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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六夜照被难岭 那时我真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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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阶段二?任务阶段一不是还没有完成吗?
朝星正要打开任务面板看看,江陵一忽地道:“你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朝星心中一跳,他轻轻眨一眨眼,面上的异样被恰到好处地更迭为纯然的疑惑。
“什么声音?”
他顺便称赞自己:天哪,我真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
“嗞的声音。”
江陵一顶着一张俊美过分的脸拉长声音发出平稳的“嗞”,实在有些滑稽,朝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弯起眼睛。
“哪有这样的声音?”
江陵一抬手触碰自己的耳朵,指尖覆在耳蜗上停顿了很久。
他情绪向来不太外露,其实这一个月里,金宣同朝星吵吵闹闹,言语中偶尔流露的短暂过往——哪怕是金宣怒斥朝星在无相山偷摸妖族幼崽也会引得他情绪波动。
他发觉自己会因为朝星半点不了解自己、自己对于朝星也没什么重要而生出几分隐晦的难过,但现在一看,也没什么不好。
像绝云剑峰的弟子,大都见过他与旁人切磋,也都知道他耳力敏锐,甚至可以通过对手微弱的呼吸判断出对方隐藏的位置。
朝星要如绝云剑峰的弟子一般,大约就能猜到他能够听见那一瞬间错乱、又很快被压抑着恢复寻常的心跳声。
如果猜到了,朝星会怎样做呢?生出防备?义无反顾地疏离?
江陵一不愿再想,干脆放下手,决定从今往后自己不再是一个擅长听声辨位的剑修,面上从善如流道:“也许是我听错了。”
修士出现感官上的异常,十有八九可以归咎于灵力,朝星借此发出十分合理的猜测。
“是因为过度使用灵力吗?用不用我摆个聚灵阵?就是这个聚灵阵也许用不太长。”朝星托腮转头看山岭下海一样的火,白皙的脸映上几分橙红色,“我们还需要走到那下面去。”
江陵一也看着那片岩浆一样的火海,收起摆在地面上的十件物品,道:“直接下去吧,这一夜不知道还剩多长。”
这一夜一夜长长短短的,全靠秘境背后修士的心思,半点不可控,他们走一步看一步,只觉得烈火与奇诡的圆月真是贯穿整个秘境,只不过圆月当空,一抬眼就能看到,烈火的踪迹却要从蛛丝马迹中去分辨。
于朝星而言,烈火是他刚刚来到这座秘境时看见的那根还带着点火星的横梁,是永远焦黑的被难岭表层,是他与重十三站在山岭上时包裹恶灵的橙红海洋。
江陵一对烈火的认知要比朝星奇怪一些,他一来便看见在火焰中变成深色的村庄,此后都在魔域,魔域充斥毫不遮掩的茹毛饮血、最简单直白的生存方式,魔族与魔族相争时猩红的眼构筑另一场永不断绝火焰。
“月亮属于未济子,”朝星若有所思道,“而火焰属于重十三是吗?”
“不一定。”江陵一否认,“也许那些看不见的星星才是未济子,也许重十三不能算作火焰。”
小煤球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他们想要到山岭下去,嗷呜一声率先迈开腿,朝星欸了两声,抬步与江陵一一前一后跟上,衣摆翻飞间,脚腕上的风檐风雨铃短暂露出全貌,在月光与火焰的映衬下发出某种奇妙的光泽,洒下一路清脆的铃响。
江陵一看见了,又收回视线,好似这件不太像法器的法器本就该出现在朝星的脚腕上。
单看不把好奇心表露出来这点,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同伴。
没过多久,两人一魔兽在一道冻结的小溪前停住脚步,张牙舞爪的火焰在小溪另一侧翻涌,好似被一堵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始终越不过溪岸一步。
朝星没有察觉到阵法的气息,走上前去,想要触碰这道屏障,手腕却被拉住,他下意识回头看始作俑者,却见江陵一一步越过自己,手先摁在了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上。
“凉的。”
江陵一淡淡道。
他们在山岭上都能够觉察到火海传递的温度,隔得这么近了却觉察不到半点暖意,朝星眯了眯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火焰中央还飘着几片雪。
这是个幻境。
幻境是由庞大灵力与尖锐执念构筑的海市蜃楼,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者少,在三族大战这种执念深重者都变成恶灵的时期就更少。
朝星低头看一眼小煤球,小煤球摇着火焰一样的尾巴,正咧着嘴在薄薄一层雪里拱来拱去。他又抬眼看江陵一,江陵一正单手敲着那屏障,另一只手还握在他的手腕上,热度隔着衣袖包裹手腕一圈。
嗯,这两个应该是真的。
那这个秘境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朝星若有所觉地转过头,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路上,未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正中央,她穿了条青蓝的繁复流仙裙,发髻上插着亮晶晶的钗环,一副仙气飘飘的装扮,偏生怀里夹了面很有岁月痕迹的幡旗,上面的卦字都泛起白痕。
“好久不见,”她涂了口脂的嘴唇弯起来,轻快唤道,“小师尊。”
朝星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大乘期唤师尊的一天,他十分惭愧:“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
哪里都不敢当。
未济子察觉到朝星不习惯这般的称呼,按她原本的个性,她一定是要逗一逗的,但现在她很轻易地就放过了才元婴期的小师尊,转而越过朝星与眸光冷冷的江陵一,看向屏障另一侧的火海。
“好大的火。”她像在梦中呢喃,“像我梦中一样大。”
梦?
