像朝星看起来那样难过，她也想不清楚原因。
她轻快道：“小师尊，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朝星看上去更难过了，她的小师尊真小，还是掩藏不住眼中情绪的年纪，连说一句“我知道”，平静的尾音中带着微不可觉的颤。
未济子算天算地算无遗策，当然也擅长看人，朝星这样的人在三族大战时少见，她有些为难道：“不，我的意思是，那好像久得对于我来说都有些模糊了。”
风轻轻地吹过来，青蓝裙摆闯入她的视野，锦缎像流光织的一样，是她很小很小时候遥不可及的梦。
她现在手握的翻天覆地之能，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是人族遥不可及的梦。
一直面色平平的江陵一冷不丁问：“你恨她吗？”
“恨太深刻，怎样也谈不上，”未济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隔着白蒙蒙的雾，她与江陵一短暂对视，“我只是没有办法面对她，没有办法面对把她带回家的自己。”
江陵一又问：“你真的是无法面对她和你吗？”
天哪，她是道修，算无遗策便罢，这剑修洞悉一切，也不知晓她的小师尊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应当是发现了吧？她的小师尊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天真愚蠢的人。
未济子唇角的笑意渐缓，又倏地加深。
“不，我不是。”
她真正无法面对的，是火海中无能为力的自己，后来她的娘亲也因为一场风寒死去了，留下她一人游荡在孤零零的被难岭，看着又一队新的人族在此建立居所，看着这些居所又被妖魔的争斗摧毁殆尽。
她的心中逐渐生出许许多多的疑问。
妖与魔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人为什么不能有？人明明也有感知灵力的群体，明明也能修炼，但人为什么要做蝼蚁？
她不甘心。
于是她开始想，人与妖魔差在哪里？
差在天生强悍吗？魔比妖更强悍，为什么妖有压魔一头的时候？
换个方向思考，妖为什么能够压魔一头？因为魔各自为战，妖由血脉维系，形成一个个独立但彼此之间有所关联的族群。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妖族本就不是蝼蚁。
但人族是。
人族没有生来强悍的血脉，人族想要不做被妖魔争斗波及的蝼蚁，就要比妖族更强烈地纠集在一起——以每一个个体都在妖魔之前有一战之力的姿态。
于是在人族修士将修炼之法捂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别梦忽地想，如果要让任何一个拥有灵力的人族都能够踏入修炼之道呢？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她下意识地否定，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一旦她踏上这条路，既要提防妖魔，又要警惕自同类捅来的刀，悲惨的未来已有太多先例，她实在不必走向这样的结局。
但那场大火、大妖满怀恶意的犬齿又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出现。重十三的哀嚎与母亲的悲泣混杂在一起，回荡整个被难岭。
抗拒与阴影横贯她整个筑基期，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一直被困在被难岭的那场火海之中，走得再远也无法逃脱，这仿佛是刻在星盘中的宿命。
她就这样来到金丹期。
金丹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
在金丹期，她亲眼见证人族中最富盛名的修士被两只修为不如他的妖残忍杀死，修士嚣张肆意的女儿狼狈逃出，停在别梦眼前，总是朱红水润的嘴唇被咬出血痕，天真的眼中布满血丝。
她跪在地上求曾经被她看不起的未济子。
“我听闻你能衍算未来，”她形状圆润而富有光泽的指甲嵌进肉里，一字一顿好似悲泣，“我拿我父亲留下的一切求你——求你为人族算一算，人族在妖魔相争之下的未来。”
别梦没有算，她蹲下身，扛着自己的幡，歪着头看这位刚刚死去父亲的修士。
“陈芷微，”她道，“你想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吗？”
“有多离经叛道？”
别梦也不知道有多离经叛道，于是她说：“翻天覆地。”
陈芷微搭上了她的手，从此她们二人的命运更迭，养尊处优的娇俏大小姐执起比她更重的戟，别梦将自己的名字与孱弱过往一同抛弃。她们在八方来敌的明枪暗箭下艰难前行，到天光乍破的时候，周遭已经围绕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族修士。
再后来，他们被称为人族三十二君。
人族三十二君的出现昭示着人族的崛起，他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将人族拉入妖魔象征的战局，这便是三族大战最高|潮的起始。
朝星曾经听望舒尊者说过，人族三十二君之后，才是真正的三族大战。
他疑惑地问：“那人族三十二君之前为什么也有三族大战呢？”