朝星同江陵一对视一眼,知道是到了答疑解惑的时候,他当机立断把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煤球夹住,小煤球从他小腿中间冒出个毛茸茸的头,吐着舌头,漆黑的竖瞳中满是清澈的愚蠢。如果它能说话,大约就要含含糊糊地问一句:怎莫啦?
未济子扑哧一声笑了:“我没想到她的血脉也能这般可爱。”
谁的血脉?
朝星的视线落在小煤球火焰一般的尾巴上,他脑海中出现重十三火焰一般的马尾、与小煤球如出一辙的漆黑竖瞳。
原本只是猜测,他尚且可以不在意,如今得到切实的印证,他就要有些震撼了:白雪给自己找伴侣,找了个魔族不说,还找了只有魔神血脉的魔族?
“你觉得奇怪?”
道修就是有这一点不好,站在道修面前,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很容易被看穿。
朝星曾经有个最喜欢观察自己的道修朋友,并不觉得哪里不对,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答道:“也不算奇怪,它既然降生了,体内的血脉也浓不到哪里去。”
就像流明孔雀体内那点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朱雀血脉。
但流明孔雀有朱雀血脉,看起来像神鸟,小煤球有魔神血脉,怎么看起来就像狗了?
“因为她还在幼崽时就像狗。”未济子又从朝星脸上看出来朝星的心思,她在朝星震惊、江陵一平淡的眼神中轻轻吐出一口气,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挺小的,小孩子一截手臂长,嗷呜嗷呜的,被雪埋了一半,还受了很严重的伤,看起来特别可怜。”
那是别梦和重十三的初遇。
就算是在三族大战初期,人族也算不上狼狈,妖魔相争是从修士的层面相争,人族只是寻常人,既用不上灵脉,吃了灵果还有可能直接死亡,妖魔并不会向人族投去多余的注意力,就像人不会去注意路边的蚂蚁。
而当人纠做一团,也不会注意有多少蚂蚁在自己脚下变成肉泥。
别梦就生在这样的时期。
“那时人族用的是银子,”未济子说起这些往事时甚至有些陌生,“我们家好像没多少银子,勉强能果腹,要额外养一只受伤颇重的小狗便不太有富裕,我明明知道,但我一瞧见她就亲近,于是我把她带回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对她亲近,我是对她身上的灵力亲近。”
在朝星的时代,哪怕是最寻常的镇子也有测试幼童是否能够感知灵力的求仙石,哪怕是最愚昧的百姓也知晓到一定年纪要将孩子送去检测根骨,哪怕是天下第一宗中走出的弟子也愿意为了积攒功德为普通人答疑解惑,三族大战初期不然。
在三族大战初期,修士是妖魔二族的代名词,偶尔有人族发现自己能与灵力共鸣、并且阴差阳错踏上修炼的,也要独善其身,既不会将自己琢磨出的修炼之法外传,也不会告知有灵力的懵懂孩童他们也许能够成为修士,若要遇上偏激的,还要下手将也许能靠自己摸索出修炼之道的孩童杀死。
人族要成为修士,实在困难重重,成为修士之后,又默契地放任困难存在。
若有人想要解决困难呢?
他们会杀死想要解决困难的人。
他们自己艰难摸索出来的修炼之道,当然没有责任和义务告知他人,妖魔倾扎下属于修士的资源不足,他们闲得慌才教人来同自己分一杯羹。
于是别梦在自己引气入体之后依旧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修士,她喜欢重十三身上的灵力,却以为是自己喜欢重十三。
她将重十三带回家中悉心照料,重十三从一开始的警惕到亲近只用了短短半个月。
这对于魔族来说实在不可思议,但重十三那时太小,小到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小到魔域永不止息的无形火焰还没有烧到她的身上。
“那时我真当以为她是条柔弱的小狗,”别梦道,“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她是一出生就被丢出魔域的幼崽。”
“魔神的幼崽。”