“因为迷茫的探索、开启近乎不可能的先河，这一切的一切也是争斗的一部分。”
望舒尊者如此想，未济子的感受便更深刻。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复心中动荡的情绪，一阵比方才更猛烈的风吹得她手中的幡猎猎作响，朝星忽地听见呲溜一声，下意识要回过头去，眼上却覆上一只带着薄茧的手。
“不要看。”
江陵一的声音落入朝星耳中。
橙红的亮光消失，木柴噼啪作响声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渍撕咬声代替。
朝星的睫毛轻轻划过江陵一的手心，带起一阵痒意。
他问：“那是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江陵一，而是终于睁开眼的未济子，她看着朝星与江陵一身后影影重重的恶灵，橙红的火海如今变成漆黑的海洋。
“那是恶灵。”她道，“那是修真界第一次出现恶灵。”
恶灵这种东西，实在是半点道理也不讲的，曾经良善者被扭曲、意气风发者面目成谜，坦坦荡荡陨落的修士被迫成为杀向亲朋的武器，人啊妖啊魔啊全部变成细细长长一条影子，利爪与獠牙平等地撕向任何一个生命。
曾经有一段时间，未济子对恶灵的感受都不算深，她算天命，不必走到争斗的最前面去。
直到在人妖魔的围攻下都没有多狼狈的陈芷微，在一团纠集在一起的恶灵袭击下惨死。
未济子没有亲眼见证，只听死里逃生的闻江明恍惚地说，她的骨头在恶灵包裹中咔哒作响。闻江明是人族三十二君中最开朗乐观的一个，未济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失落的神情，但那一天。闻江明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就像雪中睁不开眼睛的重十三。
朝星张了张嘴，江陵一用另一只手包裹住了他的手指，轻轻用了点力，这代表着制止。
江陵一清楚地知晓朝星在困惑什么。
沧浪君陈芷微与逐鹤君闻江明是归一宗的建立者，世家宗门的分割在三族大战平息之后，如今未济子却说，早在那么久之前，陈芷微便已经死去。
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绝对不能去问千万年前的未济子。
朝星明白这样的道理，他略微垂眸，手指上弯，点了点江陵一的手背。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信号，江陵一松开了他的手指，也松开了遮住他眼睛的手。
未济子并没有在意他们这点小动作，她仰头看着月亮，又好似看见了被月亮光辉隐藏的满天星河。
“那时我突然明白，妖魔相争，三族混战、恶灵肆虐，也许都源自一场可笑的制衡。”
魔太强盛，于是有了妖，妖魔相争中妖莫名压了魔一头，于是她窥见天道想要让她看见的一角，人妖魔三族混战中愈发强盛，于是借助不甘的名头，恶灵出现。
但未济子明白得太晚，三族相争的局面已然如同滚滚浪涛，所有修士都被席卷其中、被推着后背前进，不可能说改变就改变。
她时隔千百年再次陷入迷茫，那天她衍算天机，得到的未来却是一片迷蒙。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在其中，而结果绝不尽如人意。
“小师尊，如果你看见未来，你会放任自己踏入其中，还是挣扎？”
“是怎样的未来？”
未济子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那似乎不能单纯被看作一个笑，其中夹杂着太多东西，坚定茫然对立，恐惧无畏杂糅。
她道：“是我一定会走向的未来。”
话音刚落，未济子变成闪闪烁烁的光点，幡旗落下，在撞击到地面的那一刹那，世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朝星下意识弯腰去捞被自己夹在小腿中间的小煤球，手却先被覆上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
江陵一道：“别怕。”
江陵一的声音是偏低的，尾音总是模糊，永远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但他同朝星说过两次别怕，一次在进入秘境的前一刹那，一次在如今。
两次别怕，两次沉静又平稳，仿佛某种因为过于深刻而只能表现得平静的誓言。
短暂的怔愣后，朝星弯下腰，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小煤球捞进怀里。在他重新抬眼的时候，一缕光线出现在黑暗的尽头，他直起半分，黑暗的天幕便打开半分，一直到他站直身体，没有一丝光线的空间已然变了副模样。
林立的巨石，奇怪的山坡，巨树犹如某种金属，黑白色的霞光扭曲成漩涡，肉眼可见的黑色萦绕在空气之中。
“喂。”
又一轮圆月升起，江陵一手中不知何时拿起了那面充斥岁月痕迹的幡，冷艳的魔族站在不远处倚着枪，勾起猩红的唇，脑后的马尾飘忽如同漆黑的火焰。
“欢迎来到魔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六夜照被难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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